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3章 南锣民气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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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锣国，明港。
天阴，海面像一块旧铁皮。
码头边十三个卸货工人，四个不穿鞋，三个在补渔网。白洁站在一辆锈了半边的冷藏车尾，手里举着个纸壳做的喇叭。
“赌场不关，工人没有明天。”
声音不大。风一吹，散了一半。
朱盈盈站在她斜后方，抱着个登记簿，头发用红布条绑得死紧。脚边一只塑料桶，桶里装着半下子清水，泡着两包凉茶。
“说这些有用吗？”一个年轻工头蹲在缆桩上，胳膊上刺着个褪色的船锚，“我们以前也喊过。喊完，工钱照欠，赌场照开。连个水花都没有。”
“以前是以前。今天你得听下去。”白洁把喇叭递给朱盈盈。
“各位，南岛国回函你们都看了吗？南锣国除了种药，其他的，人家一样没看中。黄赌毒不除，谁都不会正眼看我们。这地方，海还是通的，可岸离我们越来越远。你靠赌场，赌场给你的是筹码。不是命。”
“那你说怎么干？我们加起来也没几把手。”
“不缺手。缺的是人手把手。今天先登记。码头的、种药的、卖鱼的、开出租的。有一个算一个。我们把账记下来。不闹。不砸。先把人数点清楚。让该看的人看看，南锣国到底有多少人在等着活路。”
“记了名，会不会被穿小鞋？”
“不会。”白洁说。
“你拿什么保证？”
“拿我姓白。白家白洁。我爹是白正堂。我站在这儿，你们的名字我第一个记。要清算，先清算我。”
工头愣住。
“你真是白家那个女儿？跑回来越南锣国干嘛？”
“不跑回来，难道在希望岛看热闹？我学的就是算账。我爹那套账，我比谁都清楚。赌场挣的每一块钱，都是从你们手指头缝里抽的。你们在这儿扛包，腰都直不起来。他在楼上开一瓶酒，够你们干半个月。这账，不该翻吗？”
“你爹要知道你在这儿……”
“他知道了又能怎样？我是他女儿。可我也是南锣国人。南岛国那封回函说得清楚。路，得自己修。我今天就是回来修路的。你们不帮我，路就短一截。帮了，咱们一起走。”
工头把烟头扔进海里，站起来。
“我帮我帮。反正早就烂透了。记吧。陈阿六。码头搬运。还能叫我弟陈阿七也来。他以前在赌场当门童，上个月被开除了。”
“被开除？为什么？”
“客人打他，他还手。赌场只扣他工资，不开客人。你说这地方，还有什么道理可讲。”
“把他叫来。我们这里，不撑赌场。但撑自己人。”
陈阿六点头，转身往码头深处跑。
白洁把名单本打开。朱盈盈递笔。
“第一页，写点什么？”
“就写，南锣国不是赌场的码头。是人的家。”
朱盈盈一愣，低头，一字一字写上去。
消息传得比海风快。
当天下午，南锣国老城区一条骑楼街下，挤了三百多人。有的是工人，有的是妇人，有的刚从药材地里回来，胶鞋底还沾着泥。空气中浮着烤鱿鱼和潲水混一起的味道，像这座岛本来的底色。
朱盈盈站在高处，声音发颤，但咬字极清。
“我不喊口号。只问你们几个问题。赌场开在你们门口，你们的儿子在里面输钱，你们的女儿在里面端盘子。欠债了，拿什么还？不是拿地。是拿命。你们还要忍多久？”
“忍不了！可斗不过他们！”
“斗不斗得过，不是靠刀。是看人齐不齐。我们今天在这里，三百个。明天呢？三千个。后天呢？三万。他们能买一条街，能买全岛人的眼睛吗？不能。因为眼睛长在自己身上。得自己睁开。”
“可白家、彭家、刘家，他们手里有船。有码头。有枪。我们有什么？”
“有名单。有账。有我们身后这些爹娘、孩子。有南岛国那句话：不会干预，但也不会把门关死。只要我们把地里的烟叶拔了，把赌场门口的路堵了，把账本摊开来给全世界看，他们三家的船，还能开出港吗？开出去，外面也不收。”
“南岛国知道我们在这儿闹吗？”
“不知道。”白洁上前一步。
“你们别指望南岛国。这话说出来难听。可事实就是，他们不会来。我比你们更清楚。我在希望岛待过。那里的人，最烦的就是伸手的。他们只认一种人：自己先站起来，再敲门。”
“那还闹什么！我们自己站不起来！”
“站不站得起来，你先把脚伸直。”白洁指了指人群前面一个半蹲着的男人。
