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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

    这字眼从纪怀平嘴里出来,自个儿听着都觉得没底气。

    往哪跑?

    跑多远?

    家当怎么办?

    拖家带口二十几口人,拖着一窝孩子几袋子粮食,能跑去哪?

    纪怀安开了口:“二弟,跑不是法子。”

    “咱要是跑了,那帮人反倒有理了,随便往上报一个畏罪潜逃,到时候府衙的公文下来,全国都能通缉咱们。”

    纪怀平闷着头坐在板凳上,拿手指头抠桌角的木头茬子:

    “那总不能等着人家上门吧?”

    纪黎宴坐在他们对面,把沈伯安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慢慢说:

    “等是等不了,跑也不能跑。”

    他顿了一下:“得想个法子,让他们自个儿觉得在咱们这儿捞不着好处,自个儿撤回去。”

    纪怀安抬眼看他:“爹,您有主意了?”

    纪黎宴说:“还没成,但有个大概的轮廓。”

    “刘阁老那帮人,费这么大劲往岭南派人不就为了找那本不存在的册子。”

    “可他们只认定了册子在咱们手上,册子上头记的到底是什么,他们自个儿也不清楚。”

    纪怀平挠了挠脑袋:“爹,那咱们能不能捏造一本册子出来?”

    “反正他们也不知道真的长什么样。”

    纪黎宴摇了摇头:“假的经不起查。”

    “他们要是拿到手,回头一对内容发现对不上,反倒做实了咱们在骗人。”

    “那咋整?”

    纪怀平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思来想去,”

    纪黎宴慢慢说,“其实最好的法子,是让刘阁老的人亲自认定。咱们手上根本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纪怀安愣了一拍:“可爹您已经说了东西在手里头......”

    “那是因为当时得拿话镇住他们,让他们不敢在流放路上动咱们。”

    “现在到了岭南,人也安顿下来了,我得把这话收回去。”

    父子三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外头王氏敲了敲门,说早饭好了。

    吃完饭纪黎宴没歇着,他换了件干净的短褂,揣了几块干饼子,跟王氏交代了一句去镇上办点事,就走了。

    他没走大路,挑了田埂绕了小半圈,从镇子后头那条土路进了街。

    药铺许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拿戥子称药,见纪黎宴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纪黎宴走到柜台前,先买了一包陈皮,等铺子里没旁人了,才压低声音说:“许掌柜,跟您打听个人。”

    “谁?”

    “一个下巴上有疤的,大概四十来岁,瘦高个儿,穿青衣裳,在镇上出现过好几回了。”

    许掌柜把戥子放下,想了想:“那人有阵子没来了,之前隔三差五来镇上晃悠,这大半个月没见着人影。

    倒是听说他走之前跟镇东头客栈的掌柜打听过清水塘那边的路。”

    “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十来天前吧。”

    许掌柜说,“那阵子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路上烂泥糊了脚脖子,他打听完了也没走,第二天雨小了些才离开的。”

    纪黎宴点了点头,又问:“他打听的时候,客栈掌柜是怎么说的?”

    “就是说清水塘在镇子往东走,过两道田埂就到了,拢共不到半个时辰的路。”

    “那人不光问路,还问了村子里有几户姓纪的。”

    纪黎宴把陈皮的纸包揣进怀里,谢过许掌柜出了药铺。

    他没有直接回清水塘,沿着镇上的街慢腾腾走了一圈。

    镇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一炷香的工夫。

    街上卖豆腐的摊子冒着白汽,打铁的铺子里铛铛响着,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墙根底下拍泥巴。

    一切都很正常,像是那帮人从没来过一样。

    他在卖豆腐的摊前站了站,买了一块热豆腐,用荷叶包了拎在手里往回走。

    出镇子的时候天阴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雨。

    纪黎宴加快了步子,在雨点子落下来之前赶回了家。

    雨在傍晚的时候下大了,哗哗的声响铺天盖地。

    院子里积水了,纪怀平披着蓑衣把鸡窝门口的草帘子又加固了一层。

    几个孩子挤在堂屋里看雨,炭盆烧得旺,屋里暖融融的。

    小宝趴在窗台上,透过窗纸上那道破缝往外看,雨丝被风刮得斜斜飘着,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

    纪黎宴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个粗瓷碗慢慢喝着热茶。

    他心里想的不是眼前这场雨,而是怎么把那个“收”字落实了。

    他先想到的,是把风声放出去。

    要让刘阁老那边的人认定纪家手里没有册子,就得有人去传这个话。

    这个人不能是纪家人,也不能是跟纪家来往太密的人,得是让那边肯信的。

    他想到了周彪。

    周彪是押解官,跟京城那边有往来,又跟纪家有旧交,他说的话,比沈伯安这种人更能传到对方耳朵里。

    可周彪已经走了,回京复命了。

    他放下茶碗,换了个角度想。

    万一那帮人找不到册子,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做?

