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2章 有书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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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远站直了身子，推了推鼻梁上根本没有的眼镜。
后来白洁才知道，他眼镜被彭家的人踩碎了。一直没配。
“白小姐，你这话，比城里那些校长说得都好。”
“我没读过多少书。就跟我娘学了点。”
“你娘是谁？”
“一个种药的。”
“那她一定是个明白人。”
“她死得早。不然，这蓝岗轮不到我来管。”
文远没接话。转身走到坡上。对着那十几个半大孩子。拍了拍手。
“都过来。上课了。”
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动。
“上课？上什么课？”
“识字。”
“识字干什么？”
文远被问住了。看向白洁。
白洁走过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柴火棍。在泥地上画了三横一竖。
“这个字，念‘王’。当国王的王。也是人。人站得直，就是个王。你们谁站得直？”
几个孩子争先恐后站直了。
“站直了，认了字，以后就能自己看账本。不用求人。不用被人骗。你们家的粮食，卖了多少。够不够过冬。写的什么合同。自己看得懂。就没人敢糊弄你们。这就是识字的好处。够不够？”
“够！”
十几个孩子呼啦一下围上来。蹲成一圈。盯着泥地上那个“王”字。像看着什么稀罕宝贝。
文远站在旁边。喉咙动了动。
“白小姐，你刚才说的，比教了三年书都强。”
“我没教书。我就是告诉他们，认字能吃饱饭。”
“就这个，比什么都管用。”
第十天。夜里。白洁坐在石屋门口。
土豆已经冒芽了。嫩嫩的。绿绿的。从土里拱出来。一垄一垄。像有人用尺子量过。
陈阿六坐在旁边。拿根柴火棍在地上乱画。
“白小姐，你说怪不怪。十天前，这里就我们五个。现在快四十个了。再这么下去，粮不够吃。”
“够。李晨那边，已经在动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路会通。粮会来。”
“哪来的路？彭龙玉把渡口封得死死的。”
“不是渡口。是民间小船。彭龙玉封得住官渡，封不住渔民。蛇仔伯认识的人多。几袋米，几袋面。分几趟。走鬼见愁。藏进咸鱼筐里。一筐咸鱼换一筐米。她说，这叫暗通。”
“蛇仔伯还有这本事？”
“他不是一般人。跑过船的人，都知道哪条水路窄，哪条水路宽。再说，李晨那边也在帮忙。”
“李晨？南岛国那个李晨？”
“嗯。”
“他给东西了？”
“给了。但没留名。让蛇仔伯转的。说是‘一船咸鱼，顺路带点山货回去’。山货是假的。米是真的。我看了，袋子上没有任何标记。连针脚都一样。冷月出手，比贼还精。”
“那白小姐，这算不算被人施舍？”
白洁摇头。
“不算。种子是我们自己下的。地是我们自己翻的。他们送的是盐，是糖。是让我们撑过这三个月的东西。等土豆收了。我们就用自己的粮，去换自己的东西。到时候，谁也不欠谁。”
“那要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彭龙玉能等？”
“她等不了。所以她会派人来。”
“什么时候？”
“快了。她看见这边人越来越多。她就会派人来看。看看这里到底有什么，能把饿肚子的人往山里吸。”
“那我们怎么办？”
“让她看。什么都不藏。让她看，这里的人有饭吃。有活干。有书读。让她的人回去告诉她。这比刀还狠。”
