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5章 试验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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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锣国一连下了三天雨。
雨不大，就是缠人。像谁在天上拿筛子筛水，没完没了。
骑楼街墙根汪着黄泥汤。下水道堵了。菜叶子、塑料袋泡得发白，浮在水面上，像翻了肚的小鱼。
豆生赤脚从巷口跑回来。
裤脚湿到大腿根。
手里攥着半截塑料管。
“白姐姐！西街口有人贴大字报！”
“贴的什么？”
“说你勾结南岛国。要卖南锣国。你的名字，用红笔打了个叉。”
白洁蹲在门口，正修一把断腿木凳。
锤子起落。钉子一点点咬进去。
她没抬头。
“贴哪了？高的还是矮的？”
“高的。我跳起来都够不着。”
“那你怎么弄的？”
“陈阿七拿竹竿给捅了。捅完，跑来三个生面孔。不说话。就站街对面抽烟。”
“就抽烟？没别的？”
“没有。就死盯着。陈阿七说，是彭家请的人。专门记脸的。”
“记就记。我这张脸，菜市场的人比他们熟。”
白洁把最后一颗钉子敲实。木凳往地上一放。稳了。
“豆生，去告诉陈阿七。别跟那帮人动手。”
“他压根没想动。就是往地上吐了口痰。那三个人，有一个嘴都歪了。”
“你让他收敛点。痰别乱吐。彭龙玉的人，记恨心重。你朝他们脸上吐一口，他们记你一辈子。我们不怕。可你陈阿七家还有个老娘。他得活。”
“知道了。我这就去说。”
豆生又跑了。
脚丫子踩在水里，啪嗒啪嗒。像条甩尾的小鱼。
朱盈盈从里屋出来。
手里端着碗姜汤。脸上有点白。但眼睛亮。
“白洁，昨晚西区巡逻队被堵了。六个彭家的人，把陈阿六他们围在巷子里。”
“动手没？”
“没。就是不让走。陈阿六把灯全灭了。趁黑从侧巷绕出来。人没事。但士气有点散。有人回去就说明晚不来了。”
“原话怎么说？”
“说家里有孩子。跟着点灯可以。拼命不行。”
“这话没错。谁没孩子。谁没家。敢来的，都是把胆子别在裤腰上。来一晚，了不起。来一个月，才是铁。彭龙玉就是要耗。耗到你烦，耗到你怕。耗到你自己把灯灭了。她连刀都不用拔。软刀子割肉，最疼。”
朱盈盈把姜汤递过去。
“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天天躲刀子。躲来躲去，跟躲猫猫一样。自己先没劲了。”
白洁接过碗。
没急着喝。
拿筷子把姜丝挑出来，一根根码在门框上。像排兵。
“所以不能再躲。得换个地方。”
“哪儿？”
“南锣国老城区，是他们的后院。菜市场再热闹，也在三家眼皮底下。我们在那闹，像在别人院子里放炮仗。响一下，吓一跳。可院子还是人家的。要打，得拉出来打。找一块我们说了算的地。把根扎下去。扎深。深到他们的手够不着。”
朱盈盈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白洁端起碗。喝一口。姜的辣从喉咙烧到胃。
“白家在南边有块药材地。叫蓝岗。”
“蓝岗？我爹提过。说那地方，临着华国界山。山高林密。以前游击队活动过。易守难攻。就是偏。从码头过去，要坐船，再换牛车。得走大半天。”
“偏就对了。彭龙玉的船快。可船靠不了山。刘大江的人靠赌场吃饭。赌场要热闹。蓝岗那地，连个像样的馆子都没有。他们的人去了，饿都能饿跑。你说，是不是老天爷留的？”
朱盈盈抿着嘴。
“地方是好。可我们有什么？房子没有。路没有。电没有。水得看天。手头那点钱，连头牛都买不起。陈阿六昨天还在算，巡逻队的手电电池都买不起了。”
“没让你一去就盖楼。”
“那干什么？”
