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2章 查白家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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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锣国，骑楼街。
天还没亮透，陈阿六就把西区警所管档案的老周带来了。
人没睡醒，眼睛肿得跟泡了三天海水一样。腋下夹着个蓝塑料文件夹，上面印着“南锣国警署”五个字，色都掉了，像从旧纸堆里翻出来的。
“白小姐，人到了。路上一直打嗝。说没吃早饭，胃里有气。”
“胃里有气，说明心里有鬼。进来吧。朱盈盈，多下碗面。要汤的。别放辣。周叔胃不好。”
老周缩着脖子进了门。坐下，把文件夹放桌上，两只手放膝盖上，像来报到的学生。
“周叔，吃面之前，先看一样东西。”
白洁把三张照片推过去。是昨晚拍的。煤店后面的墙。刀。四个影子。还有陈阿七后颈上的刀尖。
“认得吗？”
老周扫了一眼，头低下去。
“不……不太认得。”
“不认得就再看。看到认得为止。我时间多。面快好了。你要是打算一直这么看，我陪你。看到明天早上，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你那点事也照得一清二楚。”
老周嘴唇动了动。手抖着拿起一张照片，凑到眼前。
“这个……这个背影，像刘家码头的阿炮。对。就是阿炮。他以前在西区市场收过保护费。后来跟了刘大江。去年在码头，把人推进海里。没死。就赔了两千块。我在档案里见过。”
“好。那这个呢？”
白洁又推过去一张。老周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个……这个是彭家的人。叫刀仔。前年从樱花会那边过来的。听说跟着彭龙玉。身上背了三条命。明港警所都知道。没人敢抓。抓了，第二天就放。上头有人。”
“周叔，你这不是认得挺清楚吗。来，再看看这个。”
第三张。是那晚四个影子里最矮的一个。只拍到大半张侧脸。路灯昏黄，五官不清，但耳朵后面有颗黑痣。
老周盯着看，忽然把照片一扔。
“白小姐，你别逼我。我就管档案的。一个月拿三千块。连条像样的裤子都买不起。你叫我指认？我指认谁？我今天指了，明天我孙女上学，路上就得出事。我还想多活两年。”
“所以你就看着。看他们一条条命往里填。你心里那本账，比你的档案柜还乱。周叔，你当年给朱家开过车。朱孝廉对你不薄。你孙女上学没钱，是朱盈盈她爹托人给你交的。这情分，你认不认？”
“认。我认。可认了又能怎样？我都快六十了。腰不行。晚上八点后，连猫都比我跑得快。”
“没让你跑。就让你坐在这儿。把你知道的，一样一样说。写下来。签个字。剩下的，我来。你只当帮你孙女记一笔。她以后要是再问，爷爷当年做过什么。你也有话说。不用躲。”
老周不说话。面端上来了。热气直往脸上扑。他低头看着碗，突然拿筷子在汤里搅了搅。
“有蛋吗？”
“有。半个卤蛋。陈阿六昨晚买的。说周叔好这口。”
“连这个都查到了。”
“不是查。是菜市场卖卤味的大姐说的。她说周叔每个礼拜五都去买两个卤蛋，说一个给孙女，一个自己下酒。今天正好礼拜五。”
老周愣住。过了几秒，筷子往桌面上一放，声音闷闷的。
“你想问什么？”
“彭家的货，从什么时候开始走明港码头？报过关的那些咸鱼单子，有没有问题？还有，西区警所，有没有收到过举报？收到了，为什么不动？”
