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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连山的风,呼啸着席卷过连绵的群山,可一到孤断崖跟前,那股子蛮横劲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能灰溜溜地绕着走,仿佛这悬崖是连风都要敬畏三分的绝地。

    四面皆是千丈绝壁,陡峭得如同被巨斧劈开,直直地插入翻涌的云海之中,将崖顶隔绝成一方孤悬于世的方寸之地。这崖顶拢共也就半亩地大小,逼仄得可怜,除了两间歪歪扭扭、仿佛随时会被山风吹倒的石屋,就只剩下几棵从岩缝里挣扎着长出来的歪脖子松树,枝叶稀疏,连只山雀都懒得在此落脚歇息。江湖上流传甚广的说法是,这孤断崖就是老天爷亲手凿出来的天然囚笼,除了真正长着翅膀的飞鸟,任你武功再高,也休想轻易上来。此刻,苏灵正蹲在一棵松树下,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手里半块硬邦邦、能硌掉牙的麦饼,心里对江湖上的这个说法,可谓是深以为然。

    “又偷懒。”

    身后蓦然传来老爷子那熟悉而严厉的声音。苏灵脖子下意识地一缩,做贼心虚般赶紧把剩下的麦饼往怀里胡乱一塞,三两下用手背抹干净嘴角的饼渣,慌忙站起身,摆出两仪掌的起手式。苏苍拄着一根磨得油光发亮的老藤杖,步履沉稳地走过来,花白的胡子上还沾着清晨未干的露水,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星辰,锐利的目光在苏灵摆好的架势上只一扫,便抬手用藤杖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他的膝盖。

    “膝盖弯得那么狠,你这是蹲茅房呢?咱们苏家的两仪掌,讲究的是阴阳调和、身法中正。下盘要稳是没错,可你看看你,僵得跟块夯实的石头似的,敌人要是一掌打过来,你怕是连转圜躲闪的余地都没有。”

    苏灵撇了撇嘴,趁着爷爷不注意,偷偷把膝盖的弯曲角度调整得稍微直了一些,嘴里小声嘟囔着:“爷爷,咱们爷孙俩都在这囚笼一样的崖顶上蹲了整整八年了,连个敌人的影子都没瞧见过,练得那么一丝不苟、标准规范,到底是给谁看啊?再说了,这鬼地方除了咱们俩,就剩下满山乱窜的山耗子和偶尔蹦出来的野兔子,它们又不会跟咱们对打掌法。”

    苏苍的脸顿时沉了下来,手中的老藤杖往地上重重一顿,震得周围的小碎石都跟着蹦跳了几下,声音也陡然提高了:“给谁看?给你爹看!给你娘看!给咱们苏家那十七口惨死的冤魂看!”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重重砸在苏灵心头。他立刻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衣角,再也不敢顶嘴了。八年前那场惨祸,具体的细节他已经记不太真切了,只依稀残留着漫天火光的灼热记忆,还有爷爷那双粗糙的大手紧紧捂着他的嘴,背着他,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发了疯似的奔跑,跑了三天三夜,最后才千辛万苦爬上了这鸟不拉屎的孤断崖。后来,他慢慢长大,才从爷爷口中知道,苏家满门十七口人,除了侥幸逃出的他和爷爷,全都死在了凶名赫赫的黑风四煞手里。

    玄丝道那柄神出鬼没的软剑,毒戟厉那对淬着剧毒的子母戟,还有那对形影不离、心思诡谲的双胞胎兄弟——阴阳双判吴川和吴岳。这八个字,连同它们所代表的那四个恶魔,苏苍每天都要在苏灵耳边念叨上至少三遍,比庙里的和尚念经还要准时,还要刻骨铭心。

    “我知道了,爷爷。”苏灵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酸楚,重新扎稳了马步,眼神也变得坚定了一些,“我一定好好练功,等我把功夫练成了,就下山去,把那四个坏蛋揍得满地找牙,给爹娘,给咱们苏家报仇雪恨!”

