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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得港的防波堤在晨雾中像一道被啃噬过的鲸鱼肋骨，残破的石基上还留着上一次海啸冲击的裂纹。奥斯曼帝国最后一支蒸汽舰队——准确地说，是唯一一艘还能开动的蒸汽战舰“加济号”——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从港口深处驶出，船体侧舷的锅炉舱密封垫舱门已经被工匠用潮银复合箔片重新封装过，那是马尔科在最后关头从威尼斯商馆秘密渠道弄到的几片样品。巴耶济德站在加济号艉楼最高的露天指挥台上，手里没有拿望远镜，只是看着前方地中海灰蓝色的水面，看着塞得港防波堤尽头那座被海啸削平了一半的灯塔废墟，像是要把这片海域的每一个浪纹都刻进眼睛里。
方海承平港灯塔下的焰晶通信器在此时传来了一条加密信号，信号是归义号在中脊航线东段发出的——他们发现了一支悬挂法兰克百合旗的远洋编队正在沿大西洋中脊南下，编队由六艘全新远洋战舰组成，船体侧舷炮门的尺寸与巴黎远洋舰队模型的设计完全吻合，但每艘船的主桅后方都多了一座矮胖的烟囱。法兰克人没有等大胤转让蒸汽技术，他们在英国康沃尔高品位锡矿石和诺曼底铁矿石的帮助下，在英吉利海峡的船坞里直接仿造了泉州造船学堂教学锅炉的简化版。第一批蒸汽动力远洋舰提前具备了有限的蒸汽辅助动力——虽然还做不到全速远航，但已经可以在无风或逆风条件下保持低速航行。
“法兰克人赶在奥斯曼沉没之前把自己变成了蒸汽时代的预备役。”方海在承平港灯塔下快速判断了形势。他不能让法兰克舰队在奥斯曼帝国崩溃的当口抢先进入东地中海——一旦法兰克人在地中海东岸获得一个立足点，整个战后权力格局都会被重写。他在焰晶通信器上给归义号发了一条简短命令：尾随法兰克编队，保持一个航程的距离，不要接触，不要示警。然后他转向承平港码头上正在加煤的探海号，让舰长沈确准备起航——他要亲自去一趟塞得港，在法兰克人抵达之前把奥斯曼帝国最后一艘蒸汽战舰解决掉。
巴耶济德并不知道法兰克舰队正在南下的消息。他在塞得港的防波堤内侧收到了来自君士坦丁堡的最后一条焰晶通信——马尔科在安纳托利亚高地新厂区发来的，信中说大食萨拉丁亲王的工兵已经在幼发拉底河沼泽上铺通了最后一段栈道，重炮正在渡河，安纳托利亚东部防线将在数日内全面崩溃。信末附了一行用威尼斯文写的小字：“陛下，法兰克远洋舰队已出直布罗陀，正沿非洲海岸东行。大胤归义号尾随其后。”巴耶济德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然后对舵手下了一个命令：“加济号出港，向正东方向航行。”
加济号的锅炉舱里，工匠们正在用潮银复合箔片密封垫替换最后几片老化的软金垫片。马尔科从威尼斯商馆弄到的样品只有四片，勉强够封住锅炉舱最关键的四个法兰接口。锅炉舱内的温度已经升到了极限，蒸汽压力表的指针在红色区域边缘来回摆动，舱壁上新装的潮银密封垫在持续高温下微微发亮，像四块嵌在铁壁上的银色月亮。加济号在塞得港外海转向正东，船头劈开地中海冬季的涌浪，朝巴勒斯坦海岸的方向驶去。巴耶济德选择这个方向是因为他知道萨拉丁的重炮一旦渡河，下一步就是沿地中海海岸向北推进，直取安塔基亚和伊斯坦布尔。他要赶在萨拉丁抵达之前，在地中海东岸的海面上完成一件不需要炮火的事情——他要在加济号沉没之前，最后一次以奥斯曼苏丹的身份出现在那片曾经属于奥斯曼帝国领海的水域上。
三天后，探海号的蒸汽烟囱出现在塞得港外的海平线上。方海站在探海号艉楼上，焰晶声呐显示加济号已经航行了很远的距离，现在正在巴勒斯坦海岸附近以极低航速漫无目的地漂行，锅炉舱的热信号稳定但微弱，显然没有在全力运转。他没有下令追击，只是让探海号保持当前航速，沿着加济号的航线轨迹缓缓尾随。他在等一个时机——等巴耶济德在加济号上耗尽最后一滴重油，等那艘老旧的蒸汽战舰自己停下来。