    要么是加重手段,直接对纪家人动手,拿人命来逼。

    要么是放弃,觉得费这么大劲捞不着好处,撤了人手。

    他得逼他们选第二条路。

    纪怀安正蹲在灶房门口磨一把柴刀,砂石蹭着刀刃,发出沙沙的声响。

    纪黎宴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明儿你去一趟镇上,找那个跑货的杨瘸子,让他帮忙往潮州递个话。”

    纪怀安放下柴刀:“给刘昶刘大人?”

    “对,”纪黎宴说,“你跟杨瘸子说,让刘大人帮忙打听一件事:京城刘阁老府上,最近三个月内有没有往外派过什么人。”

    “要是能打听到派的是谁,去了哪,就更好了。”

    纪怀安琢磨了一下:“爹,您是打算摸清楚对方到底来了多少人?”

    “不光是摸人数。得弄清楚领头的是谁,什么路数。知己知彼,才能腾出转圜的余地。”

    第二天一早纪怀安就去了镇上。

    纪黎宴没闲着,他把院子后头那片小竹林砍了几根粗竹竿,劈成竹篾,坐在灶房门口编了一上午的篱笆。

    现在院墙有几处不够严实,得加高加固。

    小宝蹲在旁边看他编篱笆,手里也攥着一根细竹篾,有模有样地学着弯。

    他弯了两下竹篾啪地断了,他也不气馁,捡起来接着弯。

    弯到第三根总算弯出了一个弧度,虽然没有爷爷的齐整,但好歹没断。

    他举起来给纪黎宴看:“爷爷,你看。”

    纪黎宴接过来看了看:“弯得不错,这跟留着,回头编个小筐。”

    小宝把竹篾小心地放在膝盖上,接着看爷爷编篱笆,看着看着他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靠在他胳膊上睡着了。

    纪黎宴没挪窝,让他靠着,手底下的活也没停。

    竹篾在他手指间翻来翻去,一根压一根,慢慢织成一片密实的竹篱。

    一个时辰后纪怀安回来了,说杨瘸子答应了,最迟后天能把话带到潮州。

    又说杨瘸子路上听说了一件事。

    最近半个月,广州府那边有好几个外地人在找短工做活,干的都是力气活,搬货卸船之类的,给的价钱低但干得挺卖力。

    纪黎宴把编好的篱笆靠在墙根:“那些外地人里头,有没有脸上带伤的?”

    “杨瘸子没细说,就提了一嘴。”

    纪黎宴没再追问,心里有数了。

    又过了两天,潮州那边回了话。

    是杨瘸子亲自跑了一趟清水塘,说他刚打潮州回来,刘昶托他带了口信。

    刘昶说他已经打听过了,刘阁老府上过去三个月确实往外头派了人,一共两拨,头一拨是一个多月前走的,后一拨是大半个月前。

    都是往南走的。

    两拨人。

    纪黎宴坐在石桌旁边,听完这话没有马上表态。

    手指头搁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脑子里面把这些天得到的消息串成了一根线。

    头一拨是疤脸那一批,来查册子的。

    后一拨是周彪说的那七八个带刀好手,来办人的。

    两拨人前后脚到的岭南。

    说明刘阁老那边一开始也没想把事情做绝,先派人来查。

    查完发现纪家手里确实捏着东西,就开始动真格的了。

    杨瘸子又补了一句:

    “刘大人还说,头一拨到岭南的那拨人里头,领头的不光是那个下巴有疤的,还有个姓魏的,以前在北境待过,后来不知怎么跟了刘阁老。”

    “那人比疤脸难缠得多。”

    “姓魏的?”

    纪黎宴把这个姓在心里念了一遍。

    “刘大人说那人大概四十多岁,中等个头,一双三角眼。说话不多,但办事利落,不留痕迹。”

    “这回后一拨人,多半就是他带着。”

    纪黎宴谢过杨瘸子,又递了一包铜板过去。

    杨瘸子推了两下收了,说往后有啥话要带的只管说,他常跑这条线,熟门熟路。

    杨瘸子走了以后,纪黎宴没回院子,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

    天阴沉沉的,风刮得院子里的老白花树沙沙响。

    他把那只竹蜻蜓从怀里摸出来看了看,又揣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村西头的李得水家。

    李得水正在院子里劈柴,见纪黎宴来把斧头靠墙放下,擦了擦手:

    “纪先生,有啥事?”

