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0章 拔毒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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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盈盈盯着看了一会儿，手有点抖。
“这要是传出去，彭家怎么洗都洗不白。可白洁，彭龙玉当年能从美国人手底下逃掉。她还有樱花会的路子。这种女人，真急了，会不会动刀？”
“会。所以我们要在她动刀之前，把警察拉进来。南锣国没像样的警察。但明港有几个老巡捕，是朱家时代留下的。工资低，人也懒，可还认得法律二字。你跟你爹，能联系上一个说得上话的吗？”
“有一个。当年给我爹开过车。后来犯了错，被贬到西区警所管档案。人没坏透。就是好酒。腰不好，不能值夜。我小时候，他还抱过我。”
“好。你带一罐好酒，去会会他。就聊天。问他西区警所，现在还有几个喘气的。问到了，再问他，敢不敢来验十二筐咸鱼。敢来，我给南岛国写报告。不敢来，我就找外媒。二选一。”
“他若两样都不选呢？”
“那更简单。你回来时，帮我买个喇叭。我下午在菜市场，自己验。”
“这……”
“怕了？你放心。不是去掀桌子。是去摆事实。北村信里说，要让群众把柴搬来。这十二筐，就是柴。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筐一筐搬出来。不用全搬。三筐就够。让豆生站在边上。让孩子看。让卖菜的大婶看。让茶摊老刘看。让所有人看见，彭家这些年，把什么埋在我们脚底下。看完了，民愤自己会走。用不着我拿刀。”
“彭龙玉会不会派人来砸场子？”
“来。我正盼着她来。她不来，我唱独角戏。她来了，这戏才热闹。刘大江也会看。看他怎么选。是站彭家，还是缩起来。缩起来最好。我们的目标，本来就只是彭家。先把毒苗拔了。赌和色，后面慢慢清。一口吃不成胖子。吃太快，容易噎死。”
“北村信里说，不能妥协。可我们这不是妥协吗？只打彭家，暂时放过刘家。”
“不是放过。是分阶段。北村说，矛盾有主次。当下最见不得光的，是毒。先把毒按死。刘家能多活几天。但这几天，我们不是闲着。是让刘家睁眼看。看彭家的下场。等他看明白了，就会想，下一个是不是我。到时候，他内部自己先乱。我们抄着手看。”
“白洁，你越来越会算计了。跟以前在希望岛，完全不一样。”
“在希望岛，我是白正堂的女儿。在这里，我还是。可我不认。我认的是这街上的鱼腥味。认的是板房区那些人的汗。你说，人是不是都这样？换个地方，就换个胆。其实胆没换。是把心放到了地上。心着地了，胆才敢大。”
朱盈盈把面端过来，上面卧了个荷包蛋。蛋煎得不圆，边焦了。
“蛋是卖鸭蛋阿婆送的。她说，给你补补。你昨晚走得急，她没追上。今天一早就来了。站门口不敢进。说白小姐太累，别吵。放下了蛋，又去菜市场给你占位。”
“哪个阿婆？是不是常穿绿胶鞋那个？”
“就是。她说她儿子以前也吸过。现在戒了，在修船厂当学徒。手上全是机油，洗不干净。可人看着精神了。她让我带句话。说她儿子讲，昨晚有人在码头唱歌。五音不全，但唱得比戏班子还响。问白小姐听见没。”
“没听见。昨晚风大。哪个唱的？”
“不知道。反正意思就是，你做的这些，有人记着。连唱歌这种小事，都想告诉你。你看，我们不是一个人。”
白洁低头吃面。汤很烫，熏得眼睛有点潮。
“赶紧吃。吃完去西区。酒别买太贵的。巷口拐角那家，黄酒十二块。你提两瓶。一瓶给他。一瓶我们留着。今晚，等彭家的鬼上门。”
“你怎么知道今晚一定来？”
“因为天黑了，狗才敢叫。彭龙玉白天不会动。她要脸。夜里才是她的场子。我们今晚别睡。把灯开着。在门口坐一桌。让街坊看见，白家女儿在等鬼。鬼不来，是心虚。来了，就开门。我不怕。我就怕，没人敲门。”
朱盈盈没再说话。
