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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话,像在写遗嘱。”

    “不是遗嘱。是提前把账算清。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死的时候,账没算清。我今晚坐在这里,把该算的,一条一条算好。等鬼来了,不管他出什么牌,我都接。接不住,就掀桌子。掀完了,天一亮,老百姓自己心里有数。”

    “那十二筐呢?就放屋里?不安全。”

    “陈阿六带人在街口守。屋里屋外,十几个。再说,这东西现在就是烫手山芋。彭家派人来抢,抢不走。全街都是眼睛。他们抢了,等于自己承认。不抢,又睡不着。你猜,他们会怎么选?”

    “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今晚不能死。你死了,我爹那些老部下,更不敢动。这岛,就真没救了。”

    “所以我不死。我还没看见南锣国大学开张呢。豆生还等着上学。蛇仔伯还等着看赌场关门。陈阿七的腿还没治好。我不能死。”

    白洁说这话时,眼睛盯着巷口。那里,一只黄狗趴在地上,耳朵竖了竖,又耷拉下去。

    “有动静?”朱盈盈压低声音。

    “没有。风把塑料瓶吹响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夜越来越深。菜市场方向,传来几声猫叫。再远处,有船笛闷闷响了一下。

    黄狗突然站起来,喉咙里发出低吼。

    白洁放下酒杯。

    “来了。”

    巷口,一个黑影慢慢走近。不大,是个半大孩子。走路有点瘸。

    “白姐姐!白姐姐!快!陈阿七在西路口被人抓了!三个人。有刀。他们让我来报信。说,说是彭家的人。”

    是豆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的刀不见了,只剩一根半折的柴火。

    白洁猛地站起来。方桌一颤,花生米撒了半地。

    “在哪儿?带路!”

    “西路口。卖煤球那家店后面。我刚好出来倒水。看见的。我喊了。他们不松手。陈阿七喊我跑。我就跑。我跑不动。我喊了。真的喊了。”

    “你喊了,就是救他。现在走。带路。朱盈盈,去叫陈阿六。西路口,快!别开灯。摸黑去!”

    朱盈盈撒腿往街尾跑。

    豆生一把抓住白洁的袖子。

    “白姐姐,他们好多刀。我数了。一、二、三、四。四把。会发光。”

    “不是刀发光。是刀反光。别怕。你走我后面。到了路口,你别停。绕过煤店,往茶摊跑。去找老刘。让他把火烧旺。烧水。泼水。水响,人就知道。这街,不能光我们自己打。要让街自己醒。”

    孩子用力点头,嘴唇咬得发白。

    白洁抄起门口一根顶门杠。不重,不轻。她掂了掂,像掂一截从海里捞上来的骨头。

    “走。跑起来。但别乱。你越稳,越不打滑。巷子里青苔多。摔了,鬼就笑。”

    一大一小,冲进夜色。

    巷子深处,风从海面卷来,带着咸味和铁腥。

    远远的,有呻吟声。像谁在墙根下,吐出一口血。

    白洁握紧了顶门杠。指甲嵌进掌心,不觉得疼。只觉得血在太阳穴里跳,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敲更。

    “豆生,怕不怕?”

    “怕。”

    “怕就对了。怕了还跑,才叫胆子。”

    孩子没说话。只把脚抬起来,又重重踩下去。一步,一步。

    前面,煤店的铁门半开。两个影子在扭。一个被按在墙上。一个的刀举起来,又停住。那刀尖,正对着陈阿七的后颈。

    白洁站住,没动。只把顶门杠斜过来,一头点地,一头朝天。

    “彭龙玉的人,也学会对瘸子动手了?你们主子教得真好。打不过五十个工人,就堵一个腿脚不利索的半大孩子。这碗饭,吃得寒不寒碜?”

    刀慢慢放下。一个影子转过来。

    “白小姐,我们只请他回去喝茶。没别的意思。”

    “茶?南锣国的茶,我请你们主子喝,她都不敢来。你们几个,算什么东西。把人放了。有什么,朝我来。我站在这儿,不跑。也不喊。就我。一个。你们四个。多划算。”

    “我们不敢动您。刘爷交代过。”

    “刘爷?呵。你们是刘家的?”

    那影子僵住。刀往后缩了缩。

    白洁眯起眼。

    “我明白了。你们不是彭家的人。你们是刘大江的。怎么?他坐不住了?想摸我的底?抓陈阿七,探我的反应?回去告诉刘大江。我白洁,分得清主次。我今晚等的鬼,是彭龙玉。他要是自己送上门,我不介意多掀一张桌。让他想清楚。现在滚。”

    四个影子互相看看。其中一个骂了句什么。

    刀收了。

    人散了。

    陈阿七从墙上滑下来。白洁伸手,一把拽住。

    “怎么样?伤着哪了?”