“先做试验田。”
“试验田？”
“北村常说，地上有块田，心里才不慌。田不用大。能种出东西。让人看见地能养人。人就会来。来了，再谈别的。这办法笨。可笨办法最踏实。”
“种什么？铁皮石斛三年才收。野菊也得等一个秋。人来了，喝西北风？”
“种菜。种土豆。种红薯。先让人饿不死。再套种药材。石斛喜阴。豆角架子能遮光。野菊种田埂。又能看，又能卖。我在希望岛跟着莫嫂学了三年。地是最实诚的。你给它多少，它还你多少。不赖账。不耍心眼。比人强。”
“那带谁去？现在跟我们的，大多是码头工人。离了海，能习惯？”
“人不能只靠海。海有台风。有渔汛。还有彭家的船。地不一样。地是死的。你把它翻松，撒上种，它就在那。别人想抢，得把土挖走。他搬得动吗？”
“搬不动。”
“所以先去十个。十个站稳了，再接家小。家小来了，再叫亲戚。一个带一个。根就连成片了。”
“陈阿六肯定去。他那人，到哪都像头牛。”
“让他去。陈阿七留下。他腿不好。上山干活，别人得照顾他。不如留在老城当眼睛。等蓝岗搞出样子，他把消息一放，自然有人跟。”
“你早就算好了？”
“不是早。是这三天雨，把我浇醒了。我们不能在城里跟彭龙玉打巷战。那是她的节奏。她快，我们慢。她在城，我们上山。她搞钱，我们搞田。这不是退。是绕。拳头收回来，再打出去，才有力。”
朱盈盈盯着她。半晌，才开口。
“那白正堂呢？蓝岗的地契在谁手里？”
“在族里。但看地的人，是我娘的老仆。叫房伯。跟我娘一个村。我娘死后，就留在蓝岗。白正堂不待见。他也不下山。就守着药园。我回去，他一定开门。”
“你爹会不会来？”
“不会。就是来了，也进不了蓝岗。那地方，只听我娘的。从她嫁过去那天起，就是这规矩。”
“你娘到底什么样？”
白洁放下碗。看着门外。
雨还下。细密密的，像在织一张大网。
“不太记得了。就记得她手很凉。夏天也凉。总拿那手捂我眼睛。”
“捂眼睛？”
“她说，别老看海。海太宽。看久了，心就散。要常看山。山有根。看了山，才知道该往哪站。”
朱盈盈没接话。
“我当时不当回事。现在才明白。她早就给我选了路。是我自己绕了十年。”
朱盈盈伸手，把白洁肩上的一根头发拿掉。又按了按她后颈。
“你最近瘦了。要上山，先长点肉。不然风一吹，真能把你带沟里。”
“哪那么虚。我小时候跟房伯在蓝岗待过两个夏天。爬树摘野柿子，比陈阿六还利索。”
“那我呢？”
“你从小在王宫长大。鞋底没沾过泥。”
“你别小看我。跟着你从骑楼街跑到东小码头，我脚底也起了泡。现在都成茧了。”
“蓝岗有蛇。”
“什么蛇？”
“竹叶青。爱盘在石斛棚下面。不咬人。就爱吓人。你看见绿的藤，别急着抓。先喊一声。房伯拿竹夹子。一下夹七寸。比你尖叫管用。”
“你吓我。”
“给你打预防针。省得去了，头一天就给蛇哥拜早年。”
朱盈盈扑哧笑出来。
雨声里，那笑脆生生的。像干草堆里翻出颗青枣。
两人正说着，陈阿六闯进来。
斗笠上全是水。
进门先甩脑袋。像条刚从海里捞上来的狗。
“白小姐！坏了！彭龙玉把明港到南岸的渡口全封了。说台风预警，停航三天。”
“你信了？”
“信个屁。我找船老大问过。不是天。是人。刘家也点了头。南岸的线，一条都不让跑。这不明摆着断我们路？我原想先带俩兄弟去蓝岗探路。现在连船都上不去。”
“渡口封了，就走野码头。”
“野码头？你说鬼见愁？”
“对。南岸西边那个小湾。渔船能靠。就是浪大。”
“走是能走。可那地方礁石多。夜里没灯。一个浪拍过来，船底就开花。而且船从哪来？明港的船老大都收到信了。给双倍钱都不跑。说钱是王八蛋，命是真祖宗。”
“那就自己搞船。你去打听，谁家有废弃的摩托艇。不用大。能坐五六个人。分两趟。到了南岸，再想办法。”
“彭龙玉的人在海边巡逻。”
“这雨越下越大。海边巡逻的不会多。趁雨最大的时候走。今晚准备。明晚动身。”
陈阿六把斗笠摘下来，往地上一放。水积了一小滩。