两个人面对面吃面。太阳从骑楼外斜进来，把地上的水渍照得发亮。外面，菜市场的吆喝声远远近近。一个孩子在哭。一个妇人在骂。断断续续，像日子本身在说话。
下午五点，菜市场最热闹的时候，白洁让人搬了三筐咸鱼到市场北口。
没提前通知。就老刘茶摊边上，腾出一小块地。咸鱼筐一落地，腥味和药味混在一起。有人皱眉，有人凑近。豆生从豆腐摊后跑出来，手里还拿着切豆腐的刀。
“白姐姐，这鱼好臭。”
“不是鱼臭。是里面藏了东西。你站远点。看一眼，记住就行。”
“什么东西？”
“一会儿你就知道。”
白洁从兜里摸出一把小刀，弯腰，割开一筐的封绳。盐巴簌簌往下掉。扒开最上层几条干鱼，露出下面的黑色塑料袋。
周围忽然静了。
连切肉的都停了刀。
白洁没把袋子全拉出来。只割开一个小口。白色结晶撒了一点在报纸上。太阳照上去，亮得扎眼。
“有认识的吗？”
没人说话。
“你们天天说‘咸鱼粉’。今天让你们看看，它到底长什么样。就在你们眼皮底下。从明港的码头，从东小码头，从这些贴着红标的筐里，一包一包流到你们儿子、闺女手里。流到你们隔壁邻居家孩子嘴里。流到你们自己家炕头上。”
一个老人挤进来。是蛇仔伯。他拄着拐，蹲下，抓起一点结晶，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我儿子就是吃这个死的。他叫阿水。死的时候三十一。牙齿全黑。舌头缩得跟个桃核一样。我认了二十年，不敢说。今天你敢当街撕开。我就敢当街认。这东西，毁了我们家。我老伴哭瞎了眼。儿媳跟人跑了。孙子在外面，不敢说姓什么。你告诉我，彭家的货，什么时候才能从这岛上绝了？”
“今天先让大伙儿认识它。下一步，会有说法。我白洁不躲。这十二筐，证据我锁着。照片、箱号、视频，全在。谁要是觉得我冤枉了彭家，可以来对峙。不来，就是心虚。”
“彭龙玉要是来了，你一个人能扛住？”有人喊。
“谁说我一个人。我身后有整条街。有茶摊老刘。有豆生他妈。有蛇仔伯。有陈阿六兄弟。有你们。我站在这儿，不是白洁一个人在说话。我是替你们把憋了这么多年的话，摆到太阳底下。你们自己不站出来，谁能替你站？”
话音刚落，人群里一个瘦高个男人被谁一推，踉跄到前面。他回头，一个黑脸汉子瞪他。
“你自己说。你儿子怎么没的？平时喝酒，三杯下去就吹。现在当什么缩头龟！”
瘦高个嘴唇抖。左右看看。又看那三筐鱼。忽然膝盖一软，蹲了下去。
“我……我儿子就是帮人送这个。头一回，就死在海里。捞上来的时候，手还攥着个塑料袋。袋子烂了，白粉撒了一脸。我给他擦。越擦越白。人都硬了。我擦不干净……”
他哭起来。声音不大。像被什么掐住了。豆生站在旁边，手里的刀慢慢垂下来。仰头看白洁，眼里全是害怕。
白洁走过去，把豆生护到身后。
“别怕。你切豆腐的刀，比这干净。这袋子的东西，不配跟你待在一条街上。以后，你看见它，就跑。跑来找我。”
“白姐姐，我跑不快。”
“跑不快就大声喊。喊‘白洁’两个字。我就算在海底，也听得见。”
孩子点点头，把手里的刀握紧了。
市场北口，围的人越来越多。有拿手机拍的。有交头接耳的。有女人在抹泪。有男人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
没人再问“真的假的”。
因为眼泪不会说谎。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苦，洗不掉，也装不出。
天擦黑，白洁和朱盈盈把三筐货重新封好。陈阿六带着四个工人，把货运回骑楼街，锁进里屋。外屋灯全亮着。门口摆一张方桌，几把凳子。桌上放着两瓶黄酒，一碟花生米。
“今晚，真不睡？”朱盈盈问。
“不睡。等鬼。”
“要是鬼不来呢？”
“鬼一定会来。彭龙玉这个人，最怕的就是天亮。天亮之前，她一定派人。你等着看。不管谁来，你都别动手。坐我边上，倒酒。我来会。”
“那要是来的不是鬼，是你爹呢？”
白洁正在夹花生米，筷子停了一下。
“我爹不来。他比我还能等。他要是想见我，不会夜里来。白天就会站到我面前。他一直不来，就是在告诉我，这盘棋，他还没想好怎么下。”
“你不难过吗？”