“动？拿什么动。彭龙玉的人，比警所的人还多。明港那个新来的副所长，上任第一周就收了个信封。里头两万。没过三个月，调到东区去了。说是平调，其实是给腾路。剩下几个老巡捕，都是一条腿迈进棺材的。你让他们去查毒？他们连查个违规摆摊都怕被摊主骂。”
“所以我没让你去查。我让你说。说完，我们自己去。枪不用你扛。雷不用你排。就动动嘴。把你知道的那点底，倒干净。”
老周咽了口面汤，终于开口了。
“最早，南锣国那会儿刚有新币，彭龙玉回来，带了一批外面的人。开始搞赌场。赌场不赚钱。刘家底子厚，把客源都占了。彭龙玉就跟樱花会搭上线，转做药。一开始量小，藏在船底。后来胆子大了，直接装进咸鱼筐。走东小码头。不走明港。明港那是给正经货用的。东小码头没灯，没监控。半夜走，查都查不到。”
“报关上，有没有做过手脚？”
“有。他们报的是‘低值水产’。一筐三条鱼。重量对不上。我做过一次统计。光去年一年，从明港出关的‘咸鱼’，比南锣国全年捞的鱼还多三成。这数字我压在档案柜最下面。不敢给人看。因为看了就得查。查了就得罪人。得罪人，我孙女……”
“你别老拿孙女当挡箭牌。她要是知道，她爷爷把这么重要的账本压在柜子底下，天天睡不着觉。你觉得她会高兴？”
“不高兴。但至少爷爷还活着。”
“活着跟活着不一样。有些人活着，是块碑。有些人活着，是根草。周叔，你今天能来，就说明你不想当草。行。我不逼你。你看这个。”
白洁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是南岛国寄来的。右下角有冷月的签名章。
“南岛国那边，已经答应，只要南锣国这边有人站出来，实名举报毒品走私，他们就派法务过来。帮我们走国际程序。彭家的船，挂着南锣国旗，可船主登记在樱花会一个空壳公司名下。只要有人愿意作证，这案子能直接捅到国际海事局。到时候，彭龙玉就是长八条腿，也跑不出这张网。你只当个第一证人。出庭。就一次。完了，你和孙女，我负责送去希望岛。住到风头过了再回来。”
老周抬头。
“你说话，算数？”
“算。白洁两个字，现在在南锣国，还不值钱。但你可以去菜市场问问。我站过的地方，有哪个人说白洁说话放屁？”
老周把碗一推。站起来。
“好。我签。但我要自己写。写得难看，你别笑。”
“没人笑。朱盈盈，拿纸笔来。”
朱盈盈递过一沓信纸和一支圆珠笔。老周坐下，一笔一画写起来。字歪歪扭扭，但写得很慢，像把多年的事，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挖。
写了快一个小时。五页纸。最后签上名，按了手印。印泥是白洁从菜市场香烛摊上借的，红得跟辣椒粉一样。
老周写完，靠在椅背上，像刚扛完一袋米。
“白小姐，我这条命，交给你了。”
“不是交给我。是交给你孙女。是交给这条街。是交给那些年被‘咸鱼粉’带走的冤魂。你欠他们一笔。现在开始还。还到哪算哪。别死。死了，账就烂了。”
“我不死。我还想看我孙女出嫁。她说以后要嫁个会做饭的。我说，会做饭不够，得会洗锅。她笑我老土。我就喜欢她笑。”
“那就好。等案子结了，我介绍个会做饭的。希望岛食堂的莫嫂，收了个徒弟。人老实。就是腿有点跛。你孙女要是不嫌弃，先处处看。”
“白小姐，你这人，狠的时候像刀，柔的时候像针。我那点家底，全让你摸透了。”
“我不是摸你。我是把这条街，当成自己家。家里的锅碗瓢盆，哪一件不摸？不摸，怎么知道哪口锅漏了。行了。起来走走。把面汤喝完。一会儿跟我去菜市场。”
“去菜市场做什么？我这把老骨头，买不了菜。”
“不是买菜。是站场。今天有大事。”
“什么大事？”
