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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继业在苏州查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一共丈量了十七处田庄,查出隐田超过四十万亩。涉及周王府、定国公府、安远侯府、以及大大小小十几家士绅。

    他把这些数字一一记录在案,每查一处,就让人快马送回京城一份。

    “让那些人知道,他们的罪证已经送出去了。”李继业对柳如霜说,“烧了我这里的,烧不掉京城的。”

    柳如霜笑着说:“殿下这是要逼他们狗急跳墙?”

    “对。”李继业的目光冷了下来,“他们不跳墙,我反而不好下手。”

    第六天,事情来了。

    那天早上,李继业正要出发去吴江继续丈量田地,府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冤枉啊!秦王殿下冤枉啊!”

    李继业走出门去,只见府衙外面跪了一大群人。男女老少,足有两三百人之多。他们穿着粗布衣裳,个个面黄肌瘦,一看就是贫苦百姓。

    “怎么回事?”李继业问。

    为首的一个老农磕头如捣蒜:“殿下!草民们是苏州各乡的佃户!听说殿下要收回王府的田庄,草民们没了活路啊!”

    “收回田庄,怎么就没活路了?”

    “殿下有所不知,”老农哭道,“草民们世代耕种王府的田地。虽然赋税重些,但好歹有口饭吃。殿下要收回田庄,草民们没有地种,一家老小就要饿死了!”

    后面的百姓们纷纷磕头,哭嚎声此起彼伏。

    围观的百姓也越来越多,府衙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李继业看着这些人,面无表情。

    柳如霜站在他身边,低声道:“殿下,不对劲。”

    “嗯?”李继业目不斜视。

    “你看他们的手。”柳如霜说。

    李继业仔细看去——那个为首的老农跪在地上,双手按着地面。他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裳,但露出的手腕白皙细嫩,根本不是常年干农活的手。

    再看其他人,虽然穿着破衣烂衫,但好几个人脚下穿的是半新的布鞋。真正的贫苦佃户,穿的都是草鞋。

    这些人,是假冒的。

    李继业心里有了数,不急不缓地说:“你们说你们是周王府的佃户?”

    “是是是!”老农连忙点头。

    “周王府的田庄在太湖边上,离城二十里。你们这么多人,今天一早从太湖边赶过来的?”

    “回殿下,草民们天不亮就动身了!”

    “天不亮就动身?”李继业忽然笑了,“昨晚下了一夜大雪,太湖边的路都封了。你们是怎么过来的?飞过来的?”

    老农的脸色变了。

    “还有。”李继业指着其中一个人,“你说你是佃户,你的手怎么比本王的还白嫩?”

    那人吓得赶紧把手缩进袖子里,但已经晚了。

    “来人!”李继业声音陡然拔高,“给本王搜!”

    三十个苍狼营老兵闻声而动,如狼似虎地冲进人群,一把掀开那几个“佃户”的破衣裳。

    里面露出来的,是细绸布的中衣。

    “细绸布的中衣?”李继业冷笑,“本王都穿不起这个,你们倒是阔气。”

    “佃户”们知道装不下去了,为首那个老农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朝李继业猛扑过来。

    柳如霜动了。

    她的身法快得像一阵风,转眼间就挡在李继业身前。然后只听“当”的一声,短刀被她的软剑拨开,紧接着剑光一闪——

    老农的手腕上飙出一道血线,短刀脱手落地。

    “绑了。”柳如霜收剑入鞘,声音平淡。

    苍狼营老兵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伙人全部制服,一共二十六人,个个都藏着兵器。

    推官王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殿下……这……这是……”

    “刺杀当朝亲王。”李继业说,“按大胤律,该当何罪?”

    “按律……按律当诛九族。”王廉的声音在发抖。

    “那就按律办。”李继业说,“把这些人押进大牢,严加审讯。查清楚他们是谁的人,受谁的指使,假冒佃户、刺杀亲王,背后到底想干什么。”

    王廉的脸色惨白。

    李继业看着他:“王大人,这件事发生在你的地盘上。你若审不出来,本王就只好认为你是同谋了。”

    “殿下明鉴!下官一定审个水落石出!”王廉连滚带爬地跑了。

    当天晚上,审讯就有了结果。

    那些刺客招了——他们是周王府的人。

    当然不是周王本人指使的。他们说是周王府的一个管事花钱雇的。那个管事姓钱,叫钱贵,是周王府在苏州管理田庄的大管家。

    “钱贵呢?”李继业问。

    “跑了。”王廉擦着汗说,“下官派人去抓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李继业说,“发出海捕文书,全国通缉。”

    “是是是!”