加济号在巴勒斯坦海岸外漂流了整整两天。巴耶济德没有下令靠岸，也没有派人向任何港口发送求救信号，只是每天清晨站在艉楼上望着东方，看太阳从约旦山脉后面升起，看海岸线上的橄榄树林在晨光中从黑色变成绿色，看远处偶尔出现的渔船上奥斯曼渔民在撒网。加济号的锅炉舱里，最后一批从黑海运来的重油在第三天清晨烧尽了，蒸汽压力表的指针缓慢跌回零位，锅炉舱的照明焰晶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工匠们把最后几片潮银密封垫从法兰接口上拆下来收进铁箱里——马尔科在出发前交代过，这些样品比整艘加济号都值钱，必须带回君士坦丁堡。
加济号在没有蒸汽动力的情况下随海流漂向西南方，船体在涌浪中缓慢地横转，侧舷对准了探海号尾随的方向。巴耶济德从艉楼走下来，穿过空无一人的甲板，走到加济号侧舷的炮位旁，用手摸了摸那些冰冷的铜锌合金炮管——这些炮是他在安纳托利亚高地新厂区亲自监造的，膛线精密度在马尔科离开之前达到了奥斯曼铸炮工艺的顶峰，但一次也没有在实战中开火。他从怀里取出那封已经折得发脆的威尼斯会议邀请函，放在炮管上，让海风吹着纸页发出细碎的响声。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探海号的方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海风正好把那句话送到了探海号艉楼上方悬停的焰晶通信接收器上：“朕在这里。朕的船停了。”
探海号在距离加济号一里处抛锚。方海没有下令开炮，也没有派武装水手登船，只是让探海号的通信兵用焰晶信号灯向加济号打了一段短码——“巴耶济德殿下，大胤帝国海军部方海请殿下登舰一叙。”巴耶济德看到那段短码时没有犹豫，直接让水手放下加济号的舷梯。他走过探海号的舷梯时，方海站在艉楼下方等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巴耶济德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封威尼斯会议邀请函的副本递给方海。方海接过邀请函时注意到巴耶济德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在海风中看不出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收好邀请函，然后侧身让开通往艉楼的路——不是要谈判，只是要带巴耶济德去焰晶通信器前，让他在李继业面前亲自说出那句注定要被写在所有史书里的最后一句话。
巴耶济德在焰晶通信器前站了很久，直到焰晶透镜的蓝紫色光芒在暮色中稳定下来。然后他用奥斯曼语说了一句话，方海在通信器旁用汉文同步译出：“朕的最后一炮没有打响。朕把这艘船交给你们。你们可以拆了它做教学用，也可以沉了它做航标基座——随你们。”李继业在长安太极殿偏殿的焰晶接收器前听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通过焰晶通信器给出了大胤帝国对奥斯曼苏丹的正式答复：“奥斯曼帝国与大明帝国之间的战争状态自即日起终止。巴耶济德殿下可选择前往泉州定居或返回君士坦丁堡担任奥斯曼行省总督。帝国将保障殿下个人安全及旧部之基本生计。”
巴耶济德听完答复后转过身，海风把他宽大的苏丹长袍吹得猎猎作响。他走下探海号的舷梯，回到加济号的甲板上，在铜锌合金炮管旁边坐下，背靠着那门从未打响的“最后一炮”，面朝东方，看着约旦山脉的最后一个轮廓在暮色中沉入地中海的海面。加济号在探海号的侧舷旁安静地漂流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探海号的水手发现加济号甲板上已经没有人在走动，炮管旁边那件苏丹长袍在晨风中飘动，里面是空的。
