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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袤的万兽原上，一道人影正在低空飞速掠过。
那是一个通脉境的人族修士，身形矫健，衣袍猎猎。
自从三大种族之间签订了那份友好协议之后，进入万兽原的人族修士已经远远多过往昔两族互相敌视的岁月，在边缘地带偶尔遇到一两个人族散修已不算稀奇。
但像裴炎这样肆无忌惮地全力飞驰、丝毫不掩饰行踪的，仍然不多见。
今天是裴炎与小金分开的第十五天。
半个月前，小金在裴炎的鼓励下终于下定了决心，返回金缕猿族群。
决心一旦定下，裴炎便没有任何拖沓，当天便准备亲自送小金前往金缕猿族的领地。
而八大王族的族群领地都不在万兽城之内，而是散布在万兽原深处各自选定的祖地之中，金缕猿族的领地自然也不例外。
那里距离万兽城甚远，与裴炎要离开万兽原的方向虽有偏差，但也不算完全南辕北辙。
送小金这一段路，所冒的风险并不算大。
而小金则一再强调，以它如今五阶的实力，在万兽原边缘地带上没有任何流浪异兽能对它造成威胁，它完全可以独自返回，不需要裴炎冒这个险。
但裴炎并不为所动。
他可是知道裂天狼族曾经对吞天鼠族的核心弟子灰岳下过黑手的——在褐松岭，五名裂天狼族核心弟子围攻一个，做得极其隐秘，若不是裂隐将那枚空间竹简交给了厉青，吞天鼠族至今都发现不了。
那些王族之间的明争暗斗，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更加阴暗。
小金虽然血脉精纯，但毕竟从未独自在万兽原上行走过，万一遇上心怀不轨的别的族群的高阶异兽，后果不堪设想。
而裴炎此时已经不是在万兽原上初来乍到的那个凝神期弟子了。
虽然走过的地方不算太多，但对于万兽原上各个王族所处的大致方位，他心中还是有数的。
按他的估算，从这里到金缕猿族所在的领地，大约需要半个月的路程。
半个月的时间，只要他足够小心，风险能够降到最低。
可是没想到的是就在他们启程之后的第三天，他们竟然遇到了一支金缕猿的小队。
那支小队正在一片乱石坡上休整，四只金缕猿围坐在一块巨石旁。
为首的那只身形明显比其他三只大出一圈，周身气息沉稳厚重，赫然是一只七阶的金缕猿，其余三只也都是五阶的境界，正围在一起休息。
在这万兽原的边缘地带，竟然出现这样一支实力不弱的金缕猿小队，属实罕见。
裴炎强大的神识在很远的地方就发现了那支小队，便停下了脚步。
裴炎用灵魂契约向小金传递了一道意念。
而当小金知道这支金缕猿队伍竟然有七阶首领带队，他马上意识到这只小队在万兽原上完全可以确保它的安全。
它坚持要裴炎就送到这里，接下来它可以加入这支小队，有了他们的护送，返回族群便万无一失。
裴炎看着远处那支金缕猿小队，眉头微皱，仍然有些迟疑。
四只金缕猿虽然同出一族，但毕竟素不相识。
小金贸然上去，对方会不会接纳它？
就算被对方接纳了，又会不会在半路上生出什么事端？
小金感受到了裴炎的顾虑，紧接着又传递了一道意念。
这一次，它的语气异常笃定。
它的意思非常明确，以它现在的血脉纯度，哪怕是金缕猿族内的圣阶长老也不可能超过它。
在异兽族群之中，血脉带来的地位上的差别，甚至还要超过境界上的影响。
即便是那只七阶的头领，在面对血脉远远高于自己的族人时，也只能伏低做小。
这是刻在异兽血脉深处的规则，没有任何异兽能够违背。
它加入这支小队，非但不会被刁难，反而会得到最高的礼遇和尊重。
这番话彻底打消了裴炎最后的顾虑。
他不再坚持，身形一闪，藏身于远处一片密林的阴影之中，远远地看着小金从藏身处走出，朝那支小队的方向走去。
小金的身形从乱石之间穿过，很快就出现在了那支小队的视野中。
最先发现它的是一只正对着这个方向的五阶金缕猿，那只金缕猿当发现小金的时候，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紧接着，其余两只五阶金缕猿也察觉到了什么，同时转头看向小金的方向。
那只七阶首领的反应最快。
它的身影几乎是凭空消失在了原地，一眨眼便出现在了小金面前。
它低头看着眼前这只浑身毛发呈暗金色、头顶一撮紫色茸毛的小猿，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某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远处的裴炎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那只七阶首领微微弯下了腰，姿态放得极低，而小金只是仰头看着它，嘴唇动了几个字。
