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6章 蓝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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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里才长得出东西。”
“什么？”
“你见过石缝里的野菊没有？”
“见过。开得还挺好。”
“为什么好？因为没退路。根一扎，只能往上顶。顶出来，就赢了。南锣国这么大，没有一块地是白来的。都得从石缝里挤。”
“那行。我陈阿六，别的不会。挤石头，最在行。我去找人。今晚，再找个能开船的。敢跑鬼见愁的，除了我二舅，没别人。”
“你二舅？”
“以前跑走私。被刘家断了财路。现在在修船厂烧电焊。这人，你只要说给报仇，他敢把命给你。”
“去请。客气点。他肯来，我们给他磕头都行。这是恩。我们记着。”
“别磕。他听到‘彭家’俩字，自己能蹦上船。你不知道，他那只右眼，就是彭龙玉的人用烟头烫瞎的。这些年，心里那团火从没灭过。就等有人吹风。”
“那我今晚亲自去请。带两瓶好酒。四十八度。米香型。他喜欢。蛇仔伯说漏过一嘴。”
“蛇仔伯？连我二舅喝什么酒都知道？这南锣国真是没秘密。”
“有些人的秘密能救命。有些人的秘密能要命。我们运气好。碰上个知道秘密多的。”
白洁起身，把雨衣从墙上拽下来。
“你去找船。我找酒。后半夜，老码头废船坞见。谁先到，谁点灯。一盏。别多。海风大。灯多了糊眼。”
陈阿六点头。
又把斗笠扣上。
“白小姐，今晚这事，别跟太多人说。就我们几个。不是不信群众。是这雨里，分不清谁是人，谁是鬼。彭龙玉的眼线，连菜市场卖豆芽的老头都可能是。”
“我比你还怕。朱盈盈，你留家里。”
“我不留。我要跟你们一起走。”
“不是让你留。是给我们守这条路。”
“守什么路？”
“等蓝岗有了样子，这边的人得有人领着过去。你是国王的女儿。你留在老城，比十把枪都稳。你在这儿，就是一面旗。旗倒了，后面的人就不敢跟。”
朱盈盈咬着下唇。
白洁看着她。语气软下来。
“我答应你。等蓝岗安顿好，第一件事，就派人回来接豆生。让他在山里上学。学认字。学种地。学怎么把豆腐切得比你还正。”
“你走之前，给我个东西。我拿着，心里不空。”
白洁从脖子上摘下一根红绳。
绳子旧了。中间挂着一颗小指头大的黑石。磨得发亮。
“蓝岗山上捡的。当年我娘挂我脖子上。叫蓝岗石。不值钱。就是黑。你戴上。等我把蓝岗拿回来，你再还我。到时候，给豆生刻个章子。盖在学生证上。”
朱盈盈接过去，握在手心。
石头是温的。带着体温。
“好。我等你回来拿。”
雨更大了。
天像漏了底。
骑楼街的水漫过了门槛。几条小鱼不知从哪游来，在人脚边打转。
白洁披上雨衣，走进雨里。
陈阿六已经不见。巷子深处，有手电光闪了一下。又灭了。像有人打了个暗号。
朱盈盈倚着门框。
看着那个背影走进雨幕。不宽，甚至有些单薄。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一棵移动的树。根须在看不见的地方，紧紧抓着地。
入夜。
老码头废船坞。
一盏煤油灯在雨里扑腾。
陈阿六带来个人。五十来岁。黑脸。独眼。手背到小臂全是伤疤。旧的新的，叠在一起，像老树皮。
“白小姐，我二舅。陈树。叫他独眼树就行。”
“树叔。劳您来。酒在这里。”
白洁递上两瓶酒。
陈树接过。用鼻子闻了闻瓶口。没拆。
“米香。三十二块的货。你会买。但今晚不喝。等过了鬼见愁，再喝。开船的人，酒不能碰。你们要信我，就听我一句。鬼见愁的浪，不是给酒鬼准备的。是给敢死的人。你们敢，我就敢。但到了南岸，我不上去。我得回来。船得趁天黑开回明港。不然刘家的人看见船没了，会顺着线找。”