    纪黎宴也不绕弯子:“想跟你借一样东西。”

    “啥东西?只要我有的,你尽管拿。”

    “你家那几条猎狗,能不能借我用几天?”

    李得水愣了一下。

    他家确实养了三条猎狗,都是看家护院的好手,平时上山打猎也带。

    “纪先生,你这是...家里出啥事了?”

    “有人盯上了我家。”

    纪黎宴说,“我想借狗看几天院子,不用太久,十天半个月就行。”

    李得水脸色变了变:“啥人?”

    “京城的对头。”

    李得水没再多问,转身去后院把三条狗牵出来了。

    都是土狗,黄毛黑背,耳朵竖着,看人的眼神警惕得很。

    他摸了摸最大那条的脑袋,把绳子递过来:“你尽管用,不够我再去别家给你借。”

    纪黎宴接过绳子道了谢。

    三条狗牵回院子的时候,白糖正趴在石桌底下睡觉,看见三条大狗进了院子,耳朵一竖,弓着背朝它们哈了一口气。

    三条狗没理它,各自在墙根找了个地方趴下了。

    纪明玉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三条狗,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兴奋得在院子里蹦了两圈:

    “爷爷,咱们家养狗了!”

    小宝也跑出来了,站在离狗几步远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

    最大那条黄狗抬头看了他一眼,甩了两下尾巴。

    小宝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黄狗没动,他又挪了半步,蹲下来伸出手。

    黄狗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手,舌头在他指尖上舔了一下,热乎乎的。

    小宝缩了一下手,然后又伸过去,摸了摸狗的脑袋。

    院子里多了三条狗,动静明显不一样了。

    但凡院墙外头有一点风吹草动,三条狗同时站起来竖着耳朵低吼。

    纪明玉一开始还嫌狗叫吵,后来习惯了,反倒觉得踏实。

    三条狗分三班倒,一条守着前院,一条守后院,一条蹲在堂屋门口。

    白糖跟它们混熟了之后也不躲了,蜷在黄豆旁边睡觉。

    黄豆偶尔拿大脑袋拱它一下,白糖甩甩尾巴继续睡。

    过了两天,纪黎宴让纪怀安带着黄豆去镇上走了一趟。

    不是去买东西,就是在街上溜达了一圈,牵着条大狗,慢慢从街东头走到街西头。

    路上不少人看见他,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多看了两眼。

    纪怀安走得大大方方的,买了几个馒头,在豆腐摊前站了站,然后牵着狗慢悠悠回了家。

    这就是纪黎宴要的。

    让镇上的人都知道纪家养了狗,看门的,凶得很。

    消息传开了,那帮人再来踩点,就得掂量掂量。

    镇东头那小客栈,疤脸和灰衣裳都是在那儿落过脚的。

    他们要是再来,也多半还会住那儿。

    只要他们住进客栈,听见街面上的人说“清水塘纪家养了几条大狗,凶得很”,他们就会犹豫。

    这几分犹豫,就能多给纪家争取几天时间。

    纪怀安回来之后,纪黎宴又让他去了一趟镇上,这回是去买铁钉和粗铁丝。

    回来之后父子俩合力把院门的门闩加固了,又在墙头拉了一道粗铁丝。

    纪怀平看着墙头新拉的铁丝,摸了摸:“爹,这要是有人翻墙,铁丝的尖头够他喝一壶的。”

    “就是给他们喝的。”

    纪黎宴说。

    这天傍晚正在做饭,灶房里油烟混着柴火气飘出来,纪黎宴蹲在院子门口磨一把旧锄头。

    黄豆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

    忽然黄豆耳朵一抖,猛地站起来,冲着院门外低吼了一声。

    另外两条狗也同时站起来,朝同一个方向龇着牙。

    纪黎宴手里的磨刀石停住了,他没有马上站起来,先侧耳听了一下。

    院门外头没有人声,但有脚步声,很轻,踩在泥地上,像是刻意放轻了。

    离院门大概十来步远,顿了一下,然后又往远处去了。

    纪黎宴站起来把锄头靠在墙边,走到院门口把门拉开一道缝。

    外头已经没人了,只有暮色里几只麻雀在田埂上啄食。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了。

    当晚他把全家召集在堂屋里,把灯芯拨亮了一些。

    几个孩子坐在长凳上,大的几个大概能感觉到气氛不对,都安安静静的,小宝坐在纪黎宴旁边,小手搭在他膝盖上,嘴里含着一块麦芽糖没咽下去。

    纪黎宴先开口:“这几天你们也看见了,有人在外头转悠。”

    他顿了顿:“我要出一趟远门,少则五六天,多则十来天。”

    “家里这边,怀安看着,怀平帮着,不能让外人进来,谁来都不行。”

    纪怀安坐直了:“爹,您要去哪?”