不到十几息的工夫，那支小队的其他三只五阶金缕猿便齐齐围了上来，将小金护在中央。
那几只金缕猿在刚看到小金时还好奇地盯着它头顶那撮紫色茸毛看了几眼，但很快便纷纷低下了头，姿态恭敬。
然后那支小队调转了方向，没有再继续往前走，而是准备原路返回。
就在他们调转方向的那一刻，被围在中央的小金忽然扭过头，朝裴炎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像只是不经意地扫过一片普通的密林。
然后它便转过头，再也没有回头。
裴炎看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起伏的山脊线之后，依旧没有动。
他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远远地缀在那支小队的后面，保持着一个既不会被发现、又能随时观察到他们动向的距离。
一天的工夫，他远远地看着那支小队在荒原上扎营、休整、赶路。
那只七阶首领始终守在小金身旁不远处，休息时让出了最好的位置，赶路时亲自在前方开路。
那些五阶金缕猿则自觉地围在外围，隐隐形成了一个保护的阵型。
直到确认小金在这支队伍中受到的待遇没有任何问题之后，裴炎才站在一座矮山的山顶上，最后看了一眼那支队伍中那个小小的暗金色身影。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继续自己的行程。
接下来便是长达近半个月的独自赶路。
这半个月里，他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不少——不必再担心身后的追兵，反而有了更多的时间在路上修炼和猎杀。
但他心里始终像是少了些什么。
过往大多数时候，因为小金和灵芪貂身份的特殊性，裴炎很少让它们参与实战。
它们一个是从万兽原上王族之一的金缕猿幼兽，一个是身份更加特殊的灵芪貂幼崽，虽然境界不低，但是裴炎刻意没有让他们在别人面前现身。
他总觉得自己足够强，只要它们待在自己身边，他便能护它们一生周全。
但这次小金的离开让他意识到，他不可能永远把灵芪貂揣在须弥牍里。
但总有一天，它也会像小金一样，需要独自面对外面的世界。
到那时候，它不能只是一个空有境界却没有自保能力的珍稀异兽。
其实裴炎的内心非常不舍。
小金跟他的时间最长，从镇渊堡到万灵渊，从万兽原边缘地带到洗灵峰，从一阶到五阶，每一次突破、每一次沉睡、每一次蹭他脸颊的亲昵，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他比谁都清楚，返回族群内部才是对小金最好的选择。
从他得到小金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想过要从对方身上刻意得到什么。
而此刻的放手，他更没有任何犹豫。
半个月过去了，那份不舍已经沉淀成了某种更为深沉的东西。
他依旧会想起小金蹲在他肩头蹭他脸颊的模样，但那画面不再让他怅然，反而让他觉得安心——它回到了它该回的地方，而那条路是他亲手把它送上去的。
今天已经是裴炎与小金分开的第十五天。
而另一件事，也恰好在今天有了动静。
准确地说，是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
须弥牍中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那波动还很浅，像是沉睡了许久之后翻了个身，还没完全睁开眼睛。
但裴炎对这道气息太熟悉了——那是灵芪貂在洗礼之后第一次发出自主的灵力波动。
按照这个进度来判断，最多再有一天的时间，它就会彻底苏醒。
裴炎按捺住心中的期待，没有去打扰它。
他在一块背风的巨石上盘膝坐下，将须弥牍放在膝头，没有再继续赶路。
此时距离他离开万兽城，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的跋涉，数次改变方向避开高阶异兽的领地，他已经快要真正离开万兽原的边界了。
脚下的土地从连绵起伏的荒山渐渐变成了低矮的灌木丛，空气中的灵气也越来越庞杂，那是接近交界处的特征。
但这趟旅程的终点，并不是人族领地。
而是灵植一族所在的栖息地——沉星林海。
神识中那团神秘的绿色异物，他已经确认了与菟丝鬼藤有关。
而菟丝鬼藤正是灵植一族中以神识攻击闻名的那一支。
裂隐给他的那枚空间竹简中说得很清楚，要彻底解决神识中那团绿色异物的隐患，必须亲自去一趟沉星林海。
他此去，既是寻找解决之道，也是为了弄清楚那团从他凝神期便一直伴随着他的绿色异物，到底是什么。