塞得港的防波堤在晨雾中像一道被啃噬过的鲸鱼肋骨，残破的石基上还留着上一次海啸冲击的裂纹。奥斯曼帝国最后一支蒸汽舰队——准确地说，是唯一一艘还能开动的蒸汽战舰“加济号”——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从港口深处驶出，船体侧舷的锅炉舱密封垫舱门已经被工匠用潮银复合箔片重新封装过，那是马尔科在最后关头从威尼斯商馆秘密渠道弄到的几片样品。巴耶济德站在加济号艉楼最高的露天指挥台上，手里没有拿望远镜，只是看着前方地中海灰蓝色的水面，看着塞得港防波堤尽头那座被海啸削平了一半的灯塔废墟，像是要把这片海域的每一个浪纹都刻进眼睛里。
方海承平港灯塔下的焰晶通信器在此时传来了一条加密信号，信号是归义号在中脊航线东段发出的——他们发现了一支悬挂法兰克百合旗的远洋编队正在沿大西洋中脊南下，编队由六艘全新远洋战舰组成，船体侧舷炮门的尺寸与巴黎远洋舰队模型的设计完全吻合，但每艘船的主桅后方都多了一座矮胖的烟囱。法兰克人没有等大胤转让蒸汽技术，他们在英国康沃尔高品位锡矿石和诺曼底铁矿石的帮助下，在英吉利海峡的船坞里直接仿造了泉州造船学堂教学锅炉的简化版。第一批蒸汽动力远洋舰提前具备了有限的蒸汽辅助动力——虽然还做不到全速远航，但已经可以在无风或逆风条件下保持低速航行。
“法兰克人赶在奥斯曼沉没之前把自己变成了蒸汽时代的预备役。”方海在承平港灯塔下快速判断了形势。他不能让法兰克舰队在奥斯曼帝国崩溃的当口抢先进入东地中海——一旦法兰克人在地中海东岸获得一个立足点，整个战后权力格局都会被重写。他在焰晶通信器上给归义号发了一条简短命令：尾随法兰克编队，保持一个航程的距离，不要接触，不要示警。然后他转向承平港码头上正在加煤的探海号，让舰长沈确准备起航——他要亲自去一趟塞得港，在法兰克人抵达之前把奥斯曼帝国最后一艘蒸汽战舰解决掉。
巴耶济德并不知道法兰克舰队正在南下的消息。他在塞得港的防波堤内侧收到了来自君士坦丁堡的最后一条焰晶通信——马尔科在安纳托利亚高地新厂区发来的，信中说大食萨拉丁亲王的工兵已经在幼发拉底河沼泽上铺通了最后一段栈道，重炮正在渡河，安纳托利亚东部防线将在数日内全面崩溃。信末附了一行用威尼斯文写的小字：“陛下，法兰克远洋舰队已出直布罗陀，正沿非洲海岸东行。大胤归义号尾随其后。”巴耶济德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然后对舵手下了一个命令：“加济号出港，向正东方向航行。”
加济号的锅炉舱里，工匠们正在用潮银复合箔片密封垫替换最后几片老化的软金垫片。马尔科从威尼斯商馆弄到的样品只有四片，勉强够封住锅炉舱最关键的四个法兰接口。锅炉舱内的温度已经升到了极限，蒸汽压力表的指针在红色区域边缘来回摆动，舱壁上新装的潮银密封垫在持续高温下微微发亮，像四块嵌在铁壁上的银色月亮。加济号在塞得港外海转向正东，船头劈开地中海冬季的涌浪，朝巴勒斯坦海岸的方向驶去。巴耶济德选择这个方向是因为他知道萨拉丁的重炮一旦渡河，下一步就是沿地中海海岸向北推进，直取安塔基亚和伊斯坦布尔。他要赶在萨拉丁抵达之前，在地中海东岸的海面上完成一件不需要炮火的事情——他要在加济号沉没之前，最后一次以奥斯曼苏丹的身份出现在那片曾经属于奥斯曼帝国领海的水域上。
三天后，探海号的蒸汽烟囱出现在塞得港外的海平线上。方海站在探海号艉楼上，焰晶声呐显示加济号已经航行了很远的距离，现在正在巴勒斯坦海岸附近以极低航速漫无目的地漂行，锅炉舱的热信号稳定但微弱，显然没有在全力运转。他没有下令追击，只是让探海号保持当前航速，沿着加济号的航线轨迹缓缓尾随。他在等一个时机——等巴耶济德在加济号上耗尽最后一滴重油，等那艘老旧的蒸汽战舰自己停下来。