    “就凭你现在这点微末的火候,还想揍得人家满地找牙?”苏苍哼了一声,语气虽然依旧带着责备,却不由自主地软和了些。他伸手从怀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塞到苏灵手里,“先把这饼吃完吧,练了一上午,别饿坏了身子。等将来大仇得报,爷爷一定带你去陇西城里,吃最地道的羊肉泡馍,就着糖蒜,管够,让你吃个痛快。”

    苏灵眼睛顿时一亮,接过那还带着爷爷体温的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烤得焦黄喷香的山兔肉。他就知道,爷爷嘴上虽然总是凶巴巴的,心里头最疼的还是他。爷孙俩并肩坐在冰凉的大石头上,就着凛冽却清新的山风,分食着那块兔肉。苏灵一边吃得满嘴油光,一边含含糊糊地说:“爷爷,你说那黑风四煞,是不是早就把咱们给忘了?这都过去八年了,他们也没找上来,说不定……说不定咱们一辈子都不用下山了,就在这山上开点荒地,种点庄稼,自给自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其实也挺好。”

    苏苍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投向崖下那无边无际、翻涌不息的云海,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孩子,邪祟是不会自己消失的。你越是躲着他们,他们只会越发猖狂,到那时,山下的无辜百姓就要遭殃了。咱们苏家祖传的两仪掌,从来就不是用来躲避灾祸的。”

    苏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啃完最后一点兔肉,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又继续专心练起掌法。这套《两仪乾坤三十六掌》,他已经反反复复练了足足八年,每一个招式都早已烂熟于心,可苏苍总说他掌法中少了点最关键的“气”,阴阳之力调和得不到位,打出来的掌法看似绵密,实则软绵绵的缺乏劲道,不像御敌的武功,倒像是厨房里揉面团。苏灵自己私下里倒觉得挺满意,至少用这掌法打那些偷粮食的山耗子,那是一准一个,从未失手。

    崖顶的日头慢悠悠地往西边天际挪移,苏灵练得浑身热气蒸腾,额头上挂满了汗珠,正想停下来喘口气、歇息片刻,耳朵里忽然捕捉到崖边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碎石滚落声,窸窣一下,轻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起初还以为是哪只调皮的山狸子路过,转头刚想喊爷爷过来看看,却瞥见苏苍的脸色在瞬间骤然剧变,凝重得如同结了寒冰。老爷子一把将他拽到身后,用自己并不算宽阔的身躯牢牢挡住,同时将那根老藤杖横在身前,一双锐眼死死盯住崖口乱石树丛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警惕。

    “谁在那里?”苏苍的声音低沉嘶哑,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一样,淬着刺骨的寒意。

    崖口那丛在风中微微摇曳的乱树后,传来了几声低低的笑,那笑声阴恻恻的,飘忽不定,活像是夜猫子瘆人的啼叫。紧接着,四个人影不紧不慢地从树丛阴影里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个穿着陈旧灰袍的道士,面容瘦削,手里正漫不经心地捏着一柄细长柔软的剑,剑鞘如同腰带般缠在腰间,正是那以软剑诡谲着称的玄丝道。他旁边站着一个面如锅底的黑脸彪形大汉,肩膀上扛着一对乌沉沉、一看就分量不轻的子母短戟,那戟尖在崖顶的天光下,竟反射出蓝汪汪的诡异光泽,不用多想也知道必定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此人便是毒戟厉。最后面,则跟着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矮胖男子,都穿着毫不起眼的黑布短打,脸上各自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一个在左脸,一个在右脸,如同对称的标记,正是那行事狠辣、形影不离的阴阳双判——吴川与吴岳。

    “苏苍老儿,整整八年不见了,别来无恙啊。”玄丝道用指尖捻动着那柄柔韧的软剑,慢悠悠地往前踱了两步,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我们兄弟四个可是找了你足足八年,踏遍了江湖角落,没想到你竟然能躲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可真够能藏的。”

    那黑脸大汉毒戟厉似乎耐心更差,不耐烦地将手中那对沉重的子母戟往地上一砸,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小小的崖顶地面都似乎晃了晃,他声如洪钟地吼道:“少跟他在这儿废话!当年这老匹夫毁了咱们苦心经营的三堂口,这血海深仇……”“今日咱们便将往昔恩怨与眼下新仇一并清算个干净!”吴川紧接着扬声附和道:“说得对!先解决了那老的,再收拾那小的,一个都别想逃!”吴岳在一旁冷冷补上一句,语气森然:“正该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事成之后,赏金自然加倍奉上,诸位可别手软。”

