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4章 红旗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您这提醒，好。我把这苦味记着。等以后真甜了，再回来找您讨糖。”
“讨什么糖。我到时候，请你吃海胆。活的。劈开就吃。比糖鲜。”
“那得约好。别等得连海胆都跑了。”
“跑不了。海胆又没腿。”
“有刺。刺也是腿。您不懂。”
“小丫头片子。扯起淡来，倒是把好手。行。我等着。要是真能太平，我请全场吃海胆。一人一个。管够。”
“您别吹。这菜市场少说两百人。两百个海胆，把您棺材本都吃了。”
“我棺材本，当年在船上就扔海里了。现在这条命，是赚来的。吃了正好。省得占地方。”
白洁摇头笑。这老头，越活越明白。像块被海水泡了半辈子的老木头，外面烂，里面却硬得很。
正热闹着，人群外忽然响起掌声。不紧不慢。一下，两下。像有人在数步子。
白洁抬头。
来人穿一身灰。走路带风。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提箱，一个空手。脸上看不出喜怒。
是彭龙玉。
“白小姐，好大的阵势。我在西区都听见了。说要立党。还说要挖我的货。真当南锣国是你家后院了？”
人群往两边退。像海水被刀切开。
白洁没动。还把凉茶碗递给蛇仔伯。又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彭龙玉，你来得正好。我给你留了个位置。就在第一排。你要不要坐？坐，就听。不坐，就站。但别挡着后面的人。他们要听怎么打倒你。”
“你倒是敢说。不怕我今晚让人把这菜市场点了？”
“点。你现在就点。我倒想看看。南锣国要是连菜市场都被你点了，明天还有谁敢跟你做生意。还有哪条船敢靠你的码头。你点得了草棚，点不了人心。这道理，你从美国人手里逃出来的时候，就该懂。可你只学会了跑。没学会站。白瞎了那双腿。”
彭龙玉眼睛眯起来。
“白洁，我敬你是白正堂的女儿。给你留了三分。你别给脸不要。”
“留三分？你派人半夜堵陈阿七，那叫留三分？你让刀仔他们拿刀架他后颈，那叫留三分？我告诉你。从今天起，南锣国没有白家女儿，只有人民行动党。我不跟你谈。我只通知你。明天天亮之前，你自己把东小码头的暗线断了。不然，我们帮你断。方法，可能不太温柔。”
“你在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我是替那些被‘咸鱼粉’害死的亡魂，给你捎个话。他们托我转告：海边风大，夜里别睡太死。小心火。小心浪。小心一双双从海里伸上来的手。那都是你欠的。”
场子静得可怕。
只有风，把头顶那块红布吹得啪啪响。像谁在远远地鼓掌。
彭龙玉站着。脸色几变。最终，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走了。两个随从一左一右，小跑跟上。像三条被太阳晒软了的影子。
人群这才敢喘气。
陈阿六挤过来，压低声音。
“白小姐，就这么放她走？她心里肯定在憋坏。”
“不放她走，还留她吃饭？她来，就是探我的底。看我们到底有几分硬。现在她知道了。回去之后，她会怕。但不会停。所以，今晚就开始巡街。把人都拉出来。三步一岗。五步一灯。让彭龙玉看清楚。这一夜，南锣国到底睡着没有。”
“好。我去通知。十一点，码头集合。带多少灯？”
“有多少带多少。不够的，去老刘茶摊拿。他那些煤油灯，比手电亮。再不行，家里有红白喜事用的灯笼，也点上。今天，就让她看看。人民行动党的灯，比赌场的霓虹还多。”
“得嘞。我陈阿六，最会点灯。以前在码头，天天给船点航标。今天给南锣国点个大的。”
“别把灯点太近。海上风大，留神引着衣裳。我们立党头一夜，别先烧了自己人。”
“嘿。白小姐，你比我们工头还啰嗦。放一百个心。烧不了。海风是咸的，火星子落到半空就灭了。”
“滚去办事。”
“得令。”
陈阿六跑开。人群又开始聚。谁也不肯走。连卖菜的都把摊子托给邻居。好像今晚不把心里那点热乎气晾完，回家也睡不着。
朱盈盈凑过来，额角全是汗。
“白洁，你真跟彭龙玉碰了？她身上有股味。说不上来。像药水。又像香灰。我站那么远，都觉着凉。”
“那是杀气。从樱花会那帮人身上学来的。不吓人。你把它当成海风，吹过去就散了。”
“我怕今晚真出事。”
“怕就多巡两圈。我们的人，夜里别单独走。一个跟一个。十个一队。腿脚不好的，去守街口。手头有灯的，去海边。你别去。你回屋，锁门。把今晚的名单传回希望岛。万一出事，那边能知道是谁先动的手。”
“传回去了。冷月回了四个字。”
“什么？”
“账已记下。”
白洁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