“白小姐，你可想清楚了。这一走，就是真刀真枪跟她干。她不会让我们在蓝岗舒舒服服种地。肯定派船绕过来。还有樱花会。南边有他们的人。你这一去，等于把自己放进夹缝。”
南锣国一连下了三天雨。
雨不大，就是缠人。像谁在天上拿筛子筛水，没完没了。
骑楼街墙根汪着黄泥汤。下水道堵了。菜叶子、塑料袋泡得发白，浮在水面上，像翻了肚的小鱼。
豆生赤脚从巷口跑回来。
裤脚湿到大腿根。
手里攥着半截塑料管。
“白姐姐！西街口有人贴大字报！”
“贴的什么？”
“说你勾结南岛国。要卖南锣国。你的名字，用红笔打了个叉。”
白洁蹲在门口，正修一把断腿木凳。
锤子起落。钉子一点点咬进去。
她没抬头。
“贴哪了？高的还是矮的？”
“高的。我跳起来都够不着。”
“那你怎么弄的？”
“陈阿七拿竹竿给捅了。捅完，跑来三个生面孔。不说话。就站街对面抽烟。”
“就抽烟？没别的？”
“没有。就死盯着。陈阿七说，是彭家请的人。专门记脸的。”
“记就记。我这张脸，菜市场的人比他们熟。”
白洁把最后一颗钉子敲实。木凳往地上一放。稳了。
“豆生，去告诉陈阿七。别跟那帮人动手。”
“他压根没想动。就是往地上吐了口痰。那三个人，有一个嘴都歪了。”
“你让他收敛点。痰别乱吐。彭龙玉的人，记恨心重。你朝他们脸上吐一口，他们记你一辈子。我们不怕。可你陈阿七家还有个老娘。他得活。”
“知道了。我这就去说。”
豆生又跑了。
脚丫子踩在水里，啪嗒啪嗒。像条甩尾的小鱼。
朱盈盈从里屋出来。
手里端着碗姜汤。脸上有点白。但眼睛亮。
“白洁，昨晚西区巡逻队被堵了。六个彭家的人，把陈阿六他们围在巷子里。”
“动手没？”
“没。就是不让走。陈阿六把灯全灭了。趁黑从侧巷绕出来。人没事。但士气有点散。有人回去就说明晚不来了。”
“原话怎么说？”
“说家里有孩子。跟着点灯可以。拼命不行。”
“这话没错。谁没孩子。谁没家。敢来的，都是把胆子别在裤腰上。来一晚，了不起。来一个月，才是铁。彭龙玉就是要耗。耗到你烦，耗到你怕。耗到你自己把灯灭了。她连刀都不用拔。软刀子割肉，最疼。”
朱盈盈把姜汤递过去。
“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天天躲刀子。躲来躲去，跟躲猫猫一样。自己先没劲了。”
白洁接过碗。
没急着喝。
拿筷子把姜丝挑出来，一根根码在门框上。像排兵。
“所以不能再躲。得换个地方。”
“哪儿？”
“南锣国老城区，是他们的后院。菜市场再热闹，也在三家眼皮底下。我们在那闹，像在别人院子里放炮仗。响一下，吓一跳。可院子还是人家的。要打，得拉出来打。找一块我们说了算的地。把根扎下去。扎深。深到他们的手够不着。”
朱盈盈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白洁端起碗。喝一口。姜的辣从喉咙烧到胃。
“白家在南边有块药材地。叫蓝岗。”
“蓝岗？我爹提过。说那地方，临着华国界山。山高林密。以前游击队活动过。易守难攻。就是偏。从码头过去，要坐船，再换牛车。得走大半天。”
“偏就对了。彭龙玉的船快。可船靠不了山。刘大江的人靠赌场吃饭。赌场要热闹。蓝岗那地，连个像样的馆子都没有。他们的人去了，饿都能饿跑。你说，是不是老天爷留的？”
朱盈盈抿着嘴。
“地方是好。可我们有什么？房子没有。路没有。电没有。水得看天。手头那点钱，连头牛都买不起。陈阿六昨天还在算，巡逻队的手电电池都买不起了。”
“没让你一去就盖楼。”
“那干什么？”
“先做试验田。”
“试验田？”
“北村常说，地上有块田，心里才不慌。田不用大。能种出东西。让人看见地能养人。人就会来。来了，再谈别的。这办法笨。可笨办法最踏实。”
“种什么？铁皮石斛三年才收。野菊也得等一个秋。人来了，喝西北风？”