    这两人一唱一和,言语间尽是杀气与讥讽,宛如在街边搭台唱戏说相声一般,配合得默契十足。苏灵听得怒火中烧,气得浑身发颤,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却被身旁的苏苍伸出大手,稳稳按住了肩头,一股沉厚的内力透来,示意他不可妄动。

    苏苍心中却是猛地一沉,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他深知这场劫难迟早会来,只是未曾料到,昔日的仇敌“四煞”武功竟精进至此。尤其是那玄丝道,气息绵长内敛,含而不露,显然这八年来未曾有一日懈怠,苦功下了十足。反观自己,年近六旬,气血早已不如壮年时旺盛,内力更非巅峰可比,如今单对单应付一人已感吃力,何况对方是四人联手?眼下唯一的生机,或许就是拼死创造机会,将身边的灵儿送离这绝境。

    他强压心绪,沉声开口,声音浑厚却带着凝重:“你们……究竟是如何寻到此地的?”问话之间,体内真气已悄然运转,暗暗蓄力。

    “呵呵,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秘密?只要有心,总能找到蛛丝马迹。”玄丝道闻言轻笑,语气悠然,“我们逮住了当年曾给你们偷偷送过粮的那个老猎户,略施手段,‘请’他回忆了三天三夜。总算,他熬不住,吐出了通往这孤断崖的一条隐秘小径。说来也巧,那小路就在山崖背后,虽然崎岖险峻了些,但总比正面攀爬那千丈光滑绝壁要容易得多。”

    苏苍听罢,心头骤然紧缩。猎户老王,是他与外界保持联系、获取补给的最后一条线,每隔半年才冒险上山一次,行事向来隐秘。没想到,终究还是被这群煞星顺藤摸瓜找到了这里。一丝愧疚与寒意掠过心头。

    “所有恩怨皆系于我一身,与这孩子无关。”苏苍的声音愈发低沉,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放他离开,我这条老命,任由你们处置。”

    “爷爷!不可!”苏灵闻言大急,失声喊道。

    “哟?堂堂苏老前辈,如今也学会讨价还价了?”毒戟厉闻言放声狂笑,笑声中满是讥诮与残忍,“可惜啊,太迟了!今日你们爷孙二人,注定要一同葬身于此,谁也走不了!”

    话音未落,毒戟厉已率先发难,手中那对奇形子母戟挟带着凌厉劲风,化作一道乌光,径直劈向苏苍面门。苏苍反应极快,侧身闪避,同时手中藤杖如灵蛇般向上疾挑,堪堪架住戟身,内力瞬间疾吐,竟将身形魁梧的毒戟厉硬生生逼退了半步。然而攻势未歇,玄丝道如影随形般出手,那柄细长软剑宛若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却又狠辣无比地直刺苏苍后心要害。苏苍头也不回,反手便是一掌拍出,两仪掌法中的阳刚劲力沛然迸发,雄浑掌风竟将刺来的软剑震得偏开了数寸。

    吴川与吴岳这对“阴阳双判”对视一眼,默契十足,身形一晃便已绕至战圈侧面,四道阴冷的目光,齐齐锁定了站在一旁的苏灵。

    “小娃儿,乖乖过来受死吧!”吴川狞笑一声,一掌拍出,掌风未至,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已然扑面袭来。苏灵心中慌乱,下意识地施展出爷爷所授的两仪掌法迎击。双掌相接,他只觉一股阴寒诡异的劲力透体而入,胸口顿时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连退三步方才勉强站稳。吴岳岂会放过这机会,紧跟着补上一掌,掌势飘忽,苏灵躲闪不及,胳膊被掌风边缘扫中,顿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哼,就这点微末本事?”吴川见状,嗤笑声中满是不屑,“苏苍老儿苦心教导了八年,就栽培出这么个不堪一击的废物?”

    “大哥说得是,这点能耐,给咱们兄弟塞牙缝都不够看呢。”吴岳在一旁阴阳怪气地附和,言语如刀,割在苏灵心上。

    苏灵何曾受过如此羞辱,气得眼眶通红,热血上涌,不管不顾就想冲上去拼命。就在此时,苏苍一声暴喝如雷炸响:“灵儿!退后!躲到我身后来!”