“她要是动手呢？”
“动手之前，先得找到上山的路。这山，她的人不熟。我们熟。房伯熟。你熟。老麦他们也快熟了。人多，路就多。路多，就堵不住。”
“可她船多。”
“船多，上不了山。她总不能把船开到山顶上去。”
陈阿六想了想。嘿嘿笑了。
“也是。她那快艇，在海上威风。上了山，就是个铁疙瘩。连我都不如。我还能跑。”
“所以，蓝岗不怕。怕的是我们自己先乱。人越多，越要分好工。谁种地，谁砍柴，谁巡山，谁教书，谁修鞋。各干各的。互不添乱。这就是样板。样板不是房子多。是人过得安稳。你懂了吗？”
“懂。就跟扛包一样。有人专扛重的。有人专扛轻的。分好了，一趟船卸得快。”
“就是这个理。”
白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远处，谷口又亮起了几点火光。是有人在夜里赶路。
“又来了？”
“又来了。”
“几个人？”
“不知道。但火不灭，就是有活人。”
“那我们等？”
“不等。让房伯把粥热上。把柴房再收拾收拾。有地方睡就睡。没地方，就挤挤。反正比赌场门口强。”
陈阿六站起来。把柴火棍往火堆里一扔。火星子飞起来。散进夜里。
“白小姐。”
“嗯？”
“你说，这蓝岗，以后能成什么样？”
“以后，南锣国的人，都会知道这个地方。知道这里有饭吃。有活干。有书读。他们不会再说‘去赌场碰碰运气’。他们会说‘去蓝岗看看’。看什么？看人怎么好好活着。等他们看够了，回去就会想。凭什么他们那里不能这样。凭什么他们就得烂在城里。那时候，火就烧回去了。”
“那得多久？”
“不用久。火种已经埋下去了。你看这土豆。冒芽了。土豆冒芽的时候，最不起眼。但底下，全是根。根扎稳了，上面就长得快。用不了多久，蓝岗就绿了。”
“绿了？”
“对。满山绿。到处都是吃的。都是活的。到时候，彭龙玉再站在她的大楼上往下看。她会发现。她的城，已经被人忘了。”
陈阿六没再问。蹲下来。拿手拨了拨火堆。火苗蹿起来。映着脸。红红的。
“白小姐。”
“又怎么了？”
“你说，我这个人，能不能也学认字？”
“能。”
“我不是开玩笑。我扛包扛了十年。大字不识一个。今天看文远教那帮小的。我站在后面偷听。心里痒。”
“那就学。明天找文远。让他给你单独开一课。从‘陈阿六’三个字开始。写会了自己的名字，再写别人的。”
“写别人的干什么？”
“记账。你以后管巡逻队。谁值夜，谁巡山。得记下来。谁干得多，谁干得少。你自己心里要有本账。不能光靠脑子。脑子会忘。字不会。字刻在地上，风吹不走。雨冲不烂。”
陈阿六使劲点头。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
夜深了。
蓝岗的谷底，燃着三堆火。一堆在食堂门口。一堆在坡上的窝棚边。一堆在文远的柴房外面。三堆火，照着三处人。
没人睡。都在忙。房伯在补筐。文远在泥地上写字。老麦在给陈阿六补那双露了脚趾的鞋。阿贵在磨刀。他婆娘在喂奶。狗剩——现在叫阿饱——趴在文远脚边。拿根小棍子。照着“王”字的形状，一笔一划地描。
描着描着，抬头。
“文先生，这个字，念‘人’？”
“念‘人’。人的‘人’。”
“那‘人’字怎么写？”
“一撇，一捺。撇是左边。捺是右边。两个靠在一起。就是一个‘人’。”
阿饱写了一个。歪歪扭扭。像两根打架的棍子。
“这个字，像一个人站不稳。”
“那就再写一个。写到站稳为止。”
阿饱低头。又写了一遍。这一回，撇和捺靠得近了些。
“这个呢？”
“像了。”
“那我再写。写到像你一样稳。”
文远没说话。眼眶有点湿。伸手在阿饱脑袋上揉了揉。
远处，谷口的火把越来越近。又多了一簇。
白洁站在石屋门口。看着那火光。忽然想起她娘那句话。