“难过什么。他做他的棋手。我做我的修路人。路要是真修成了，他总会从棋桌边站起来，走到路口。到时候，我给他端碗鱼汤。他喝，就是我爹。不喝，就是白正堂。我白洁，不欠白家。也不欠这片海。”
朱盈盈盯着看了一会儿，手有点抖。
“这要是传出去，彭家怎么洗都洗不白。可白洁，彭龙玉当年能从美国人手底下逃掉。她还有樱花会的路子。这种女人，真急了，会不会动刀？”
“会。所以我们要在她动刀之前，把警察拉进来。南锣国没像样的警察。但明港有几个老巡捕，是朱家时代留下的。工资低，人也懒，可还认得法律二字。你跟你爹，能联系上一个说得上话的吗？”
“有一个。当年给我爹开过车。后来犯了错，被贬到西区警所管档案。人没坏透。就是好酒。腰不好，不能值夜。我小时候，他还抱过我。”
“好。你带一罐好酒，去会会他。就聊天。问他西区警所，现在还有几个喘气的。问到了，再问他，敢不敢来验十二筐咸鱼。敢来，我给南岛国写报告。不敢来，我就找外媒。二选一。”
“他若两样都不选呢？”
“那更简单。你回来时，帮我买个喇叭。我下午在菜市场，自己验。”
“这……”
“怕了？你放心。不是去掀桌子。是去摆事实。北村信里说，要让群众把柴搬来。这十二筐，就是柴。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筐一筐搬出来。不用全搬。三筐就够。让豆生站在边上。让孩子看。让卖菜的大婶看。让茶摊老刘看。让所有人看见，彭家这些年，把什么埋在我们脚底下。看完了，民愤自己会走。用不着我拿刀。”
“彭龙玉会不会派人来砸场子？”
“来。我正盼着她来。她不来，我唱独角戏。她来了，这戏才热闹。刘大江也会看。看他怎么选。是站彭家，还是缩起来。缩起来最好。我们的目标，本来就只是彭家。先把毒苗拔了。赌和色，后面慢慢清。一口吃不成胖子。吃太快，容易噎死。”
“北村信里说，不能妥协。可我们这不是妥协吗？只打彭家，暂时放过刘家。”
“不是放过。是分阶段。北村说，矛盾有主次。当下最见不得光的，是毒。先把毒按死。刘家能多活几天。但这几天，我们不是闲着。是让刘家睁眼看。看彭家的下场。等他看明白了，就会想，下一个是不是我。到时候，他内部自己先乱。我们抄着手看。”
“白洁，你越来越会算计了。跟以前在希望岛，完全不一样。”
“在希望岛，我是白正堂的女儿。在这里，我还是。可我不认。我认的是这街上的鱼腥味。认的是板房区那些人的汗。你说，人是不是都这样？换个地方，就换个胆。其实胆没换。是把心放到了地上。心着地了，胆才敢大。”
朱盈盈把面端过来，上面卧了个荷包蛋。蛋煎得不圆，边焦了。
“蛋是卖鸭蛋阿婆送的。她说，给你补补。你昨晚走得急，她没追上。今天一早就来了。站门口不敢进。说白小姐太累，别吵。放下了蛋，又去菜市场给你占位。”
“哪个阿婆？是不是常穿绿胶鞋那个？”
“就是。她说她儿子以前也吸过。现在戒了，在修船厂当学徒。手上全是机油，洗不干净。可人看着精神了。她让我带句话。说她儿子讲，昨晚有人在码头唱歌。五音不全，但唱得比戏班子还响。问白小姐听见没。”
“没听见。昨晚风大。哪个唱的？”
“不知道。反正意思就是，你做的这些，有人记着。连唱歌这种小事，都想告诉你。你看，我们不是一个人。”
白洁低头吃面。汤很烫，熏得眼睛有点潮。
“赶紧吃。吃完去西区。酒别买太贵的。巷口拐角那家，黄酒十二块。你提两瓶。一瓶给他。一瓶我们留着。今晚，等彭家的鬼上门。”
“你怎么知道今晚一定来？”
“因为天黑了，狗才敢叫。彭龙玉白天不会动。她要脸。夜里才是她的场子。我们今晚别睡。把灯开着。在门口坐一桌。让街坊看见，白家女儿在等鬼。鬼不来，是心虚。来了，就开门。我不怕。我就怕，没人敲门。”
朱盈盈没再说话。
两个人面对面吃面。太阳从骑楼外斜进来，把地上的水渍照得发亮。外面，菜市场的吆喝声远远近近。一个孩子在哭。一个妇人在骂。断断续续，像日子本身在说话。
下午五点，菜市场最热闹的时候，白洁让人搬了三筐咸鱼到市场北口。
没提前通知。就老刘茶摊边上，腾出一小块地。咸鱼筐一落地，腥味和药味混在一起。有人皱眉，有人凑近。豆生从豆腐摊后跑出来，手里还拿着切豆腐的刀。