    此刻的苏苍,独力迎战玄丝道、毒戟厉两大高手,本就左支右绌,渐落下风。他所使的两仪掌法虽讲究刚柔并济、变化无穷,奈何玄丝道的软剑招式刁钻诡异,专攻要害;毒戟厉的重戟则势大力沉,刚猛无俦;再加上吴川吴岳二人阴险狡诈,并不正面强攻,而是游走外围,专挑苏苍招式转换间的破绽下手,伺机偷袭。不过十数招过去,苏苍一个不慎,胳膊便被玄丝道的软剑划开一道口子,伤口处瞬间传来麻痹之感,颜色转为乌黑——那剑上赫然淬有剧毒!

    “爷爷!”苏灵看到那发黑的伤口,惊骇失声。

    “别过来!运功护住心脉!”苏苍咬牙低吼,强提一口真气,试图运功逼出毒素,手中掌法非但未缓,反而因情急而更添了几分搏命的狠厉。他心知自己中毒已深,支撑不了多久,必须尽快寻得一线空隙,让灵儿有机会从那悬崖边跃下——他依稀记得,当年自己攀上此崖时,曾见崖壁之下生有粗壮的古藤,或许,那会是绝境中的唯一生路。

    然而,四煞配合默契,攻势如潮,将他与苏灵牢牢困在中间,围得密不透风,根本不给他任何制造机会的余地。毒戟厉觑准时机,一戟横扫千军,力道万钧,苏苍只得纵身跃起躲避。岂料玄丝道早已算准他的落点,软剑如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刺向他即将落脚之处。苏苍身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只得竭力拧转身形,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但肩头仍被剑尖划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顿时喷溅而出。

    温热血滴溅落在苏灵脸上,带着浓重的铁锈腥气。这灼热的触感与刺鼻的味道,仿佛瞬间点燃了苏灵脑中最后一根理智的弦。他双目赤红,什么武功差距,什么生死安危,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脑海中只剩下爷爷浑身浴血的身影。

    “我跟你们拼了!”

    他嘶吼着,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然而他年纪尚轻,临敌经验浅薄,招式更是稚嫩,哪里是久经战阵的“阴阳双判”的对手。吴川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轻松侧身便避开了他含怒而发、却章法已乱的掌势,反手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苏灵的后心之上。苏灵如遭重锤,眼前一黑,向前踉跄扑去。吴岳更是毫不留情,紧跟着飞起一脚,正中他的胸口。

    “噗——”苏灵只觉得胸口剧痛钻心,喉头一甜,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了悬崖边缘。他一只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死死扒住了岩石的边缘,大半个身子却已悬空,下方便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千丈深渊!凛冽的山风自脚下呼啸着倒卷上来,吹得他衣袂狂舞,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灵儿——!”

    苏苍目睹此景,目眦欲裂,肝胆俱碎,狂吼一声便想不顾一切冲过去救援。但玄丝道与毒戟厉岂会给他机会?两人攻势骤然加紧,如狂风暴雨般将他死死缠住,不得脱身。玄丝道更是阴恻恻地笑道:“苏老儿,你还是先顾好自己这条老命吧!眼睁睁看着你孙子摔成肉泥的滋味如何?放心,黄泉路上,你很快就能下去陪他了!”

    毒戟厉手中的子母戟一招快似一招,一招狠似一招,戟风呼啸,逼得苏苍连连后退,连转身的余地都几乎被锁死。此刻的苏苍,浑身浴血,肩头伤口处的毒素已随着气血运行蔓延至脖颈,带来阵阵麻痹与眩晕。然而,他的眼神却依旧死死锁在崖边摇摇欲坠的苏灵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绝望、愤怒与最后一丝不顾一切的疯狂。他拼尽残存的所有内力,猛然一掌震开毒戟厉疾刺而来的戟尖,身形便要不顾一切地向崖边冲去。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直伺机而动的玄丝道眼中精光一闪,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破绽。他手中那柄柔软如蛇的长剑,悄无声息地再次递出,剑尖震颤,化作一点寒星,如毒蛇扑噬,直刺苏苍毫无防备的后心要害!