白洁没答。只是把那张按了手印的纸，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布包。然后起身，理了理衣领。外面，天已经大亮。菜市场方向，人声像烧开的水，滚起来了。
“我要在南锣国，把人民行动党正式立起来。”
南锣国，骑楼街。
天还没亮透，陈阿六就把西区警所管档案的老周带来了。
人没睡醒，眼睛肿得跟泡了三天海水一样。腋下夹着个蓝塑料文件夹，上面印着“南锣国警署”五个字，色都掉了，像从旧纸堆里翻出来的。
“白小姐，人到了。路上一直打嗝。说没吃早饭，胃里有气。”
“胃里有气，说明心里有鬼。进来吧。朱盈盈，多下碗面。要汤的。别放辣。周叔胃不好。”
老周缩着脖子进了门。坐下，把文件夹放桌上，两只手放膝盖上，像来报到的学生。
“周叔，吃面之前，先看一样东西。”
白洁把三张照片推过去。是昨晚拍的。煤店后面的墙。刀。四个影子。还有陈阿七后颈上的刀尖。
“认得吗？”
老周扫了一眼，头低下去。
“不……不太认得。”
“不认得就再看。看到认得为止。我时间多。面快好了。你要是打算一直这么看，我陪你。看到明天早上，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你那点事也照得一清二楚。”
老周嘴唇动了动。手抖着拿起一张照片，凑到眼前。
“这个……这个背影，像刘家码头的阿炮。对。就是阿炮。他以前在西区市场收过保护费。后来跟了刘大江。去年在码头，把人推进海里。没死。就赔了两千块。我在档案里见过。”
“好。那这个呢？”
白洁又推过去一张。老周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个……这个是彭家的人。叫刀仔。前年从樱花会那边过来的。听说跟着彭龙玉。身上背了三条命。明港警所都知道。没人敢抓。抓了，第二天就放。上头有人。”
“周叔，你这不是认得挺清楚吗。来，再看看这个。”
第三张。是那晚四个影子里最矮的一个。只拍到大半张侧脸。路灯昏黄，五官不清，但耳朵后面有颗黑痣。
老周盯着看，忽然把照片一扔。
“白小姐，你别逼我。我就管档案的。一个月拿三千块。连条像样的裤子都买不起。你叫我指认？我指认谁？我今天指了，明天我孙女上学，路上就得出事。我还想多活两年。”
“所以你就看着。看他们一条条命往里填。你心里那本账，比你的档案柜还乱。周叔，你当年给朱家开过车。朱孝廉对你不薄。你孙女上学没钱，是朱盈盈她爹托人给你交的。这情分，你认不认？”
“认。我认。可认了又能怎样？我都快六十了。腰不行。晚上八点后，连猫都比我跑得快。”
“没让你跑。就让你坐在这儿。把你知道的，一样一样说。写下来。签个字。剩下的，我来。你只当帮你孙女记一笔。她以后要是再问，爷爷当年做过什么。你也有话说。不用躲。”
老周不说话。面端上来了。热气直往脸上扑。他低头看着碗，突然拿筷子在汤里搅了搅。
“有蛋吗？”
“有。半个卤蛋。陈阿六昨晚买的。说周叔好这口。”
“连这个都查到了。”
“不是查。是菜市场卖卤味的大姐说的。她说周叔每个礼拜五都去买两个卤蛋，说一个给孙女，一个自己下酒。今天正好礼拜五。”
老周愣住。过了几秒，筷子往桌面上一放，声音闷闷的。
“你想问什么？”
“彭家的货，从什么时候开始走明港码头？报过关的那些咸鱼单子，有没有问题？还有，西区警所，有没有收到过举报？收到了，为什么不动？”
“动？拿什么动。彭龙玉的人，比警所的人还多。明港那个新来的副所长，上任第一周就收了个信封。里头两万。没过三个月，调到东区去了。说是平调，其实是给腾路。剩下几个老巡捕，都是一条腿迈进棺材的。你让他们去查毒？他们连查个违规摆摊都怕被摊主骂。”
“所以我没让你去查。我让你说。说完，我们自己去。枪不用你扛。雷不用你排。就动动嘴。把你知道的那点底，倒干净。”
