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1章 根据地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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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岗的土豆，种下去第四十天，出了事。
不是天灾，是人祸。
那天一早，陈阿六蹲在坡上薅草，薅着薅着，手停了。眼睛盯着谷口方向，一动不动。
“白小姐！有人来了！七八个！”
白洁扔下锄头，几步蹿上坡顶。
谷口那条窄路上，一溜人影正往这边挪。走在前头的，是个瘦高个，肩上扛着一卷破席子。后头跟着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拖着个蛇皮袋。再后头，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光脚踩在碎石上，一瘸一拐。
走得极慢。像一群逃荒的。
“是彭家的人？”陈阿六把镰刀攥紧了。
“不像。彭家的人不会带孩子。”
“那是什么人？”
“饿着的人。”
白洁下了坡，走到谷口。
瘦高个看见她，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席子从肩上滑下来，散了一地。
“你……你是不是白小姐？菜市场立党那个白小姐？”
“我是白洁。你是谁？”
“我叫阿贵。以前在明港码头扛包的。上个月彭家把码头封了，没活干。家里揭不开锅。婆娘病了。三个孩子饿得啃树皮。听说你在这边种地，有饭吃。我就带着全家来了。走了两天一夜。翻了三道梁。腿都快断了。”
“谁告诉你我在这儿的？”
“蛇仔伯。菜市场那个看摊的老头。他说，蓝岗有饭吃。有活干。不分你是扛包的还是卖鱼的。他还给了我一个字条。”
阿贵从怀里摸出张纸。皱巴巴的。上面就两个字：去蓝岗。
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白洁认得那字。蛇仔伯说过，他右手早年跑船时伤过，写字只能用左手。
“蛇仔伯还说什么？”
“他说，你要是收我们，就给我们一口粥。要是不收，就让我们歇一晚上，天亮再走。别赶人。”
“我没说赶人。”
白洁回头喊了一嗓子。
“房伯！锅里有粥没有？”
“有！半锅！本来留着明天早上吃的。”
“端出来。再加两把米。陈阿六，去把那块腊肉切了。别全切。留一半。”
“腊肉？那是留着过节吃的！”
“人来了就是节。切。”
阿贵站在原地，手足无措。那妇人抱着孩子，嘴唇干裂，眼睛直勾勾盯着锅的方向。三个孩子里头，最小的那个，三四岁。蹲在地上，用手指抠泥巴。抠着抠着，往嘴里塞。
白洁几步走过去。蹲下。把那孩子的手从嘴里拽出来。
“泥不能吃。吃了肚子疼。”
“他饿。”
“饿了等一会儿。粥马上好。”
孩子抬头看她。眼珠子黑得发亮。脸上全是灰。鼻涕糊了半边脸。但没哭。只是把手缩回去。攥着衣角。
“你叫什么？”
“狗剩。”
“大名呢？”
“没有大名。就叫狗剩。”
“以后有了。进了蓝岗，第一件事，给你起个名。”
“起什么名？”
“你自己想。想好了告诉我。我帮你写下来。贴在食堂墙上。你天天看着。就知道自己是谁了。”
狗剩眨巴眨巴眼。没听懂。但点头了。
粥端出来。一个大铁锅。里面是糙米、土豆块、几片腊肉、一把野葱。热气腾腾。香得阿贵一家子鼻子都在抽。
房伯拿了七个碗。碗不够。有两个是竹筒锯的。但洗得干净。
“排队。一人一碗。孩子多舀半勺。大人一样多。我不搞特殊。”
阿贵排在第一个。手抖着接过碗。没喝。先端给婆娘。婆娘接过，先喂孩子。
“你怎么不先吃？”陈阿六蹲在旁边看着。
“我扛得住。他们扛不住。”
“这话我爱听。”陈阿六站起来，从自己碗里夹了块腊肉，扔进阿贵碗里。
“吃。我不白给你。吃了，明天干活。割草。砍柴。搬石头。什么都行。不养闲人。但也不饿着人。这是蓝岗的规矩。”
“什么规矩？”
“就三条。人人平等。人人有饭吃。人人有活干。你要想多吃，就多干。你要想少干，就少吃。但不会让你饿死。也不会让你白拿。”
阿贵端着碗，愣了半天。
“我走之前，蛇仔伯说，蓝岗跟别的地方不一样。我还不信。现在信了。”
“信了就吃。吃完睡觉。明天早上，跟着我上山。”
阿贵一家子蹲在坡上。粥喝得呼噜呼噜响。那妇人喝着喝着，眼泪掉进碗里。也不擦。就着泪喝。