    消息传回京城,朝堂震动。

    周王吓得魂飞魄散,连夜进宫向李破请罪。他跪在御书房外面,一直跪到天亮,李破才让他进去。

    “皇兄!”周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臣弟真的不知道啊!那个钱贵,臣弟已经三年没见过他了!他做的事,跟臣弟一点关系都没有!”

    李破坐在龙椅上,看着自己这个族弟。

    周王今年四十来岁,养尊处优,白白胖胖的,这一哭更是涕泗横流,狼狈不堪。

    “起来吧。”李破说。

    周王战战兢兢地站起来。

    “钱贵是你的奴才,他做的事,你说跟你没关系?”李破的声音不大,但压得周王喘不过气来。

    “皇兄!臣弟……”

    “行了。”李破打断他,“你名下在苏州有多少隐田,你自己心里清楚。朕不问你这个,已经是给你留了面子。”

    周王的脸又白了。

    “现在钱贵跑了,但他跑不远。”李破说,“你若是清白的,就配合朝廷抓人。若是心里有鬼……”

    李破没有说完。

    但周王明白那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意思。

    “臣弟一定全力配合!一定配合!”周王叩头如捣蒜。

    李破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周王退出御书房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李破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手指轻轻敲着龙椅的扶手。

    周王。

    一个只配享福的废物,没那个胆子刺杀当朝亲王。

    他的背后,一定还有别人。

    是谁呢?

    李破的目光投向桌上的江南地图。

    那上面标注的红点,连成了一张网。

    一张用利益和血亲织成的网。

    想要破开这张网,光靠李继业一个人不够。

    还得再派一个。

    李破想了想,提笔写了一道密旨。

    第二天一早,北境总兵、忠勇侯石头接到了这道密旨。

    圣旨只有八个字:

    “南下苏州,护秦王周全。”

    石头合上圣旨,对传旨的太监说:“回禀陛下,臣即刻动身。”

    他说到做到。一个时辰后,石头带着三百苍狼营铁骑,星夜兼程,直奔江南。

    从北境到苏州,两千六百里。

    石头只用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困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饿了就啃两口干粮,马不停蹄地往南赶。

    他怕去晚了。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既然敢派两百人围困府衙、敢派人假冒佃户行刺,就说明他们已经慌了。慌了的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第七天傍晚,石头抵达苏州城。

    他没有先进城,而是派人先去探路。

    探子回来报告:“侯爷,苏州城四门紧闭,城墙上有人巡逻,看起来不像知府衙门的衙役。”

    “不像衙役,像什么?”

    “像当兵的。”探子说,“只是没穿号衣。”

    石头的眉头皱了起来。

    正规军?

    苏州是大后方,按理说不该有驻军。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

    “有多少?”

    “西门和南门各有一两百人,总数不好估计。但看城墙上的人影,至少五百。”

    五百人。

    这个数字让石头的心里一沉。

    他在北境面对过数万敌军,从来没怕过。但这里是苏州,是大胤腹地,他不可能带着三百铁骑攻城。

    那不是平叛,那是造反。

    “侯爷,怎么办?”副将问。

    石头沉默了片刻,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所有人,换上便装。”他说,“分批进城。”

    “便装?”

    “对。”石头翻身上马,“苏州城不是边关要塞,守城的不过是些地方豪绅的私兵。他们不敢光明正大地拦人,只能暗地里盯梢。我们分散进城,他们在明,我们在暗。”

    当天晚上,石头和他的三百铁骑分成十批,扮作商队、行人、赶考的举子,从不同城门分批混进了苏州城。

    守城的私兵果然没有阻拦——他们根本想不到,北境的铁骑会来得这么快。

    凌晨时分,石头站在了苏州府衙的门外。

    守门的苍狼营老兵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

    “别出声。”石头说,“带我去见殿下。”

    李继业还在书房里。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书,全是这些天查出来的隐田记录。

    门忽然被推开了。

    李继业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石头?”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殿下。”石头咧嘴一笑,“好久不见。”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笑了。

    李继业走上前,一拳捶在石头的肩膀上:“你怎么来了?”