“种菜。种土豆。种红薯。先让人饿不死。再套种药材。石斛喜阴。豆角架子能遮光。野菊种田埂。又能看，又能卖。我在希望岛跟着莫嫂学了三年。地是最实诚的。你给它多少，它还你多少。不赖账。不耍心眼。比人强。”
“那带谁去？现在跟我们的，大多是码头工人。离了海，能习惯？”
“人不能只靠海。海有台风。有渔汛。还有彭家的船。地不一样。地是死的。你把它翻松，撒上种，它就在那。别人想抢，得把土挖走。他搬得动吗？”
“搬不动。”
“所以先去十个。十个站稳了，再接家小。家小来了，再叫亲戚。一个带一个。根就连成片了。”
“陈阿六肯定去。他那人，到哪都像头牛。”
“让他去。陈阿七留下。他腿不好。上山干活，别人得照顾他。不如留在老城当眼睛。等蓝岗搞出样子，他把消息一放，自然有人跟。”
“你早就算好了？”
“不是早。是这三天雨，把我浇醒了。我们不能在城里跟彭龙玉打巷战。那是她的节奏。她快，我们慢。她在城，我们上山。她搞钱，我们搞田。这不是退。是绕。拳头收回来，再打出去，才有力。”
朱盈盈盯着她。半晌，才开口。
“那白正堂呢？蓝岗的地契在谁手里？”
“在族里。但看地的人，是我娘的老仆。叫房伯。跟我娘一个村。我娘死后，就留在蓝岗。白正堂不待见。他也不下山。就守着药园。我回去，他一定开门。”
“你爹会不会来？”
“不会。就是来了，也进不了蓝岗。那地方，只听我娘的。从她嫁过去那天起，就是这规矩。”
“你娘到底什么样？”
白洁放下碗。看着门外。
雨还下。细密密的，像在织一张大网。
“不太记得了。就记得她手很凉。夏天也凉。总拿那手捂我眼睛。”
“捂眼睛？”
“她说，别老看海。海太宽。看久了，心就散。要常看山。山有根。看了山，才知道该往哪站。”
朱盈盈没接话。
“我当时不当回事。现在才明白。她早就给我选了路。是我自己绕了十年。”
朱盈盈伸手，把白洁肩上的一根头发拿掉。又按了按她后颈。
“你最近瘦了。要上山，先长点肉。不然风一吹，真能把你带沟里。”
“哪那么虚。我小时候跟房伯在蓝岗待过两个夏天。爬树摘野柿子，比陈阿六还利索。”
“那我呢？”
“你从小在王宫长大。鞋底没沾过泥。”
“你别小看我。跟着你从骑楼街跑到东小码头，我脚底也起了泡。现在都成茧了。”
“蓝岗有蛇。”
“什么蛇？”
“竹叶青。爱盘在石斛棚下面。不咬人。就爱吓人。你看见绿的藤，别急着抓。先喊一声。房伯拿竹夹子。一下夹七寸。比你尖叫管用。”
“你吓我。”
“给你打预防针。省得去了，头一天就给蛇哥拜早年。”
朱盈盈扑哧笑出来。
雨声里，那笑脆生生的。像干草堆里翻出颗青枣。
两人正说着，陈阿六闯进来。
斗笠上全是水。
进门先甩脑袋。像条刚从海里捞上来的狗。
“白小姐！坏了！彭龙玉把明港到南岸的渡口全封了。说台风预警，停航三天。”
“你信了？”
“信个屁。我找船老大问过。不是天。是人。刘家也点了头。南岸的线，一条都不让跑。这不明摆着断我们路？我原想先带俩兄弟去蓝岗探路。现在连船都上不去。”
“渡口封了，就走野码头。”
“野码头？你说鬼见愁？”
“对。南岸西边那个小湾。渔船能靠。就是浪大。”
“走是能走。可那地方礁石多。夜里没灯。一个浪拍过来，船底就开花。而且船从哪来？明港的船老大都收到信了。给双倍钱都不跑。说钱是王八蛋，命是真祖宗。”
“那就自己搞船。你去打听，谁家有废弃的摩托艇。不用大。能坐五六个人。分两趟。到了南岸，再想办法。”
“彭龙玉的人在海边巡逻。”
“这雨越下越大。海边巡逻的不会多。趁雨最大的时候走。今晚准备。明晚动身。”
陈阿六把斗笠摘下来，往地上一放。水积了一小滩。
“白小姐，你可想清楚了。这一走，就是真刀真枪跟她干。她不会让我们在蓝岗舒舒服服种地。肯定派船绕过来。还有樱花会。南边有他们的人。你这一去，等于把自己放进夹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