还有一个原因，如今他虽然已经进入了通脉境，走的是完整修炼的路子，同阶之内几乎没有对手，但他得罪的那些人族超级势力，不是他一个通脉境修士能够正面抗衡的。
面对化元境的老怪物他或许还能逃命，但那些势力背后站着的，远不止一个化元境。
在拥有足够的实力之前，贸然返回人族领地无异于自投罗网。
夕阳西沉，金色的余晖洒在这片土地上，将嶙峋的乱石染成一片暗红。
裴炎从巨石上站起身，将须弥牍重新挂回腰间，辨认了一下方向，身形再次化作一道长虹，朝西边那片越来越近的绿色地平线飞去。
灵芪貂苏醒是在次日清晨。
裴炎在一处避风的岩壁下盘膝打坐，膝头的须弥牍中忽然传出一阵清晰的灵力波动，不再是前一日那种若有若无的微弱涟漪，而是一圈一圈稳定扩散的灵潮。
他立刻将神识探入须弥牍中，便看到那只蜷缩了一个多月的小兽正缓缓睁开眼睛。
它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慢吞吞地舒展开四肢，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裴炎将灵芪貂从须弥牍中放出来。
它的体型几乎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只可以蹲在他肩膀上白色的小兽。
但它头顶那撮金色的茸毛变得越发深邃了，从原本的淡金色转为了一种沉甸甸的暗金，茸毛的长度也比洗礼前长了一截，从寸许长到了近两寸，在晨光中微微摆动着。
除此之外，它的外形与之前并无二致，但整个小兽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已经完全不同了——那是一种内敛而深厚的灵蕴，和它小巧的身躯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一道兴奋的意念透过灵魂契约传了过来。
灵芪貂告诉他，此次洗灵天池的洗礼对它的好处极大，它体内原本淤塞的血脉关窍被天池之力冲开了大半。
接下来它只需要慢慢积累法力，等法力积蓄到足够的程度，便有极大的几率顺利进入五阶。
裴炎听到这道意念，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兴奋。
灵芪貂的进阶有多难，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从一阶到到四阶——每一阶，都是他用完形玄药一株一株堆出来的。
灵芪貂吞服的完形玄药数量是小金的数倍之多，可境界的提升却比小金慢了不止一筹。
小金从一阶到五阶，两次血源灵蕈加上洗灵天池便一路冲了上来；而灵芪貂卡在四阶的门槛上不知耗了多少时日，耗费了多少珍稀玄药。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哪怕再用上数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慢慢磨，也要把它磨到五阶。
没想到此次洗灵天池之行，竟然直接给了灵芪貂冲击五阶的可能。
灵芪貂感受到了裴炎的高兴，又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再次传递了一道意念。
这一次，它的意念不像方才那么兴奋明快，而是变得有些模糊，像在努力拼凑一些连它自己都不太明白的东西。
它说这次的血脉洗礼，让它意识到一件事。
它和万兽原上任何一个异兽种族都不同——不是种族之间的那种不同，而是更深层的、本源上的不同。
它的血脉似乎不属于万兽原上已知的任何一支异兽族群族的传承谱系。
但它现在能得到的信息仅此而已，更多的内容模糊不清。
也许进入五阶之后，血脉进一步觉醒，它才能得到更多的信息。
裴炎听完，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
小金苏醒之后，给他带来了那道关于化元境更高境界的隐秘——修士到了化元境大圆满之后必须寻找异族同伴合作，突破成功便会离开此界。
而此刻灵芪貂传递的这道信息，虽然还很模糊，却在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它不属于万兽原上任何一支已知的异兽王族。
如果它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异兽，又有着与所有异兽都不同的血脉本源，那它到底是什么？
小金身上那道隐秘指向了三族合作才能跨越的境界壁垒，而灵芪貂此刻透露的信息则暗示了某种超越三族分类的存在。