“船是谁的？”
“修船厂老赵的。他儿子让粉害了。我说借船去南岸接亲戚。他知道怎么回事。没说。就让我小心。这年头，敢把船借出来的不多。不能连累他。”
“我明白。到了南岸，我让人把船藏好。过两天，你再想法开回来。可行？”
“行。鬼见愁西边有个浅湾。我年轻时在那一带偷过沉香。知道几个藏船的地方。人找不到。只有水鸟知道。你们到了，趁涨潮，把船推进红树林。茅草一遮，神仙难寻。”
“南岸有彭家的眼？”
“有。不多。但野。白天不出来。夜里守着几个山口。你们别走大路。走东边的老盐道。往上。过三道梁，再翻半座山。天一亮，就到蓝岗地界。”
“树叔对蓝岗很熟？”
“熟。我老婆就是蓝岗人。姓房。房伯是她堂叔。你娘当年在蓝岗，我见过。远远见过。她坐滑竿上，冲我笑。那时候，我还没瞎。算起来，三十年了。”
陈树顿了顿。
“你眉眼像她。尤其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躲。”
白洁喉头动了动。没接话。只把雨帽往下拉。
“树叔，今晚几时能走？”
“子时。潮水最高。浪最厚。从鬼见愁穿出去，最吃水。但只要过了牛角礁，后面就是顺浪。你们一人带一套雨衣。身上别带铁器。链子、钥匙、手机，全用油纸包好。掉进海里，沉的。我可捞不上来。”
“我们轻装。五个人。我，陈阿六，加三个信得过的工友。朱盈盈留城。”
“也好。女人上山，有女人的用处。但今晚这船，一个女人够了。你是你娘的女儿。这浪，会给你让路。”
“树叔这辈子信过几个人？”
陈树咧嘴。
“两个。一个是我婆娘。可惜死得早。一个，是刚才来的路上，阿六跟我说，有个姓白的丫头，要带大家把命从彭家手里抢回来。我说先看看。看你是不是三头六臂。现在看了。不是。就一个普普通通的丫头。但眼里有火。这火，我信。”
白洁笑了一下。
雨水从睫毛上滴下来。像泪，又不像。
“那就上船。等火把南锣国照亮了，我请你吃烤鱼。鲳鱼。撒野葱。蛇仔伯请海胆。我不跟他争。我单请你吃鱼。把你婆娘那份，也一起请了。”
陈树没说话。
一口唾沫吐进海里。转身，朝船坞深处走去。
雨更密了。
海面上，浪跟浪撞在一起。发出极沉极闷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白洁回头，朝南边望去。
陆地尽头，一片黑蓝。山看不见。但她知道，蓝岗就在那边。在雨和雾的后面。在夜和天的夹缝里。静静等着。
像她娘当年站在山腰上。手里牵着个爱哭的小姑娘。凉凉的手，捂上她的眼睛。
“别老看海。海太宽。看久了，心就散。要常看山。山有根。人看了山，才知道该往哪站。”
白洁轻轻闭了下眼。
再睁开。
海风灌满雨衣。像要把她整个人托起来。
她一把抓住船舷。跳了上去。
“走。”
陈阿六松开缆绳。
陈树拉动引擎。
马达吼起来。
船头劈开黑水。像一把钝刀，切进夜的肚子。
雨在追。浪在推。
远处，明港的灯火越来越小。像一串被水浸湿的旧珠子。最后闪了几下，彻底沉进黑暗。
而前方，南岸的山影，正一点一点，从雨里浮出来。
又黑又稳。像一头在等着什么的巨兽。
“到了蓝岗，先干什么？”陈阿六在风里喊。
“先看地。”
“然后呢？”
“找房伯。再烧水。给所有人泡一碗热茶。”
“泡茶？跑这么大老远，就为泡碗茶？”
“要让他们知道。从今晚起，这块地，叫人民行动党。第一碗茶，得是热的。热了，人才信。”
“再然后呢？”
“种土豆。”
“土豆？”
“土豆不挑地。石头缝里也能长。三个月后，收获。等第一锅土豆煮出来，端到桌上。南锣国的人就会知道，我们不是来逃的。是来种一个以后。”
船在浪里颠了一下。
白洁没倒。脚像生了根。
黑雨横飞。海天不分。
她突然笑了。
那笑声被风撕碎，又拼起来。像一粒火，落在湿透的夜里。
“彭龙玉，你封得了渡口。封不了山。你断得了船。断不了根。等我把这试验田种出来，你那些钱，就再也买不动人了。”