狗剩喝完了，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然后跑到白洁面前。仰头。
“白姐姐。我想了个名。”
“说。”
“叫阿饱。饱饭的饱。”
白洁蹲下来。用袖子给他擦了擦嘴。
“好。阿饱。明天开始，你负责喂鸡。十三只。少一只，我找你。”
“鸡跑了我追。我跑得快。”
“那就追。追不着，就喊。房伯会帮你。”
消息传得比山风还快。
三天之后，谷口又来了一批。十几个。有老有小。带头的叫老麦。是个修鞋匠。家当全挑在扁担上。一头是工具箱。一头是个瘸腿的老娘。
“白小姐，我修鞋。不白吃饭。你那双布鞋，底都磨穿了。我给你换一副。”
“你的手艺，谁教的？”
“我爹。我爹的爹。传了三代。”
“那你这双手，比我的锄头值钱。蓝岗以后鞋会越来越多。你一个人修不过来。得带徒弟。”
“收不收钱？”
“收什么钱。鞋底坏了，你修。修好了，人家有粮的给你一碗米。没粮的，帮你劈两捆柴。以物换物。不沾钱。一沾钱，就变味。你修鞋，不是为钱。是为让人走路不硌脚。这地方，走路的人比钱多。”
老麦的老娘坐在扁担上。耳朵背。但眼睛亮。看什么都新鲜。
“这地方，怎么不赌？”
“不赌。”
“怎么不赌？不赌多没意思。”
“有饭吃，就没意思了。饿肚子才有意思。您想饿？”
老太太瘪着嘴。想了一会儿。
“那还是不要有意思。有粥喝就行。”
第七天。谷口来了个更扎眼的。
穿得整整齐齐。手上没茧。脸白白净净。站在人群后头。背着手。像个来视察的。
陈阿六第一个蹿过去。手按在镰刀把上。
“你是谁？”
“我叫文叔。以前在城里教书的。彭家占了我们学校。当仓库用了。学生没地方念书。老师没地方教书。听说蓝岗有孩子。我来看看。”
“你是教书先生？”
“教国文。也教算术。”
“那你不在城里待着，跑山里干什么？”
“城里没有学生了。只有赌客。赌客不学认字。会数筹码就行。我不想教那个。”
白洁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
“教书先生，你会干什么农活？”
“不会。但我学。”
“学得慢呢？”
“那我晚上教孩子。白天学。不白吃你的饭。”
“你叫什么？”
“文远。”
“文远，我给你一间屋。不大。就是那间柴房。腾出来给你。你白天跟着下地。晚上教孩子。十几个孩子。有阿贵家的，老麦家的，还有房伯帮忙带的。没有一个上过学。你从‘人’字教起。”
“就教识字？”
“教识字。也教算账。还教一样。”
“什么？”
“教他们，这世上不是只有赌和毒。还有别的，还有比赌桌大的东西。”
蓝岗的土豆，种下去第四十天，出了事。
不是天灾，是人祸。
那天一早，陈阿六蹲在坡上薅草，薅着薅着，手停了。眼睛盯着谷口方向，一动不动。
“白小姐！有人来了！七八个！”
白洁扔下锄头，几步蹿上坡顶。
谷口那条窄路上，一溜人影正往这边挪。走在前头的，是个瘦高个，肩上扛着一卷破席子。后头跟着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拖着个蛇皮袋。再后头，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光脚踩在碎石上，一瘸一拐。
走得极慢。像一群逃荒的。
“是彭家的人？”陈阿六把镰刀攥紧了。
“不像。彭家的人不会带孩子。”
“那是什么人？”
“饿着的人。”
白洁下了坡，走到谷口。
瘦高个看见她，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席子从肩上滑下来，散了一地。
“你……你是不是白小姐？菜市场立党那个白小姐？”
“我是白洁。你是谁？”
“我叫阿贵。以前在明港码头扛包的。上个月彭家把码头封了，没活干。家里揭不开锅。婆娘病了。三个孩子饿得啃树皮。听说你在这边种地，有饭吃。我就带着全家来了。走了两天一夜。翻了三道梁。腿都快断了。”
“谁告诉你我在这儿的？”
“蛇仔伯。菜市场那个看摊的老头。他说，蓝岗有饭吃。有活干。不分你是扛包的还是卖鱼的。他还给了我一个字条。”
阿贵从怀里摸出张纸。皱巴巴的。上面就两个字：去蓝岗。
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白洁认得那字。蛇仔伯说过，他右手早年跑船时伤过，写字只能用左手。
“蛇仔伯还说什么？”
“他说，你要是收我们，就给我们一口粥。要是不收，就让我们歇一晚上，天亮再走。别赶人。”
“我没说赶人。”
白洁回头喊了一嗓子。
“房伯！锅里有粥没有？”
“有！半锅！本来留着明天早上吃的。”
“端出来。再加两把米。陈阿六，去把那块腊肉切了。别全切。留一半。”