“白姐姐，这鱼好臭。”
“不是鱼臭。是里面藏了东西。你站远点。看一眼，记住就行。”
“什么东西？”
“一会儿你就知道。”
白洁从兜里摸出一把小刀，弯腰，割开一筐的封绳。盐巴簌簌往下掉。扒开最上层几条干鱼，露出下面的黑色塑料袋。
周围忽然静了。
连切肉的都停了刀。
白洁没把袋子全拉出来。只割开一个小口。白色结晶撒了一点在报纸上。太阳照上去，亮得扎眼。
“有认识的吗？”
没人说话。
“你们天天说‘咸鱼粉’。今天让你们看看，它到底长什么样。就在你们眼皮底下。从明港的码头，从东小码头，从这些贴着红标的筐里，一包一包流到你们儿子、闺女手里。流到你们隔壁邻居家孩子嘴里。流到你们自己家炕头上。”
一个老人挤进来。是蛇仔伯。他拄着拐，蹲下，抓起一点结晶，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我儿子就是吃这个死的。他叫阿水。死的时候三十一。牙齿全黑。舌头缩得跟个桃核一样。我认了二十年，不敢说。今天你敢当街撕开。我就敢当街认。这东西，毁了我们家。我老伴哭瞎了眼。儿媳跟人跑了。孙子在外面，不敢说姓什么。你告诉我，彭家的货，什么时候才能从这岛上绝了？”
“今天先让大伙儿认识它。下一步，会有说法。我白洁不躲。这十二筐，证据我锁着。照片、箱号、视频，全在。谁要是觉得我冤枉了彭家，可以来对峙。不来，就是心虚。”
“彭龙玉要是来了，你一个人能扛住？”有人喊。
“谁说我一个人。我身后有整条街。有茶摊老刘。有豆生他妈。有蛇仔伯。有陈阿六兄弟。有你们。我站在这儿，不是白洁一个人在说话。我是替你们把憋了这么多年的话，摆到太阳底下。你们自己不站出来，谁能替你站？”
话音刚落，人群里一个瘦高个男人被谁一推，踉跄到前面。他回头，一个黑脸汉子瞪他。
“你自己说。你儿子怎么没的？平时喝酒，三杯下去就吹。现在当什么缩头龟！”
瘦高个嘴唇抖。左右看看。又看那三筐鱼。忽然膝盖一软，蹲了下去。
“我……我儿子就是帮人送这个。头一回，就死在海里。捞上来的时候，手还攥着个塑料袋。袋子烂了，白粉撒了一脸。我给他擦。越擦越白。人都硬了。我擦不干净……”
他哭起来。声音不大。像被什么掐住了。豆生站在旁边，手里的刀慢慢垂下来。仰头看白洁，眼里全是害怕。
白洁走过去，把豆生护到身后。
“别怕。你切豆腐的刀，比这干净。这袋子的东西，不配跟你待在一条街上。以后，你看见它，就跑。跑来找我。”
“白姐姐，我跑不快。”
“跑不快就大声喊。喊‘白洁’两个字。我就算在海底，也听得见。”
孩子点点头，把手里的刀握紧了。
市场北口，围的人越来越多。有拿手机拍的。有交头接耳的。有女人在抹泪。有男人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
没人再问“真的假的”。
因为眼泪不会说谎。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苦，洗不掉，也装不出。
天擦黑，白洁和朱盈盈把三筐货重新封好。陈阿六带着四个工人，把货运回骑楼街，锁进里屋。外屋灯全亮着。门口摆一张方桌，几把凳子。桌上放着两瓶黄酒，一碟花生米。
“今晚，真不睡？”朱盈盈问。
“不睡。等鬼。”
“要是鬼不来呢？”
“鬼一定会来。彭龙玉这个人，最怕的就是天亮。天亮之前，她一定派人。你等着看。不管谁来，你都别动手。坐我边上，倒酒。我来会。”
“那要是来的不是鬼，是你爹呢？”
白洁正在夹花生米，筷子停了一下。
“我爹不来。他比我还能等。他要是想见我，不会夜里来。白天就会站到我面前。他一直不来，就是在告诉我，这盘棋，他还没想好怎么下。”
“你不难过吗？”
“难过什么。他做他的棋手。我做我的修路人。路要是真修成了，他总会从棋桌边站起来，走到路口。到时候，我给他端碗鱼汤。他喝，就是我爹。不喝，就是白正堂。我白洁，不欠白家。也不欠这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