两者之间，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裴炎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下，低头看向掌中的小兽。
灵芪貂正仰头望着他，那双乌黑的小眼睛中满是信赖。
他深吸了一口气，知道此刻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不管灵芪貂的血脉背后藏着什么，当务之急是让它顺利进入五阶。
等它到了五阶，也许就可以解开所有的疑惑。
直到这时候，灵芪貂才察觉到了什么。
它从裴炎的左肩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圈，又转了回来。
然后裴炎感受到了那道熟悉的波动——小金呢？
裴炎沉默了片刻。
他盘膝坐在地上，将灵芪貂轻轻放在膝头，把半个月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它。
从小金在洗灵天池中血脉觉醒后发现自己必须返回族内才能化形，到他送小金找到那支金缕猿小队的经过，再到最后看着小金被围在队伍中央消失在起伏的山脊线之后。
他说得很慢，语气平和，像是在叙述一件早已尘埃落定的事。
灵芪貂静静地听完了整个经过。
它那双乌黑的小眼睛中先是闪过了短暂的不舍和难过。
它和小金从一阶小兽时便一起待在裴炎的须弥牍中，一个睡左边，一个蜷右边，一起吸收玄药，一起被裴炎放出来透气，一起在万兽原的荒野上看过无数个日出日落。
它从来没想过它们会有分开的一天。
但它很快就理解了小金的选择。
作为异兽，增加实力才是最重要的，才是能够在这片弱肉强食的万兽原上生存下去的根本。
小金回族群是为了化形，那是它必须走的路。
就像它自己选择留在裴炎身边，也是因为它相信在这里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裴炎轻轻揉了揉它头顶那撮金色的茸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灵芪貂仰头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把自己重新蜷成了小小的一团，窝在他膝头，眯起了眼。
广袤的万兽原上，一道人影正在低空飞速掠过。
那是一个通脉境的人族修士，身形矫健，衣袍猎猎。
自从三大种族之间签订了那份友好协议之后，进入万兽原的人族修士已经远远多过往昔两族互相敌视的岁月，在边缘地带偶尔遇到一两个人族散修已不算稀奇。
但像裴炎这样肆无忌惮地全力飞驰、丝毫不掩饰行踪的，仍然不多见。
今天是裴炎与小金分开的第十五天。
半个月前，小金在裴炎的鼓励下终于下定了决心，返回金缕猿族群。
决心一旦定下，裴炎便没有任何拖沓，当天便准备亲自送小金前往金缕猿族的领地。
而八大王族的族群领地都不在万兽城之内，而是散布在万兽原深处各自选定的祖地之中，金缕猿族的领地自然也不例外。
那里距离万兽城甚远，与裴炎要离开万兽原的方向虽有偏差，但也不算完全南辕北辙。
送小金这一段路，所冒的风险并不算大。
而小金则一再强调，以它如今五阶的实力，在万兽原边缘地带上没有任何流浪异兽能对它造成威胁，它完全可以独自返回，不需要裴炎冒这个险。
但裴炎并不为所动。
他可是知道裂天狼族曾经对吞天鼠族的核心弟子灰岳下过黑手的——在褐松岭，五名裂天狼族核心弟子围攻一个，做得极其隐秘，若不是裂隐将那枚空间竹简交给了厉青，吞天鼠族至今都发现不了。
那些王族之间的明争暗斗，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更加阴暗。
小金虽然血脉精纯，但毕竟从未独自在万兽原上行走过，万一遇上心怀不轨的别的族群的高阶异兽，后果不堪设想。
而裴炎此时已经不是在万兽原上初来乍到的那个凝神期弟子了。
虽然走过的地方不算太多，但对于万兽原上各个王族所处的大致方位，他心中还是有数的。
按他的估算，从这里到金缕猿族所在的领地，大约需要半个月的路程。
半个月的时间，只要他足够小心，风险能够降到最低。
可是没想到的是就在他们启程之后的第三天，他们竟然遇到了一支金缕猿的小队。
那支小队正在一片乱石坡上休整，四只金缕猿围坐在一块巨石旁。
为首的那只身形明显比其他三只大出一圈，周身气息沉稳厚重，赫然是一只七阶的金缕猿，其余三只也都是五阶的境界，正围在一起休息。
在这万兽原的边缘地带，竟然出现这样一支实力不弱的金缕猿小队，属实罕见。
裴炎强大的神识在很远的地方就发现了那支小队，便停下了脚步。