“腊肉？那是留着过节吃的！”
“人来了就是节。切。”
阿贵站在原地，手足无措。那妇人抱着孩子，嘴唇干裂，眼睛直勾勾盯着锅的方向。三个孩子里头，最小的那个，三四岁。蹲在地上，用手指抠泥巴。抠着抠着，往嘴里塞。
白洁几步走过去。蹲下。把那孩子的手从嘴里拽出来。
“泥不能吃。吃了肚子疼。”
“他饿。”
“饿了等一会儿。粥马上好。”
孩子抬头看她。眼珠子黑得发亮。脸上全是灰。鼻涕糊了半边脸。但没哭。只是把手缩回去。攥着衣角。
“你叫什么？”
“狗剩。”
“大名呢？”
“没有大名。就叫狗剩。”
“以后有了。进了蓝岗，第一件事，给你起个名。”
“起什么名？”
“你自己想。想好了告诉我。我帮你写下来。贴在食堂墙上。你天天看着。就知道自己是谁了。”
狗剩眨巴眨巴眼。没听懂。但点头了。
粥端出来。一个大铁锅。里面是糙米、土豆块、几片腊肉、一把野葱。热气腾腾。香得阿贵一家子鼻子都在抽。
房伯拿了七个碗。碗不够。有两个是竹筒锯的。但洗得干净。
“排队。一人一碗。孩子多舀半勺。大人一样多。我不搞特殊。”
阿贵排在第一个。手抖着接过碗。没喝。先端给婆娘。婆娘接过，先喂孩子。
“你怎么不先吃？”陈阿六蹲在旁边看着。
“我扛得住。他们扛不住。”
“这话我爱听。”陈阿六站起来，从自己碗里夹了块腊肉，扔进阿贵碗里。
“吃。我不白给你。吃了，明天干活。割草。砍柴。搬石头。什么都行。不养闲人。但也不饿着人。这是蓝岗的规矩。”
“什么规矩？”
“就三条。人人平等。人人有饭吃。人人有活干。你要想多吃，就多干。你要想少干，就少吃。但不会让你饿死。也不会让你白拿。”
阿贵端着碗，愣了半天。
“我走之前，蛇仔伯说，蓝岗跟别的地方不一样。我还不信。现在信了。”
“信了就吃。吃完睡觉。明天早上，跟着我上山。”
阿贵一家子蹲在坡上。粥喝得呼噜呼噜响。那妇人喝着喝着，眼泪掉进碗里。也不擦。就着泪喝。
狗剩喝完了，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然后跑到白洁面前。仰头。
“白姐姐。我想了个名。”
“说。”
“叫阿饱。饱饭的饱。”
白洁蹲下来。用袖子给他擦了擦嘴。
“好。阿饱。明天开始，你负责喂鸡。十三只。少一只，我找你。”
“鸡跑了我追。我跑得快。”
“那就追。追不着，就喊。房伯会帮你。”
消息传得比山风还快。
三天之后，谷口又来了一批。十几个。有老有小。带头的叫老麦。是个修鞋匠。家当全挑在扁担上。一头是工具箱。一头是个瘸腿的老娘。
“白小姐，我修鞋。不白吃饭。你那双布鞋，底都磨穿了。我给你换一副。”
“你的手艺，谁教的？”
“我爹。我爹的爹。传了三代。”
“那你这双手，比我的锄头值钱。蓝岗以后鞋会越来越多。你一个人修不过来。得带徒弟。”
“收不收钱？”
“收什么钱。鞋底坏了，你修。修好了，人家有粮的给你一碗米。没粮的，帮你劈两捆柴。以物换物。不沾钱。一沾钱，就变味。你修鞋，不是为钱。是为让人走路不硌脚。这地方，走路的人比钱多。”
老麦的老娘坐在扁担上。耳朵背。但眼睛亮。看什么都新鲜。
“这地方，怎么不赌？”
“不赌。”
“怎么不赌？不赌多没意思。”
“有饭吃，就没意思了。饿肚子才有意思。您想饿？”
老太太瘪着嘴。想了一会儿。
“那还是不要有意思。有粥喝就行。”
第七天。谷口来了个更扎眼的。
穿得整整齐齐。手上没茧。脸白白净净。站在人群后头。背着手。像个来视察的。
陈阿六第一个蹿过去。手按在镰刀把上。
“你是谁？”
“我叫文叔。以前在城里教书的。彭家占了我们学校。当仓库用了。学生没地方念书。老师没地方教书。听说蓝岗有孩子。我来看看。”
“你是教书先生？”
“教国文。也教算术。”
“那你不在城里待着，跑山里干什么？”
“城里没有学生了。只有赌客。赌客不学认字。会数筹码就行。我不想教那个。”
白洁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
“教书先生，你会干什么农活？”
“不会。但我学。”
“学得慢呢？”
“那我晚上教孩子。白天学。不白吃你的饭。”
“你叫什么？”
“文远。”
“文远，我给你一间屋。不大。就是那间柴房。腾出来给你。你白天跟着下地。晚上教孩子。十几个孩子。有阿贵家的，老麦家的，还有房伯帮忙带的。没有一个上过学。你从‘人’字教起。”
“就教识字？”
“教识字。也教算账。还教一样。”
“什么？”
“教他们，这世上不是只有赌和毒。还有别的，还有比赌桌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