“山有根。人有根。根连上了，谁也拔不走。”
蓝岗的根，正在往地下钻。很深。很稳。
海风从山那边翻过来。带着咸味。吹得满坡的土豆叶子哗哗响。
像在回应。又像在邀请。
更多，来吧。
文远站直了身子，推了推鼻梁上根本没有的眼镜。
后来白洁才知道，他眼镜被彭家的人踩碎了。一直没配。
“白小姐，你这话，比城里那些校长说得都好。”
“我没读过多少书。就跟我娘学了点。”
“你娘是谁？”
“一个种药的。”
“那她一定是个明白人。”
“她死得早。不然，这蓝岗轮不到我来管。”
文远没接话。转身走到坡上。对着那十几个半大孩子。拍了拍手。
“都过来。上课了。”
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动。
“上课？上什么课？”
“识字。”
“识字干什么？”
文远被问住了。看向白洁。
白洁走过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柴火棍。在泥地上画了三横一竖。
“这个字，念‘王’。当国王的王。也是人。人站得直，就是个王。你们谁站得直？”
几个孩子争先恐后站直了。
“站直了，认了字，以后就能自己看账本。不用求人。不用被人骗。你们家的粮食，卖了多少。够不够过冬。写的什么合同。自己看得懂。就没人敢糊弄你们。这就是识字的好处。够不够？”
“够！”
十几个孩子呼啦一下围上来。蹲成一圈。盯着泥地上那个“王”字。像看着什么稀罕宝贝。
文远站在旁边。喉咙动了动。
“白小姐，你刚才说的，比教了三年书都强。”
“我没教书。我就是告诉他们，认字能吃饱饭。”
“就这个，比什么都管用。”
第十天。夜里。白洁坐在石屋门口。
土豆已经冒芽了。嫩嫩的。绿绿的。从土里拱出来。一垄一垄。像有人用尺子量过。
陈阿六坐在旁边。拿根柴火棍在地上乱画。
“白小姐，你说怪不怪。十天前，这里就我们五个。现在快四十个了。再这么下去，粮不够吃。”
“够。李晨那边，已经在动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路会通。粮会来。”
“哪来的路？彭龙玉把渡口封得死死的。”
“不是渡口。是民间小船。彭龙玉封得住官渡，封不住渔民。蛇仔伯认识的人多。几袋米，几袋面。分几趟。走鬼见愁。藏进咸鱼筐里。一筐咸鱼换一筐米。她说，这叫暗通。”
“蛇仔伯还有这本事？”
“他不是一般人。跑过船的人，都知道哪条水路窄，哪条水路宽。再说，李晨那边也在帮忙。”
“李晨？南岛国那个李晨？”
“嗯。”
“他给东西了？”
“给了。但没留名。让蛇仔伯转的。说是‘一船咸鱼，顺路带点山货回去’。山货是假的。米是真的。我看了，袋子上没有任何标记。连针脚都一样。冷月出手，比贼还精。”
“那白小姐，这算不算被人施舍？”
白洁摇头。
“不算。种子是我们自己下的。地是我们自己翻的。他们送的是盐，是糖。是让我们撑过这三个月的东西。等土豆收了。我们就用自己的粮，去换自己的东西。到时候，谁也不欠谁。”
“那要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彭龙玉能等？”
“她等不了。所以她会派人来。”
“什么时候？”
“快了。她看见这边人越来越多。她就会派人来看。看看这里到底有什么，能把饿肚子的人往山里吸。”
“那我们怎么办？”
“让她看。什么都不藏。让她看，这里的人有饭吃。有活干。有书读。让她的人回去告诉她。这比刀还狠。”
“她要是动手呢？”
“动手之前，先得找到上山的路。这山，她的人不熟。我们熟。房伯熟。你熟。老麦他们也快熟了。人多，路就多。路多，就堵不住。”
“可她船多。”
“船多，上不了山。她总不能把船开到山顶上去。”
陈阿六想了想。嘿嘿笑了。