浪头打上船板。
咸水灌进嘴里。
白洁没吐。咽了下去。
苦的。也是热的。像南锣国的土，混着血。又像蓝岗山上的野菊，在雨里，悄悄发了芽。
“缝里才长得出东西。”
“什么？”
“你见过石缝里的野菊没有？”
“见过。开得还挺好。”
“为什么好？因为没退路。根一扎，只能往上顶。顶出来，就赢了。南锣国这么大，没有一块地是白来的。都得从石缝里挤。”
“那行。我陈阿六，别的不会。挤石头，最在行。我去找人。今晚，再找个能开船的。敢跑鬼见愁的，除了我二舅，没别人。”
“你二舅？”
“以前跑走私。被刘家断了财路。现在在修船厂烧电焊。这人，你只要说给报仇，他敢把命给你。”
“去请。客气点。他肯来，我们给他磕头都行。这是恩。我们记着。”
“别磕。他听到‘彭家’俩字，自己能蹦上船。你不知道，他那只右眼，就是彭龙玉的人用烟头烫瞎的。这些年，心里那团火从没灭过。就等有人吹风。”
“那我今晚亲自去请。带两瓶好酒。四十八度。米香型。他喜欢。蛇仔伯说漏过一嘴。”
“蛇仔伯？连我二舅喝什么酒都知道？这南锣国真是没秘密。”
“有些人的秘密能救命。有些人的秘密能要命。我们运气好。碰上个知道秘密多的。”
白洁起身，把雨衣从墙上拽下来。
“你去找船。我找酒。后半夜，老码头废船坞见。谁先到，谁点灯。一盏。别多。海风大。灯多了糊眼。”
陈阿六点头。
又把斗笠扣上。
“白小姐，今晚这事，别跟太多人说。就我们几个。不是不信群众。是这雨里，分不清谁是人，谁是鬼。彭龙玉的眼线，连菜市场卖豆芽的老头都可能是。”
“我比你还怕。朱盈盈，你留家里。”
“我不留。我要跟你们一起走。”
“不是让你留。是给我们守这条路。”
“守什么路？”
“等蓝岗有了样子，这边的人得有人领着过去。你是国王的女儿。你留在老城，比十把枪都稳。你在这儿，就是一面旗。旗倒了，后面的人就不敢跟。”
朱盈盈咬着下唇。
白洁看着她。语气软下来。
“我答应你。等蓝岗安顿好，第一件事，就派人回来接豆生。让他在山里上学。学认字。学种地。学怎么把豆腐切得比你还正。”
“你走之前，给我个东西。我拿着，心里不空。”
白洁从脖子上摘下一根红绳。
绳子旧了。中间挂着一颗小指头大的黑石。磨得发亮。
“蓝岗山上捡的。当年我娘挂我脖子上。叫蓝岗石。不值钱。就是黑。你戴上。等我把蓝岗拿回来，你再还我。到时候，给豆生刻个章子。盖在学生证上。”
朱盈盈接过去，握在手心。
石头是温的。带着体温。
“好。我等你回来拿。”
雨更大了。
天像漏了底。
骑楼街的水漫过了门槛。几条小鱼不知从哪游来，在人脚边打转。
白洁披上雨衣，走进雨里。
陈阿六已经不见。巷子深处，有手电光闪了一下。又灭了。像有人打了个暗号。
朱盈盈倚着门框。
看着那个背影走进雨幕。不宽，甚至有些单薄。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一棵移动的树。根须在看不见的地方，紧紧抓着地。
入夜。
老码头废船坞。
一盏煤油灯在雨里扑腾。
陈阿六带来个人。五十来岁。黑脸。独眼。手背到小臂全是伤疤。旧的新的，叠在一起，像老树皮。
“白小姐，我二舅。陈树。叫他独眼树就行。”
“树叔。劳您来。酒在这里。”
白洁递上两瓶酒。
陈树接过。用鼻子闻了闻瓶口。没拆。
“米香。三十二块的货。你会买。但今晚不喝。等过了鬼见愁，再喝。开船的人，酒不能碰。你们要信我，就听我一句。鬼见愁的浪，不是给酒鬼准备的。是给敢死的人。你们敢，我就敢。但到了南岸，我不上去。我得回来。船得趁天黑开回明港。不然刘家的人看见船没了，会顺着线找。”
“船是谁的？”
“修船厂老赵的。他儿子让粉害了。我说借船去南岸接亲戚。他知道怎么回事。没说。就让我小心。这年头，敢把船借出来的不多。不能连累他。”
“我明白。到了南岸，我让人把船藏好。过两天，你再想法开回来。可行？”