加济号在巴勒斯坦海岸外漂流了整整两天。巴耶济德没有下令靠岸，也没有派人向任何港口发送求救信号，只是每天清晨站在艉楼上望着东方，看太阳从约旦山脉后面升起，看海岸线上的橄榄树林在晨光中从黑色变成绿色，看远处偶尔出现的渔船上奥斯曼渔民在撒网。加济号的锅炉舱里，最后一批从黑海运来的重油在第三天清晨烧尽了，蒸汽压力表的指针缓慢跌回零位，锅炉舱的照明焰晶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工匠们把最后几片潮银密封垫从法兰接口上拆下来收进铁箱里——马尔科在出发前交代过，这些样品比整艘加济号都值钱，必须带回君士坦丁堡。
加济号在没有蒸汽动力的情况下随海流漂向西南方，船体在涌浪中缓慢地横转，侧舷对准了探海号尾随的方向。巴耶济德从艉楼走下来，穿过空无一人的甲板，走到加济号侧舷的炮位旁，用手摸了摸那些冰冷的铜锌合金炮管——这些炮是他在安纳托利亚高地新厂区亲自监造的，膛线精密度在马尔科离开之前达到了奥斯曼铸炮工艺的顶峰，但一次也没有在实战中开火。他从怀里取出那封已经折得发脆的威尼斯会议邀请函，放在炮管上，让海风吹着纸页发出细碎的响声。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探海号的方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海风正好把那句话送到了探海号艉楼上方悬停的焰晶通信接收器上：“朕在这里。朕的船停了。”
探海号在距离加济号一里处抛锚。方海没有下令开炮，也没有派武装水手登船，只是让探海号的通信兵用焰晶信号灯向加济号打了一段短码——“巴耶济德殿下，大胤帝国海军部方海请殿下登舰一叙。”巴耶济德看到那段短码时没有犹豫，直接让水手放下加济号的舷梯。他走过探海号的舷梯时，方海站在艉楼下方等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巴耶济德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封威尼斯会议邀请函的副本递给方海。方海接过邀请函时注意到巴耶济德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在海风中看不出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收好邀请函，然后侧身让开通往艉楼的路——不是要谈判，只是要带巴耶济德去焰晶通信器前，让他在李继业面前亲自说出那句注定要被写在所有史书里的最后一句话。
巴耶济德在焰晶通信器前站了很久，直到焰晶透镜的蓝紫色光芒在暮色中稳定下来。然后他用奥斯曼语说了一句话，方海在通信器旁用汉文同步译出：“朕的最后一炮没有打响。朕把这艘船交给你们。你们可以拆了它做教学用，也可以沉了它做航标基座——随你们。”李继业在长安太极殿偏殿的焰晶接收器前听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通过焰晶通信器给出了大胤帝国对奥斯曼苏丹的正式答复：“奥斯曼帝国与大明帝国之间的战争状态自即日起终止。巴耶济德殿下可选择前往泉州定居或返回君士坦丁堡担任奥斯曼行省总督。帝国将保障殿下个人安全及旧部之基本生计。”
巴耶济德听完答复后转过身，海风把他宽大的苏丹长袍吹得猎猎作响。他走下探海号的舷梯，回到加济号的甲板上，在铜锌合金炮管旁边坐下，背靠着那门从未打响的“最后一炮”，面朝东方，看着约旦山脉的最后一个轮廓在暮色中沉入地中海的海面。加济号在探海号的侧舷旁安静地漂流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探海号的水手发现加济号甲板上已经没有人在走动，炮管旁边那件苏丹长袍在晨风中飘动，里面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