“也是。她那快艇，在海上威风。上了山，就是个铁疙瘩。连我都不如。我还能跑。”
“所以，蓝岗不怕。怕的是我们自己先乱。人越多，越要分好工。谁种地，谁砍柴，谁巡山，谁教书，谁修鞋。各干各的。互不添乱。这就是样板。样板不是房子多。是人过得安稳。你懂了吗？”
“懂。就跟扛包一样。有人专扛重的。有人专扛轻的。分好了，一趟船卸得快。”
“就是这个理。”
白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远处，谷口又亮起了几点火光。是有人在夜里赶路。
“又来了？”
“又来了。”
“几个人？”
“不知道。但火不灭，就是有活人。”
“那我们等？”
“不等。让房伯把粥热上。把柴房再收拾收拾。有地方睡就睡。没地方，就挤挤。反正比赌场门口强。”
陈阿六站起来。把柴火棍往火堆里一扔。火星子飞起来。散进夜里。
“白小姐。”
“嗯？”
“你说，这蓝岗，以后能成什么样？”
“以后，南锣国的人，都会知道这个地方。知道这里有饭吃。有活干。有书读。他们不会再说‘去赌场碰碰运气’。他们会说‘去蓝岗看看’。看什么？看人怎么好好活着。等他们看够了，回去就会想。凭什么他们那里不能这样。凭什么他们就得烂在城里。那时候，火就烧回去了。”
“那得多久？”
“不用久。火种已经埋下去了。你看这土豆。冒芽了。土豆冒芽的时候，最不起眼。但底下，全是根。根扎稳了，上面就长得快。用不了多久，蓝岗就绿了。”
“绿了？”
“对。满山绿。到处都是吃的。都是活的。到时候，彭龙玉再站在她的大楼上往下看。她会发现。她的城，已经被人忘了。”
陈阿六没再问。蹲下来。拿手拨了拨火堆。火苗蹿起来。映着脸。红红的。
“白小姐。”
“又怎么了？”
“你说，我这个人，能不能也学认字？”
“能。”
“我不是开玩笑。我扛包扛了十年。大字不识一个。今天看文远教那帮小的。我站在后面偷听。心里痒。”
“那就学。明天找文远。让他给你单独开一课。从‘陈阿六’三个字开始。写会了自己的名字，再写别人的。”
“写别人的干什么？”
“记账。你以后管巡逻队。谁值夜，谁巡山。得记下来。谁干得多，谁干得少。你自己心里要有本账。不能光靠脑子。脑子会忘。字不会。字刻在地上，风吹不走。雨冲不烂。”
陈阿六使劲点头。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
夜深了。
蓝岗的谷底，燃着三堆火。一堆在食堂门口。一堆在坡上的窝棚边。一堆在文远的柴房外面。三堆火，照着三处人。
没人睡。都在忙。房伯在补筐。文远在泥地上写字。老麦在给陈阿六补那双露了脚趾的鞋。阿贵在磨刀。他婆娘在喂奶。狗剩——现在叫阿饱——趴在文远脚边。拿根小棍子。照着“王”字的形状，一笔一划地描。
描着描着，抬头。
“文先生，这个字，念‘人’？”
“念‘人’。人的‘人’。”
“那‘人’字怎么写？”
“一撇，一捺。撇是左边。捺是右边。两个靠在一起。就是一个‘人’。”
阿饱写了一个。歪歪扭扭。像两根打架的棍子。
“这个字，像一个人站不稳。”
“那就再写一个。写到站稳为止。”
阿饱低头。又写了一遍。这一回，撇和捺靠得近了些。
“这个呢？”
“像了。”
“那我再写。写到像你一样稳。”
文远没说话。眼眶有点湿。伸手在阿饱脑袋上揉了揉。
远处，谷口的火把越来越近。又多了一簇。
白洁站在石屋门口。看着那火光。忽然想起她娘那句话。
“山有根。人有根。根连上了，谁也拔不走。”
蓝岗的根，正在往地下钻。很深。很稳。
海风从山那边翻过来。带着咸味。吹得满坡的土豆叶子哗哗响。
像在回应。又像在邀请。
更多，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