“行。鬼见愁西边有个浅湾。我年轻时在那一带偷过沉香。知道几个藏船的地方。人找不到。只有水鸟知道。你们到了，趁涨潮，把船推进红树林。茅草一遮，神仙难寻。”
“南岸有彭家的眼？”
“有。不多。但野。白天不出来。夜里守着几个山口。你们别走大路。走东边的老盐道。往上。过三道梁，再翻半座山。天一亮，就到蓝岗地界。”
“树叔对蓝岗很熟？”
“熟。我老婆就是蓝岗人。姓房。房伯是她堂叔。你娘当年在蓝岗，我见过。远远见过。她坐滑竿上，冲我笑。那时候，我还没瞎。算起来，三十年了。”
陈树顿了顿。
“你眉眼像她。尤其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躲。”
白洁喉头动了动。没接话。只把雨帽往下拉。
“树叔，今晚几时能走？”
“子时。潮水最高。浪最厚。从鬼见愁穿出去，最吃水。但只要过了牛角礁，后面就是顺浪。你们一人带一套雨衣。身上别带铁器。链子、钥匙、手机，全用油纸包好。掉进海里，沉的。我可捞不上来。”
“我们轻装。五个人。我，陈阿六，加三个信得过的工友。朱盈盈留城。”
“也好。女人上山，有女人的用处。但今晚这船，一个女人够了。你是你娘的女儿。这浪，会给你让路。”
“树叔这辈子信过几个人？”
陈树咧嘴。
“两个。一个是我婆娘。可惜死得早。一个，是刚才来的路上，阿六跟我说，有个姓白的丫头，要带大家把命从彭家手里抢回来。我说先看看。看你是不是三头六臂。现在看了。不是。就一个普普通通的丫头。但眼里有火。这火，我信。”
白洁笑了一下。
雨水从睫毛上滴下来。像泪，又不像。
“那就上船。等火把南锣国照亮了，我请你吃烤鱼。鲳鱼。撒野葱。蛇仔伯请海胆。我不跟他争。我单请你吃鱼。把你婆娘那份，也一起请了。”
陈树没说话。
一口唾沫吐进海里。转身，朝船坞深处走去。
雨更密了。
海面上，浪跟浪撞在一起。发出极沉极闷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白洁回头，朝南边望去。
陆地尽头，一片黑蓝。山看不见。但她知道，蓝岗就在那边。在雨和雾的后面。在夜和天的夹缝里。静静等着。
像她娘当年站在山腰上。手里牵着个爱哭的小姑娘。凉凉的手，捂上她的眼睛。
“别老看海。海太宽。看久了，心就散。要常看山。山有根。人看了山，才知道该往哪站。”
白洁轻轻闭了下眼。
再睁开。
海风灌满雨衣。像要把她整个人托起来。
她一把抓住船舷。跳了上去。
“走。”
陈阿六松开缆绳。
陈树拉动引擎。
马达吼起来。
船头劈开黑水。像一把钝刀，切进夜的肚子。
雨在追。浪在推。
远处，明港的灯火越来越小。像一串被水浸湿的旧珠子。最后闪了几下，彻底沉进黑暗。
而前方，南岸的山影，正一点一点，从雨里浮出来。
又黑又稳。像一头在等着什么的巨兽。
“到了蓝岗，先干什么？”陈阿六在风里喊。
“先看地。”
“然后呢？”
“找房伯。再烧水。给所有人泡一碗热茶。”
“泡茶？跑这么大老远，就为泡碗茶？”
“要让他们知道。从今晚起，这块地，叫人民行动党。第一碗茶，得是热的。热了，人才信。”
“再然后呢？”
“种土豆。”
“土豆？”
“土豆不挑地。石头缝里也能长。三个月后，收获。等第一锅土豆煮出来，端到桌上。南锣国的人就会知道，我们不是来逃的。是来种一个以后。”
船在浪里颠了一下。
白洁没倒。脚像生了根。
黑雨横飞。海天不分。
她突然笑了。
那笑声被风撕碎，又拼起来。像一粒火，落在湿透的夜里。
“彭龙玉，你封得了渡口。封不了山。你断得了船。断不了根。等我把这试验田种出来，你那些钱，就再也买不动人了。”
浪头打上船板。
咸水灌进嘴里。
白洁没吐。咽了下去。
苦的。也是热的。像南锣国的土，混着血。又像蓝岗山上的野菊，在雨里，悄悄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