“好一个账已记下。有冷月这句话，南锣国的天，就塌不下来。她这人，最会算。也最护短。我们不求她出手。只要她记着，将来早晚有人来收账。”
“你说，南岛国到底会不会帮我们？”
“帮。但不是现在。他们要等我们自己站稳。只有你自己先站了起来，别人才会递手。你自己趴着，人家来扶，也只能扶个半死。这不是心狠。是世道。北村早就说了。种因的人，不问结果。我们先种。种到根深了，雨自然来。”
朱盈盈望着码头方向。天慢慢阴下来。要下雨了。
“那今晚，我要不要也去巡街？我走得动。别把我当纸糊的。”
“去。但换双鞋。别穿你爹送的那双白的。旧巷里全是泥。踩进去，洗不掉。”
“我去买双解放鞋。菜市场东边那家。十五块。轻得很。”
“多买几双。给陈阿七也带一双。他那只坏脚，穿软底，少受罪。”
“好。我这就去。”
朱盈盈跑进人群。白洁站在原地，把凉茶碗递给蛇仔伯。碗底还剩一小口，泛着陈皮的黄。
“蛇仔伯，刚才那一下，像不像海胆扎手？”
“像。可海胆扎了，用尿一淋就没事。彭龙玉扎人，没解药。你可得把皮绷紧。”
“我心里有数。您老今晚别守摊了。早点回。要下雨了。”
“下雨正好。我这两条腿，一阴天下雨就疼。但疼了，我就知道，自己还活着。活着，就能等。等你的海胆。”
白洁没再劝。只点了点头。
雨果然来了。
先是几点，打在凉棚上，像沙子撒下来。后来密了，跟筛豆似的。菜市场的人渐渐散。几盏没来得及收的菜灯，在雨里闪着，像谁随手扔下的星星。
白洁没躲。站在雨里，把红布上垂下来的一根线头，慢慢缠紧。
雨很大。但浇不灭她眼里的火。
海面上，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沉闷，悠长。像老天爷在替南锣国，敲一面生了锈的鼓。
鼓声里，她听见陈阿六在码头吆喝。
“都把灯点起来！让海看看，谁还没睡！今晚不睡了！这条街，亮到天亮！”
一盏。两盏。五盏。二十盏。
灯光在雨里晕开，连成一片，像有人把整个夜，都点着了。
白洁抬头，让雨打在脸上。
“彭龙玉，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人民。平时不动。动起来，比你那几条船，响多了。”
她转身，朝骑楼街走去。
身后，浪一个接一个拍着岸。像在答应。又像在追问。
明天，会怎样？
没人知道。但灯已经亮了。再黑的路，只要亮着，就有人敢走。
“您这提醒，好。我把这苦味记着。等以后真甜了，再回来找您讨糖。”
“讨什么糖。我到时候，请你吃海胆。活的。劈开就吃。比糖鲜。”
“那得约好。别等得连海胆都跑了。”
“跑不了。海胆又没腿。”
“有刺。刺也是腿。您不懂。”
“小丫头片子。扯起淡来，倒是把好手。行。我等着。要是真能太平，我请全场吃海胆。一人一个。管够。”
“您别吹。这菜市场少说两百人。两百个海胆，把您棺材本都吃了。”
“我棺材本，当年在船上就扔海里了。现在这条命，是赚来的。吃了正好。省得占地方。”
白洁摇头笑。这老头，越活越明白。像块被海水泡了半辈子的老木头，外面烂，里面却硬得很。
正热闹着，人群外忽然响起掌声。不紧不慢。一下，两下。像有人在数步子。
白洁抬头。
来人穿一身灰。走路带风。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提箱，一个空手。脸上看不出喜怒。
是彭龙玉。
“白小姐，好大的阵势。我在西区都听见了。说要立党。还说要挖我的货。真当南锣国是你家后院了？”
人群往两边退。像海水被刀切开。
白洁没动。还把凉茶碗递给蛇仔伯。又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彭龙玉，你来得正好。我给你留了个位置。就在第一排。你要不要坐？坐，就听。不坐，就站。但别挡着后面的人。他们要听怎么打倒你。”
“你倒是敢说。不怕我今晚让人把这菜市场点了？”
“点。你现在就点。我倒想看看。南锣国要是连菜市场都被你点了，明天还有谁敢跟你做生意。还有哪条船敢靠你的码头。你点得了草棚，点不了人心。这道理，你从美国人手里逃出来的时候，就该懂。可你只学会了跑。没学会站。白瞎了那双腿。”
彭龙玉眼睛眯起来。
“白洁，我敬你是白正堂的女儿。给你留了三分。你别给脸不要。”
“留三分？你派人半夜堵陈阿七，那叫留三分？你让刀仔他们拿刀架他后颈，那叫留三分？我告诉你。从今天起，南锣国没有白家女儿，只有人民行动党。我不跟你谈。我只通知你。明天天亮之前，你自己把东小码头的暗线断了。不然，我们帮你断。方法，可能不太温柔。”