    “陛下让我来的。”石头说,“护你周全。”

    “父皇……”李继业心中一暖,随即又皱眉,“但你怎么进的城?苏州城现在被那些人围得跟铁桶似的。”

    石头把他如何分批进城的计划说了一遍。

    李继业听完后,沉默了片刻。

    “石头,你带了多少人?”

    “三百苍狼营。”

    “三百人。”李继业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够了。”

    “够了?”石头没反应过来。

    李继业走到桌前,拿起那份苏州隐田记录。

    “我查了这么多天,这些人做贼心虚,步步紧逼。烧账册、围府衙、假扮佃户行刺。”他说,“现在你来了,咱们正好送他们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

    李继业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他们怕证据见光,那我就把证据亮在光天化日之下。”

    “让全苏州的百姓都来看看,那些高高在上的王爷、国公、侯爷,到底是什么嘴脸。”

    第二天一早,一队队身穿苍狼营战甲的士兵出现在苏州府衙门外。

    他们列队站好,铠甲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为首的大旗上,绣着一个血红的狼头。

    那是苍狼营的军旗。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北境的苍狼营来了!忠勇侯石头来了!

    那些围在府衙外面的“护卫”,一夜之间撤了个干干净净。

    当天上午,李继业以秦王身份,在苏州府衙门口公开审理隐田案。

    消息传开,百姓蜂拥而至。府衙门口的广场上挤满了人,足足有上万之众。

    李继业坐在大堂正中,石头站在他身侧,柳如霜随侍在旁。

    “带人犯!”李继业一声令下。

    第一个被带上来的是吴县知县周德成。这老儿被关了几天,已经面无人色。

    “周德成,吴县隐田七千八百亩,你身为知县,知情不报,该当何罪?”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周德成磕头如捣蒜。

    “饶命?”李继业冷笑一声,“你的命是命,那些因为赋税过重饿死的百姓,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他站起身,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广场。

    “苏州百姓!你们每年交多少赋税,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可那些王府、国公府的田庄,十万亩良田才交五千亩的税!你们一个人扛十个人的担子,而那些占了最多田地的人,却在偷你们的血汗!”

    百姓们鸦雀无声。

    然后,有人忽然喊了一声:“殿下圣明!”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火药桶,广场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声。

    “殿下圣明!”

    “清查隐田!”

    “严惩贪官!”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直冲云霄。

    藏在人群中的一些豪绅家的管事,看到这阵势,脸都白了。

    李继业抬手,示意百姓安静。

    “本王奉旨查案,只求四个字——公平公道。”他的目光扫过全场,“该交的税,一分不能少。不该交的,一分不会多。不管你是王爷还是国公,是大户还是小民,都一样!”

    百姓再次欢呼起来。

    而就在这欢呼声中,一个惊人的消息从京城传来——

    皇帝李破下令,收缴江南五府所有王府、国公府、侯府的田地图册。隐匿不报者,以欺君论罪。

    同时,命忠勇侯石头暂驻苏州,协助秦王清查隐田。

    圣旨最后还有一句话,是李破亲笔写的:

    “朕倒要看看,谁敢动朕的儿子。”

    这句话传遍天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皇帝这次是来真的了。

    京城某座深宅大院里,那个摩挲玉扳指的老人,终于皱起了眉头。

    “把人都撤回来。”他说。

    “老爷,那隐田……”

    “先让他查。”老人站起身,走到窗前,“让他查清楚了,自然会有人让他动不了。”

    “谁?”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看向窗外。

    远处的皇宫,在夕阳下金碧辉煌。

    “陛下啊陛下。”他喃喃自语,“您以为您儿子翅膀硬了。可您忘了,这天下,不只是您的天下。”

    “也是我们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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