裴炎用灵魂契约向小金传递了一道意念。
而当小金知道这支金缕猿队伍竟然有七阶首领带队，他马上意识到这只小队在万兽原上完全可以确保它的安全。
它坚持要裴炎就送到这里，接下来它可以加入这支小队，有了他们的护送，返回族群便万无一失。
裴炎看着远处那支金缕猿小队，眉头微皱，仍然有些迟疑。
四只金缕猿虽然同出一族，但毕竟素不相识。
小金贸然上去，对方会不会接纳它？
就算被对方接纳了，又会不会在半路上生出什么事端？
小金感受到了裴炎的顾虑，紧接着又传递了一道意念。
这一次，它的语气异常笃定。
它的意思非常明确，以它现在的血脉纯度，哪怕是金缕猿族内的圣阶长老也不可能超过它。
在异兽族群之中，血脉带来的地位上的差别，甚至还要超过境界上的影响。
即便是那只七阶的头领，在面对血脉远远高于自己的族人时，也只能伏低做小。
这是刻在异兽血脉深处的规则，没有任何异兽能够违背。
它加入这支小队，非但不会被刁难，反而会得到最高的礼遇和尊重。
这番话彻底打消了裴炎最后的顾虑。
他不再坚持，身形一闪，藏身于远处一片密林的阴影之中，远远地看着小金从藏身处走出，朝那支小队的方向走去。
小金的身形从乱石之间穿过，很快就出现在了那支小队的视野中。
最先发现它的是一只正对着这个方向的五阶金缕猿，那只金缕猿当发现小金的时候，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紧接着，其余两只五阶金缕猿也察觉到了什么，同时转头看向小金的方向。
那只七阶首领的反应最快。
它的身影几乎是凭空消失在了原地，一眨眼便出现在了小金面前。
它低头看着眼前这只浑身毛发呈暗金色、头顶一撮紫色茸毛的小猿，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某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远处的裴炎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那只七阶首领微微弯下了腰，姿态放得极低，而小金只是仰头看着它，嘴唇动了几个字。
不到十几息的工夫，那支小队的其他三只五阶金缕猿便齐齐围了上来，将小金护在中央。
那几只金缕猿在刚看到小金时还好奇地盯着它头顶那撮紫色茸毛看了几眼，但很快便纷纷低下了头，姿态恭敬。
然后那支小队调转了方向，没有再继续往前走，而是准备原路返回。
就在他们调转方向的那一刻，被围在中央的小金忽然扭过头，朝裴炎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像只是不经意地扫过一片普通的密林。
然后它便转过头，再也没有回头。
裴炎看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起伏的山脊线之后，依旧没有动。
他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远远地缀在那支小队的后面，保持着一个既不会被发现、又能随时观察到他们动向的距离。
一天的工夫，他远远地看着那支小队在荒原上扎营、休整、赶路。
那只七阶首领始终守在小金身旁不远处，休息时让出了最好的位置，赶路时亲自在前方开路。
那些五阶金缕猿则自觉地围在外围，隐隐形成了一个保护的阵型。
直到确认小金在这支队伍中受到的待遇没有任何问题之后，裴炎才站在一座矮山的山顶上，最后看了一眼那支队伍中那个小小的暗金色身影。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继续自己的行程。
接下来便是长达近半个月的独自赶路。
这半个月里，他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不少——不必再担心身后的追兵，反而有了更多的时间在路上修炼和猎杀。
但他心里始终像是少了些什么。
过往大多数时候，因为小金和灵芪貂身份的特殊性，裴炎很少让它们参与实战。
它们一个是从万兽原上王族之一的金缕猿幼兽，一个是身份更加特殊的灵芪貂幼崽，虽然境界不低，但是裴炎刻意没有让他们在别人面前现身。
他总觉得自己足够强，只要它们待在自己身边，他便能护它们一生周全。
但这次小金的离开让他意识到，他不可能永远把灵芪貂揣在须弥牍里。
但总有一天，它也会像小金一样，需要独自面对外面的世界。
到那时候，它不能只是一个空有境界却没有自保能力的珍稀异兽。
其实裴炎的内心非常不舍。