老周咽了口面汤，终于开口了。
“最早，南锣国那会儿刚有新币，彭龙玉回来，带了一批外面的人。开始搞赌场。赌场不赚钱。刘家底子厚，把客源都占了。彭龙玉就跟樱花会搭上线，转做药。一开始量小，藏在船底。后来胆子大了，直接装进咸鱼筐。走东小码头。不走明港。明港那是给正经货用的。东小码头没灯，没监控。半夜走，查都查不到。”
“报关上，有没有做过手脚？”
“有。他们报的是‘低值水产’。一筐三条鱼。重量对不上。我做过一次统计。光去年一年，从明港出关的‘咸鱼’，比南锣国全年捞的鱼还多三成。这数字我压在档案柜最下面。不敢给人看。因为看了就得查。查了就得罪人。得罪人，我孙女……”
“你别老拿孙女当挡箭牌。她要是知道，她爷爷把这么重要的账本压在柜子底下，天天睡不着觉。你觉得她会高兴？”
“不高兴。但至少爷爷还活着。”
“活着跟活着不一样。有些人活着，是块碑。有些人活着，是根草。周叔，你今天能来，就说明你不想当草。行。我不逼你。你看这个。”
白洁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是南岛国寄来的。右下角有冷月的签名章。
“南岛国那边，已经答应，只要南锣国这边有人站出来，实名举报毒品走私，他们就派法务过来。帮我们走国际程序。彭家的船，挂着南锣国旗，可船主登记在樱花会一个空壳公司名下。只要有人愿意作证，这案子能直接捅到国际海事局。到时候，彭龙玉就是长八条腿，也跑不出这张网。你只当个第一证人。出庭。就一次。完了，你和孙女，我负责送去希望岛。住到风头过了再回来。”
老周抬头。
“你说话，算数？”
“算。白洁两个字，现在在南锣国，还不值钱。但你可以去菜市场问问。我站过的地方，有哪个人说白洁说话放屁？”
老周把碗一推。站起来。
“好。我签。但我要自己写。写得难看，你别笑。”
“没人笑。朱盈盈，拿纸笔来。”
朱盈盈递过一沓信纸和一支圆珠笔。老周坐下，一笔一画写起来。字歪歪扭扭，但写得很慢，像把多年的事，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挖。
写了快一个小时。五页纸。最后签上名，按了手印。印泥是白洁从菜市场香烛摊上借的，红得跟辣椒粉一样。
老周写完，靠在椅背上，像刚扛完一袋米。
“白小姐，我这条命，交给你了。”
“不是交给我。是交给你孙女。是交给这条街。是交给那些年被‘咸鱼粉’带走的冤魂。你欠他们一笔。现在开始还。还到哪算哪。别死。死了，账就烂了。”
“我不死。我还想看我孙女出嫁。她说以后要嫁个会做饭的。我说，会做饭不够，得会洗锅。她笑我老土。我就喜欢她笑。”
“那就好。等案子结了，我介绍个会做饭的。希望岛食堂的莫嫂，收了个徒弟。人老实。就是腿有点跛。你孙女要是不嫌弃，先处处看。”
“白小姐，你这人，狠的时候像刀，柔的时候像针。我那点家底，全让你摸透了。”
“我不是摸你。我是把这条街，当成自己家。家里的锅碗瓢盆，哪一件不摸？不摸，怎么知道哪口锅漏了。行了。起来走走。把面汤喝完。一会儿跟我去菜市场。”
“去菜市场做什么？我这把老骨头，买不了菜。”
“不是买菜。是站场。今天有大事。”
“什么大事？”
白洁没答。只是把那张按了手印的纸，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布包。然后起身，理了理衣领。外面，天已经大亮。菜市场方向，人声像烧开的水，滚起来了。
“我要在南锣国，把人民行动党正式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