“你在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我是替那些被‘咸鱼粉’害死的亡魂，给你捎个话。他们托我转告：海边风大，夜里别睡太死。小心火。小心浪。小心一双双从海里伸上来的手。那都是你欠的。”
场子静得可怕。
只有风，把头顶那块红布吹得啪啪响。像谁在远远地鼓掌。
彭龙玉站着。脸色几变。最终，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走了。两个随从一左一右，小跑跟上。像三条被太阳晒软了的影子。
人群这才敢喘气。
陈阿六挤过来，压低声音。
“白小姐，就这么放她走？她心里肯定在憋坏。”
“不放她走，还留她吃饭？她来，就是探我的底。看我们到底有几分硬。现在她知道了。回去之后，她会怕。但不会停。所以，今晚就开始巡街。把人都拉出来。三步一岗。五步一灯。让彭龙玉看清楚。这一夜，南锣国到底睡着没有。”
“好。我去通知。十一点，码头集合。带多少灯？”
“有多少带多少。不够的，去老刘茶摊拿。他那些煤油灯，比手电亮。再不行，家里有红白喜事用的灯笼，也点上。今天，就让她看看。人民行动党的灯，比赌场的霓虹还多。”
“得嘞。我陈阿六，最会点灯。以前在码头，天天给船点航标。今天给南锣国点个大的。”
“别把灯点太近。海上风大，留神引着衣裳。我们立党头一夜，别先烧了自己人。”
“嘿。白小姐，你比我们工头还啰嗦。放一百个心。烧不了。海风是咸的，火星子落到半空就灭了。”
“滚去办事。”
“得令。”
陈阿六跑开。人群又开始聚。谁也不肯走。连卖菜的都把摊子托给邻居。好像今晚不把心里那点热乎气晾完，回家也睡不着。
朱盈盈凑过来，额角全是汗。
“白洁，你真跟彭龙玉碰了？她身上有股味。说不上来。像药水。又像香灰。我站那么远，都觉着凉。”
“那是杀气。从樱花会那帮人身上学来的。不吓人。你把它当成海风，吹过去就散了。”
“我怕今晚真出事。”
“怕就多巡两圈。我们的人，夜里别单独走。一个跟一个。十个一队。腿脚不好的，去守街口。手头有灯的，去海边。你别去。你回屋，锁门。把今晚的名单传回希望岛。万一出事，那边能知道是谁先动的手。”
“传回去了。冷月回了四个字。”
“什么？”
“账已记下。”
白洁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
“好一个账已记下。有冷月这句话，南锣国的天，就塌不下来。她这人，最会算。也最护短。我们不求她出手。只要她记着，将来早晚有人来收账。”
“你说，南岛国到底会不会帮我们？”
“帮。但不是现在。他们要等我们自己站稳。只有你自己先站了起来，别人才会递手。你自己趴着，人家来扶，也只能扶个半死。这不是心狠。是世道。北村早就说了。种因的人，不问结果。我们先种。种到根深了，雨自然来。”
朱盈盈望着码头方向。天慢慢阴下来。要下雨了。
“那今晚，我要不要也去巡街？我走得动。别把我当纸糊的。”
“去。但换双鞋。别穿你爹送的那双白的。旧巷里全是泥。踩进去，洗不掉。”
“我去买双解放鞋。菜市场东边那家。十五块。轻得很。”
“多买几双。给陈阿七也带一双。他那只坏脚，穿软底，少受罪。”
“好。我这就去。”
朱盈盈跑进人群。白洁站在原地，把凉茶碗递给蛇仔伯。碗底还剩一小口，泛着陈皮的黄。
“蛇仔伯，刚才那一下，像不像海胆扎手？”
“像。可海胆扎了，用尿一淋就没事。彭龙玉扎人，没解药。你可得把皮绷紧。”
“我心里有数。您老今晚别守摊了。早点回。要下雨了。”
“下雨正好。我这两条腿，一阴天下雨就疼。但疼了，我就知道，自己还活着。活着，就能等。等你的海胆。”
白洁没再劝。只点了点头。
雨果然来了。
先是几点，打在凉棚上，像沙子撒下来。后来密了，跟筛豆似的。菜市场的人渐渐散。几盏没来得及收的菜灯，在雨里闪着，像谁随手扔下的星星。
白洁没躲。站在雨里，把红布上垂下来的一根线头，慢慢缠紧。
雨很大。但浇不灭她眼里的火。
海面上，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沉闷，悠长。像老天爷在替南锣国，敲一面生了锈的鼓。
鼓声里，她听见陈阿六在码头吆喝。
“都把灯点起来！让海看看，谁还没睡！今晚不睡了！这条街，亮到天亮！”
一盏。两盏。五盏。二十盏。
灯光在雨里晕开，连成一片，像有人把整个夜，都点着了。
白洁抬头，让雨打在脸上。
“彭龙玉，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人民。平时不动。动起来，比你那几条船，响多了。”
她转身，朝骑楼街走去。
身后，浪一个接一个拍着岸。像在答应。又像在追问。
明天，会怎样？
没人知道。但灯已经亮了。再黑的路，只要亮着，就有人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