小金跟他的时间最长，从镇渊堡到万灵渊，从万兽原边缘地带到洗灵峰，从一阶到五阶，每一次突破、每一次沉睡、每一次蹭他脸颊的亲昵，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他比谁都清楚，返回族群内部才是对小金最好的选择。
从他得到小金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想过要从对方身上刻意得到什么。
而此刻的放手，他更没有任何犹豫。
半个月过去了，那份不舍已经沉淀成了某种更为深沉的东西。
他依旧会想起小金蹲在他肩头蹭他脸颊的模样，但那画面不再让他怅然，反而让他觉得安心——它回到了它该回的地方，而那条路是他亲手把它送上去的。
今天已经是裴炎与小金分开的第十五天。
而另一件事，也恰好在今天有了动静。
准确地说，是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
须弥牍中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那波动还很浅，像是沉睡了许久之后翻了个身，还没完全睁开眼睛。
但裴炎对这道气息太熟悉了——那是灵芪貂在洗礼之后第一次发出自主的灵力波动。
按照这个进度来判断，最多再有一天的时间，它就会彻底苏醒。
裴炎按捺住心中的期待，没有去打扰它。
他在一块背风的巨石上盘膝坐下，将须弥牍放在膝头，没有再继续赶路。
此时距离他离开万兽城，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的跋涉，数次改变方向避开高阶异兽的领地，他已经快要真正离开万兽原的边界了。
脚下的土地从连绵起伏的荒山渐渐变成了低矮的灌木丛，空气中的灵气也越来越庞杂，那是接近交界处的特征。
但这趟旅程的终点，并不是人族领地。
而是灵植一族所在的栖息地——沉星林海。
神识中那团神秘的绿色异物，他已经确认了与菟丝鬼藤有关。
而菟丝鬼藤正是灵植一族中以神识攻击闻名的那一支。
裂隐给他的那枚空间竹简中说得很清楚，要彻底解决神识中那团绿色异物的隐患，必须亲自去一趟沉星林海。
他此去，既是寻找解决之道，也是为了弄清楚那团从他凝神期便一直伴随着他的绿色异物，到底是什么。
还有一个原因，如今他虽然已经进入了通脉境，走的是完整修炼的路子，同阶之内几乎没有对手，但他得罪的那些人族超级势力，不是他一个通脉境修士能够正面抗衡的。
面对化元境的老怪物他或许还能逃命，但那些势力背后站着的，远不止一个化元境。
在拥有足够的实力之前，贸然返回人族领地无异于自投罗网。
夕阳西沉，金色的余晖洒在这片土地上，将嶙峋的乱石染成一片暗红。
裴炎从巨石上站起身，将须弥牍重新挂回腰间，辨认了一下方向，身形再次化作一道长虹，朝西边那片越来越近的绿色地平线飞去。
灵芪貂苏醒是在次日清晨。
裴炎在一处避风的岩壁下盘膝打坐，膝头的须弥牍中忽然传出一阵清晰的灵力波动，不再是前一日那种若有若无的微弱涟漪，而是一圈一圈稳定扩散的灵潮。
他立刻将神识探入须弥牍中，便看到那只蜷缩了一个多月的小兽正缓缓睁开眼睛。
它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慢吞吞地舒展开四肢，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裴炎将灵芪貂从须弥牍中放出来。
它的体型几乎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只可以蹲在他肩膀上白色的小兽。
但它头顶那撮金色的茸毛变得越发深邃了，从原本的淡金色转为了一种沉甸甸的暗金，茸毛的长度也比洗礼前长了一截，从寸许长到了近两寸，在晨光中微微摆动着。
除此之外，它的外形与之前并无二致，但整个小兽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已经完全不同了——那是一种内敛而深厚的灵蕴，和它小巧的身躯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一道兴奋的意念透过灵魂契约传了过来。
灵芪貂告诉他，此次洗灵天池的洗礼对它的好处极大，它体内原本淤塞的血脉关窍被天池之力冲开了大半。
接下来它只需要慢慢积累法力，等法力积蓄到足够的程度，便有极大的几率顺利进入五阶。
裴炎听到这道意念，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兴奋。
灵芪貂的进阶有多难，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从一阶到到四阶——每一阶，都是他用完形玄药一株一株堆出来的。