那男人一僵，慢慢直起腰。
“直了吗？”
“直了。”
“脚一伸直，心就敢想。你们天天弯着腰过日子，当然觉得天低。今天先直一个钟。就一个钟。之后你们再驼，我管不着。”
人群里有人笑。起初很小，后来大起来。笑得七倒八歪。那些紧绷着的脸，像被这阵笑泡软了。
朱盈盈趁机举起本子。
“想登记的，来这边。不想登记的，别挡道。我们不打人，不烧东西。就记名字。名字不顶钱。可名字连起来，能顶天。”
一个中年女人从最外圈挤进来，手在围裙上猛擦。
“我，陈阿七他妈。我儿子去赌场当门童，腿被打折了。赌场一毛钱没赔。你说，这名字记了，能怎样？”
“能让他知道，他儿子的腿，有人记得。”
女人眼眶一红，抢过笔，在纸上画了自己的名字。
“我不识字。这个圈，就是我。你日后要真能替我讨个说法，我天天给你送汤。”
“不用送汤。等赌场关门那天，你站门口，替你儿子喊一声‘我们赢了’，就值了。”
“好。就一声。我等。”
天色暗下来。
联盟成立的消息，像滚水一样烫进三家。
白家大宅。
白正堂坐在红木椅上，手里捏着两个铁核桃。面前的茶凉了，没叫人续。堂屋里的那部座机，已经响了三次。他一次没接。
彭龙玉从侧门进来，穿一身黑，步子快而不乱。
“外面的人，说你女儿在学校拉了支队伍。现在连卖云吞的都去登记了。你还能坐得住？”
“她拉得住，说明他们心里早就有火。我堵她一个，堵不住那三百个。堵三百，堵不住三万个。这道理，彭小玉，你不会不懂。”
“我懂。但我不懂她怎么敢挑这个头。她身后要是没人，谁给她递的话筒？那纸壳喇叭，做得跟选举广告一样。这手笔，不像朱家那个学生妹能想出来的。像有人给她排过。”
“你怀疑南岛国？”
“南岛国说，不干预。可越说不干预，我越闻着味不对。那封回函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回来前到。这不明摆着吗？给她递刀。”
“刀再利，砍不砍得下去，看得是她手有多长。你别忘了，她是我女儿。我白正堂这一辈子，没教过别人认输。她要是真敢砍，我陪她。可要是她只是想吓唬我，那她这刀，伤不着别人，只伤她自己。”
“你说得轻巧。刘家那边，已经有人坐不住了。刘大江今天晚上，要派船去码头。他手下那帮人，什么手脚都干得出来。到时候，你女儿站在人群里，被伤着碰着，别怪我没提醒。”
南锣国，明港。
天阴，海面像一块旧铁皮。
码头边十三个卸货工人，四个不穿鞋，三个在补渔网。白洁站在一辆锈了半边的冷藏车尾，手里举着个纸壳做的喇叭。
“赌场不关，工人没有明天。”
声音不大。风一吹，散了一半。
朱盈盈站在她斜后方，抱着个登记簿，头发用红布条绑得死紧。脚边一只塑料桶，桶里装着半下子清水，泡着两包凉茶。
“说这些有用吗？”一个年轻工头蹲在缆桩上，胳膊上刺着个褪色的船锚，“我们以前也喊过。喊完，工钱照欠，赌场照开。连个水花都没有。”
“以前是以前。今天你得听下去。”白洁把喇叭递给朱盈盈。
“各位，南岛国回函你们都看了吗？南锣国除了种药，其他的，人家一样没看中。黄赌毒不除，谁都不会正眼看我们。这地方，海还是通的，可岸离我们越来越远。你靠赌场，赌场给你的是筹码。不是命。”
“那你说怎么干？我们加起来也没几把手。”
“不缺手。缺的是人手把手。今天先登记。码头的、种药的、卖鱼的、开出租的。有一个算一个。我们把账记下来。不闹。不砸。先把人数点清楚。让该看的人看看，南锣国到底有多少人在等着活路。”
“记了名，会不会被穿小鞋？”
“不会。”白洁说。
“你拿什么保证？”
“拿我姓白。白家白洁。我爹是白正堂。我站在这儿，你们的名字我第一个记。要清算，先清算我。”
工头愣住。
“你真是白家那个女儿？跑回来越南锣国干嘛？”
“不跑回来，难道在希望岛看热闹？我学的就是算账。我爹那套账，我比谁都清楚。赌场挣的每一块钱，都是从你们手指头缝里抽的。你们在这儿扛包，腰都直不起来。他在楼上开一瓶酒，够你们干半个月。这账，不该翻吗？”
“你爹要知道你在这儿……”
“他知道了又能怎样？我是他女儿。可我也是南锣国人。南岛国那封回函说得清楚。路，得自己修。我今天就是回来修路的。你们不帮我，路就短一截。帮了，咱们一起走。”
工头把烟头扔进海里，站起来。
“我帮我帮。反正早就烂透了。记吧。陈阿六。码头搬运。还能叫我弟陈阿七也来。他以前在赌场当门童，上个月被开除了。”