    苏苍仿佛背后生眼,在最后关头猛地拧身侧闪。然而,他终究是……慢了半分,那柄如毒蛇般阴柔的软剑便已无情地刺入,自他左肩胛骨处狠狠贯穿,剑尖从前胸透出,带出一蓬血雾。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剧痛之下,非但没有向后撤步卸力,反而借着这贯体的冲势,向前猛地踉跄数步,用自己残破的身躯,结结实实地挡在了惊惶的苏灵面前,将他完全护在身后。

    四煞见状,默契地缓缓逼近,从四个方向形成严密的合围之势,如同四堵逐渐合拢的死亡之墙。苏苍此刻背对着万丈悬崖,半个身子已然悬空探出,脚下碎石簌簌滚落深渊。他一只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苏灵的手腕,另一只手则紧握那根赖以支撑的藤杖,杖尾深深抵入岩缝,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不让自己倒下。他的面庞因剧毒与失血,已然漆黑如浓墨,双唇却反常地泛着死寂的灰白,唯独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淬火的寒刀,凌厉的目光逐一扫过围上来的四名煞星,毫无惧色。

    “想动我孙子,”苏苍的声音嘶哑干裂,仿佛破旧的风箱,却每一个字都沉重如山,砸在冰冷的空气里,“先踏过我的尸体。”

    苏灵紧紧扒着身侧冰冷的岩石,仰起头,泪眼模糊中只能看到爷爷那如山岳般、却又布满伤痕与血迹的背影。滚烫的眼泪混着脸上未干的血迹,蜿蜒流下。他想放声呼喊爷爷,可极度的恐惧与悲痛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身后,是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身前,是四个杀气腾腾、面目狰狞的索命仇敌。凄厉的山风卷过松林,带起阵阵如泣如诉的涛声,宛如无数冤魂在耳边呜咽哀鸣。

    而在孤断崖下那片幽深茂密的原始森林中,阿朱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向身边正凝神辨位的石破天,忍不住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开口:“石兄弟,你这次真的确定是这边吗?咱们在这林子里头已经绕了快半个时辰了,别说匪徒,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可别又是你闻错了吧?上次你信誓旦旦追着一只山狸子跑了二里多地,非说它身上有坏人的气息,结果呢?那可怜的小东西不过是偷吃了农户家半只熏鸡罢了。”

    石破天紧紧皱着两道浓眉,鼻翼不住翕动,像是在空气中捕捉着常人无法感知的细微线索。片刻后,他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指向那高耸入云的崖顶方向,语气异常肯定:“这次绝不会错。风里有血的味道,很新鲜。还有四个人的气味,很强,带着杀气。另外……还有一个老人家和一个小孩的气息,那老人家的生机……正在飞快地消散,越来越弱了。”

    阿朱顺着他指的方向,仰头望向那几乎垂直、直插云霄的孤绝崖壁,眉头也不由自主地深深锁起。这孤断崖四面皆是光滑如镜、猿猴难攀的绝壁,根本寻不到任何可以借力上行的路径。她正心急如焚地思索对策,崖顶方向忽然遥遥传来一声极其清晰、饱含怒意的厉喝,紧接着便是真气激烈对撞的沉闷轰鸣,即便隔着如此距离,依然能感受到其中的凶险。

    “真打起来了!而且动静不小!”阿朱脸色骤然一变,急道,“可这悬崖天险,我们怎么上去?总不能插翅飞上去吧?”

    石破天闻言,二话不说,用力攥了攥拳头,向后退开几步,竟摆出了一副全力助跑的姿势,眼神紧紧盯着崖壁:“我试试攀上去!我爬山爬树最快!”

    “别胡闹!”阿朱吓得赶紧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这可是千丈绝壁!稍有失足摔下来,必定粉身碎骨!冷静点,咱们先赶紧绕到山崖后面找找看,说不定会有猎人或者采药人留下的隐秘小径。”

    两人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转身便朝着崖后方向疾奔而去。然而他们心中都无比清楚,等他们真的找到可能存在的上山之路时,崖顶上那场生死搏杀,恐怕早已尘埃落定,一切……都来不及了。

    崖顶的寒风,越发凛冽刺骨。苏苍凝聚着体内最后一丝真气与生命力,如同风中残烛,却依旧稳稳地挡在瑟瑟发抖的苏灵身前。玄丝道提着那柄仍在滴血的软剑,脸上挂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容,一步步缓缓逼近。毒戟厉与阴阳双判则分立左右两侧,气机牢牢锁定目标,彻底封死了所有可能闪避或突围的方位。

    生死一线,胜负存亡,皆在这瞬息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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