灵芪貂吞服的完形玄药数量是小金的数倍之多，可境界的提升却比小金慢了不止一筹。
小金从一阶到五阶，两次血源灵蕈加上洗灵天池便一路冲了上来；而灵芪貂卡在四阶的门槛上不知耗了多少时日，耗费了多少珍稀玄药。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哪怕再用上数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慢慢磨，也要把它磨到五阶。
没想到此次洗灵天池之行，竟然直接给了灵芪貂冲击五阶的可能。
灵芪貂感受到了裴炎的高兴，又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再次传递了一道意念。
这一次，它的意念不像方才那么兴奋明快，而是变得有些模糊，像在努力拼凑一些连它自己都不太明白的东西。
它说这次的血脉洗礼，让它意识到一件事。
它和万兽原上任何一个异兽种族都不同——不是种族之间的那种不同，而是更深层的、本源上的不同。
它的血脉似乎不属于万兽原上已知的任何一支异兽族群族的传承谱系。
但它现在能得到的信息仅此而已，更多的内容模糊不清。
也许进入五阶之后，血脉进一步觉醒，它才能得到更多的信息。
裴炎听完，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
小金苏醒之后，给他带来了那道关于化元境更高境界的隐秘——修士到了化元境大圆满之后必须寻找异族同伴合作，突破成功便会离开此界。
而此刻灵芪貂传递的这道信息，虽然还很模糊，却在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它不属于万兽原上任何一支已知的异兽王族。
如果它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异兽，又有着与所有异兽都不同的血脉本源，那它到底是什么？
小金身上那道隐秘指向了三族合作才能跨越的境界壁垒，而灵芪貂此刻透露的信息则暗示了某种超越三族分类的存在。
两者之间，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裴炎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下，低头看向掌中的小兽。
灵芪貂正仰头望着他，那双乌黑的小眼睛中满是信赖。
他深吸了一口气，知道此刻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不管灵芪貂的血脉背后藏着什么，当务之急是让它顺利进入五阶。
等它到了五阶，也许就可以解开所有的疑惑。
直到这时候，灵芪貂才察觉到了什么。
它从裴炎的左肩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圈，又转了回来。
然后裴炎感受到了那道熟悉的波动——小金呢？
裴炎沉默了片刻。
他盘膝坐在地上，将灵芪貂轻轻放在膝头，把半个月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它。
从小金在洗灵天池中血脉觉醒后发现自己必须返回族内才能化形，到他送小金找到那支金缕猿小队的经过，再到最后看着小金被围在队伍中央消失在起伏的山脊线之后。
他说得很慢，语气平和，像是在叙述一件早已尘埃落定的事。
灵芪貂静静地听完了整个经过。
它那双乌黑的小眼睛中先是闪过了短暂的不舍和难过。
它和小金从一阶小兽时便一起待在裴炎的须弥牍中，一个睡左边，一个蜷右边，一起吸收玄药，一起被裴炎放出来透气，一起在万兽原的荒野上看过无数个日出日落。
它从来没想过它们会有分开的一天。
但它很快就理解了小金的选择。
作为异兽，增加实力才是最重要的，才是能够在这片弱肉强食的万兽原上生存下去的根本。
小金回族群是为了化形，那是它必须走的路。
就像它自己选择留在裴炎身边，也是因为它相信在这里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裴炎轻轻揉了揉它头顶那撮金色的茸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灵芪貂仰头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把自己重新蜷成了小小的一团，窝在他膝头，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