“被开除？为什么？”
“客人打他，他还手。赌场只扣他工资，不开客人。你说这地方，还有什么道理可讲。”
“把他叫来。我们这里，不撑赌场。但撑自己人。”
陈阿六点头，转身往码头深处跑。
白洁把名单本打开。朱盈盈递笔。
“第一页，写点什么？”
“就写，南锣国不是赌场的码头。是人的家。”
朱盈盈一愣，低头，一字一字写上去。
消息传得比海风快。
当天下午，南锣国老城区一条骑楼街下，挤了三百多人。有的是工人，有的是妇人，有的刚从药材地里回来，胶鞋底还沾着泥。空气中浮着烤鱿鱼和潲水混一起的味道，像这座岛本来的底色。
朱盈盈站在高处，声音发颤，但咬字极清。
“我不喊口号。只问你们几个问题。赌场开在你们门口，你们的儿子在里面输钱，你们的女儿在里面端盘子。欠债了，拿什么还？不是拿地。是拿命。你们还要忍多久？”
“忍不了！可斗不过他们！”
“斗不斗得过，不是靠刀。是看人齐不齐。我们今天在这里，三百个。明天呢？三千个。后天呢？三万。他们能买一条街，能买全岛人的眼睛吗？不能。因为眼睛长在自己身上。得自己睁开。”
“可白家、彭家、刘家，他们手里有船。有码头。有枪。我们有什么？”
“有名单。有账。有我们身后这些爹娘、孩子。有南岛国那句话：不会干预，但也不会把门关死。只要我们把地里的烟叶拔了，把赌场门口的路堵了，把账本摊开来给全世界看，他们三家的船，还能开出港吗？开出去，外面也不收。”
“南岛国知道我们在这儿闹吗？”
“不知道。”白洁上前一步。
“你们别指望南岛国。这话说出来难听。可事实就是，他们不会来。我比你们更清楚。我在希望岛待过。那里的人，最烦的就是伸手的。他们只认一种人：自己先站起来，再敲门。”
“那还闹什么！我们自己站不起来！”
“站不站得起来，你先把脚伸直。”白洁指了指人群前面一个半蹲着的男人。
那男人一僵，慢慢直起腰。
“直了吗？”
“直了。”
“脚一伸直，心就敢想。你们天天弯着腰过日子，当然觉得天低。今天先直一个钟。就一个钟。之后你们再驼，我管不着。”
人群里有人笑。起初很小，后来大起来。笑得七倒八歪。那些紧绷着的脸，像被这阵笑泡软了。
朱盈盈趁机举起本子。
“想登记的，来这边。不想登记的，别挡道。我们不打人，不烧东西。就记名字。名字不顶钱。可名字连起来，能顶天。”
一个中年女人从最外圈挤进来，手在围裙上猛擦。
“我，陈阿七他妈。我儿子去赌场当门童，腿被打折了。赌场一毛钱没赔。你说，这名字记了，能怎样？”
“能让他知道，他儿子的腿，有人记得。”
女人眼眶一红，抢过笔，在纸上画了自己的名字。
“我不识字。这个圈，就是我。你日后要真能替我讨个说法，我天天给你送汤。”
“不用送汤。等赌场关门那天，你站门口，替你儿子喊一声‘我们赢了’，就值了。”
“好。就一声。我等。”
天色暗下来。
联盟成立的消息，像滚水一样烫进三家。
白家大宅。
白正堂坐在红木椅上，手里捏着两个铁核桃。面前的茶凉了，没叫人续。堂屋里的那部座机，已经响了三次。他一次没接。
彭龙玉从侧门进来，穿一身黑，步子快而不乱。
“外面的人，说你女儿在学校拉了支队伍。现在连卖云吞的都去登记了。你还能坐得住？”
“她拉得住，说明他们心里早就有火。我堵她一个，堵不住那三百个。堵三百，堵不住三万个。这道理，彭小玉，你不会不懂。”
“我懂。但我不懂她怎么敢挑这个头。她身后要是没人，谁给她递的话筒？那纸壳喇叭，做得跟选举广告一样。这手笔，不像朱家那个学生妹能想出来的。像有人给她排过。”
“你怀疑南岛国？”
“南岛国说，不干预。可越说不干预，我越闻着味不对。那封回函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回来前到。这不明摆着吗？给她递刀。”
“刀再利，砍不砍得下去，看得是她手有多长。你别忘了，她是我女儿。我白正堂这一辈子，没教过别人认输。她要是真敢砍，我陪她。可要是她只是想吓唬我，那她这刀，伤不着别人，只伤她自己。”
“你说得轻巧。刘家那边，已经有人坐不住了。刘大江今天晚上，要派船去码头。他手下那帮人，什么手脚都干得出来。到时候，你女儿站在人群里，被伤着碰着，别怪我没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