    “广州府。”

    “去找周推官?”

    “去找他,顺便在府城那边办点别的事。”

    王氏从灶房门口探进来半个身子:“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人多反而扎眼。”

    纪明玉从小板凳上弹起来:“爷爷,带我去吧!”

    纪怀平把她摁回板凳上:“别添乱,爷爷是去办正事。”

    纪明玉撅着嘴坐下了,过了一会儿又问:“那您路上吃什么?”

    “我给您装饼子。”

    当天晚上王氏给纪黎宴包了一摞饼子,又塞了一小罐腌萝卜。

    小宝从自个儿枕头底下摸出两颗干枣,塞进爷爷的包袱里。

    纪黎宴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在家听你大伯的话。”

    小宝点头,手里攥着那只歪蜻蜓送他到院门口。

    第二天天没亮纪黎宴就出发了。

    他穿了最旧的那件棉袄,头上戴了一顶破草帽,腰间别着柴刀,看着就是个赶路的庄稼汉。

    出了清水塘他没走官道,挑了田埂往南绕,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才拐上官道。

    路上碰见几个赶早集的农人,没人多看他一眼。

    到广州府城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天阴着,风里带着湿气。

    他没在街上耽搁,径直去了府衙旁边的巷子,找到周推官的住处。

    周推官不在家,门从外头锁着。

    纪黎宴蹲在巷口的石墩上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看见周推官穿着官袍从巷子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包点心。

    周推官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有事想跟大人打听。”

    纪黎宴站起来。

    周推官左右看了看,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屋说。”

    屋里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一壶凉茶。

    周推官给他倒了碗茶:“说吧。”

    纪黎宴开门见山:“前阵子有人拿京城文书来府衙查流放名册的事,大人有印象吗?”

    周推官端着茶碗的手一顿,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告诉我的。”

    周推官放下茶碗,沉默了一会儿:“确有此事。”

    “那人拿着京城的印信,说是兵部派来核查流放人员安置情况的。”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兵部的人,来查流放犯人的名册,这不合规矩。”

    “他查了谁?”

    “他把广州府下头所有流放人员的名册都翻了翻,唯独在你那一页停得最久。”

    “还问了清水塘的具体位置。”

    “大人后来有没有再见过那个人?”

    “没有。”

    周推官说,“他查完就走了,再没来过。”

    “不过我后来托人打听了一下,那人的印信是真的,确实是兵部的印。”

    “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那印信,像是临时借调的,不是他自个儿的。”

    “借调的?”

    纪黎宴眉头微动。

    “兵部衙门里的印信,有正式委任和临时借调之分。”

    “他那个,看着像借调的,期限很短。”

    “说明他背后有人走了路子,临时给他弄了一份文书。”

    周推官看着他:“纪先生,我虽然不知道你得罪了谁,但这一连串动作处处透着不寻常。”

    “你家里老小都在清水塘,自己千万多加小心。”

    “我正是为这事来的。”

    纪黎宴说,“我想请大人帮我一个忙。”

    周推官示意他说下去。

    “那本流放名册,现在还在府衙存档吗?”

    “在。”

    “能不能把草册改一笔?”

    周推官愣了一下:“改什么?”

    “把我家落户的地名改一下。”

    纪黎宴说,“不需要改太多,就把‘清水塘’改成同县的另一个村子就行。”

    周推官眯起眼:“你是想让那边的人以为你搬了地方?”

    “让他们找到错的地方去。”

    “只要他们以为我迁了村,就会去别处找。”

    “到时候我把清水塘这边的痕迹收拾干净,让他们找不着。”

    周推官没有立刻答应,端着茶碗想了好半天。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门外巷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货郎的吆喝。

    “改动存档的名册,不是小事。”

    他终于开口,“万一有人来复查,对不上,会连累我。”

    “不用动正册。”

    纪黎宴说,“改草册就行。”

    “正册留着不动,草册上添一笔迁移备注。”

    “真有人来查,查正册没问题,草册上的备注就当作是登记时记错了一笔。”

    周推官放下茶碗,看了他好一会儿:“你这法子,倒也不算违规。”

    “草册本来就有勘误栏,添一笔备注,只要不是凭空捏造,就能说得过去。”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木柜前,翻开柜门,从里头取出一本簿册。

    翻了十来页,找到纪黎宴那一栏,提笔在备注栏添了一行小字:

    “后迁居本县八里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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