    “没。就脸上挨了两拳。牙没掉。我拿头撞了一个。那狗日的腰眼,估计得疼三天。”

    “腿呢?”

    “没折。就是原来那处,又崴了。不碍事。”

    白洁没说话,架着他一条胳膊,往骑楼街走。

    “白小姐,你刚才真敢。他们四把刀。”

    “刀多,不是人多。这地方,比刀多的,我见得多了。白家堂屋里,挂过十二把。最后,不也一把没抽出。刀这东西,越藏着,越没劲。亮出来,就得见血。他们不敢见血。所以跑了。”

    “你怎么知道是刘家的?”

    “彭龙玉的人,不会提刘爷。她的人,只认她。你们说漏了。以后记住,人是会说话的。刀不会说话。可拿刀的人,会。听他们说话,比看刀快。”

    “你像教学生一样。我都能背了。”

    “背下来,命就多一条。走。回去。让朱盈盈给你煮两个鸡蛋。今晚,鬼来过了。但不是我们要等的那个。明天,彭龙玉一定坐不住。她最怕刘家背后插她。我们今晚这么一闹,刘大江急着收手。她一慌,就会亲自出来。到时候,我请她吃面。”

    “吃什么面?我饿了一晚上,能不能先给我下碗汤面。别放葱。”

    “行。就给你下。多放两片菜。腿瘸的人,不能光吃肉。”

    两人拐进骑楼街。灯下,朱盈盈和陈阿六带人迎上来。一堆人乱糟糟,七嘴八舌。白洁摆摆手。

    “都回屋。别堵着。天快亮了。明天还有正事。豆生呢?”

    “我在这儿。白姐姐。”

    “你今晚,救了个人。我记着。以后你的名字,能写大一点。写到菜市场门口那张红纸上。”

    豆生搓着脚,低头笑。

    “我以后想当医生。给陈阿七治腿。可我连‘医’字都不会写。”

    “先学会写‘白’。‘白’字简单。五笔,一横一竖一撇一折一点。你切豆腐的手,一学就会。明天我教你。”

    “好。那我睡在豆腐摊边。一早等你。”

    “别。今晚,你睡我屋。明天我带你去菜市场。给你留三块最正的豆腐。你切给大家看。让他们知道,南锣国的孩子,不是只会捡筹码。还有能把豆腐切成正方的。”

    豆生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是把海上的灯,都收了进去。

    夜风从街口穿过。黄狗又趴下了。舌头发出一串轻轻的哈气声。

    白洁转身,推开里屋门。那十二筐咸鱼,静静堆在墙角。像十二块沉默的石头。又像十二个还没引爆的雷。

    她没看。只把门带上。锁好。钥匙塞进贴身的口袋。

    “陈阿六,明天,去给我找个人。”

    “谁?”

    “西区警所,管档案的。姓周。你给他带句话。就说,朱家的小姐,请他出来吃早茶。问他,敢不敢来。不敢来,就让他把档案柜的钥匙借一天。我们自己去查。查彭家那批货,报过关的单子。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多少。全要。一个字都不能少。”

    “他若不借呢?”

    “那就告诉他,南岛国那边的记者,已经在路上。等他上电视。他去年收过彭家两条烟,这账,我帮他记着。不想丢饭碗,就自己过来。我等他到明晚。”

    陈阿六点头。转身出去时,又在门口停下。

    “白小姐,有句话,我憋了一晚上。”

    “说。”

    “你刚才单枪匹马,真他娘带劲。我陈阿六,跟定你了。但我怕。怕你太快。快到我们跟不上。你回头,我们还在半路。那咋整?”

    白洁站在灯下。影子很长,几乎顶到天花板。

    “我不回头。我只会慢。慢到你们跟上来。北村教过我,线不能比珠子快。线快了,珠子就散。我不会快。我会在每一个路口,点一根蜡。你们看见蜡,就知道我还在。慢慢走。总能走到。”

    “这叫什么?”

    “叫群众路线。土得很。但管用。去睡吧。明天,还有账要查。账查清了,彭龙玉的那条毒蛇尾巴,就藏不住了。”

    陈阿六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角的咸鱼筐,偶尔发出极轻的“咯”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盐巴下慢慢化开。

    白洁没睡。搬了把椅子,坐到窗边。

    天快亮了。海面上,一层薄雾正从南边慢慢推过来。像有人把一匹旧纱,轻轻盖在岛上。

    她知道,这雾散开后,会有更多人,看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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