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莲花坞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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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当那一片连绵的湖水终于映入眼帘时，魏无羡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
并非恐惧，而是近乡情怯般的心绪。那片湖水太过熟悉，熟悉到闭上眼便能勾勒出每一道波纹、每一片莲叶的轮廓。那是他成长的摇篮，是他在绝望岁月中无数次魂牵梦萦的地方，也是他曾以为永难重返的故土。
莲花坞。
蓝忘机抱着小江宓，与他并肩立于缓坡之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湖水浩渺，莲叶田田，虽已过了盛夏花期，仍有晚荷亭亭玉立，点缀于碧波之间。湖畔建筑隐约可见，白墙青瓦，飞檐翘角，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宁静而祥和。
到了。”蓝忘机轻声道。
魏无羡颔首，深吸一口气，却迟迟未迈步。
小江宓趴在蓝忘机肩头，小手扒着他的肩膀，也望向那片湖水。他还年幼，对这片景色记忆模糊，但空气中熟悉的气息——湖水的清冽，莲叶的微苦，还有若有若无的家的温暖——让他莫名心安。
“蓝叔叔，”他小声问道，“那里就是宓儿的家吗？
小江宓眨了眨眼，又看向魏无羡，见他不动，有些奇怪：“魏叔叔，你怎么不走呀？
魏无羡回过神，勉强笑道：“走，这就走。”说着迈步向前，脚步却比先前迟缓了许多。
蓝忘机伴在他身侧，未曾催促，只是默默相随。
三日的跋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们沿山势向东南而行，昼行夜宿，走走停停。蓝忘机的圣印虽依旧黯淡，却足以指引方向；魏无羡的伤势恢复较预期更快，那枚自冥海带回的“印记”似在不自觉地滋养他的经脉，虽缓慢却坚定。
小江宓是最开心的一个。这孩子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一路追蝴蝶、摘野花、捡漂亮的石子，对万物都充满好奇。累了便赖在蓝忘机怀里安睡，饿了便眼巴巴望着两人，那小眼神让人不忍拒绝。三日下来，他不仅恢复了血色，脸颊也圆润了几分，令魏无羡直叹“这孩子太好养了”。
此刻，莲花坞近在眼前，魏无羡却忽然驻足。
“蓝湛，”他忽然开口，声音飘忽，“你说，我进去，会不会被轰出来？
蓝忘机侧首看他，目光平静：“为何要轰你？
“因为……”魏无羡张了张嘴，却语塞。
因为他是魏无羡。因为他是曾令莲花坞蒙羞的叛徒。因为他是几乎导致江家覆灭的罪人。因为他是……江澄恨了十六年的故人。
这些理由，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他在莲花坞外站一辈子。
蓝忘机沉默片刻，低声道：“你送回了他们的孩子。
魏无羡一怔。
是啊，他送回了小江宓。无论江澄对他有多少恨意，至少这一点，他问心无愧。
“而且，”蓝忘机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你从未做错什么。
魏无羡眼眶微热，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笑道：“蓝湛，你这话说的，让我怪想哭的。
蓝忘机未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那触感干燥、微凉，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暖意。
魏无羡反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握，随即松开。
“走吧。”他说，比方才坚定了许多，送小鬼回家。
两人沿缓坡下行，向那片湖水走去。
越接近莲花坞，魏无羡心跳越快。熟悉的景物一一映入眼帘——湖边的垂柳，通向码头的小径，还有那扇他曾经无数次进出的门。
门是敞开的。
门口立着两名云梦江氏弟子，身着熟悉的紫色校服，腰间佩剑，神情警惕。当蓝忘机和魏无羡的身影出现时，两名弟子几乎同时按住了剑柄。
“什么人——
话音未落，其中一名弟子忽然愣住，瞪大眼睛看着魏无羡，嘴唇哆嗦了几下，竟说不出话来。
魏无羡凝视着他，忽觉眼熟。细想之下，这应是当年他在莲花坞时还只是个半大孩子的小师弟，如今已长成英气勃勃的青年。
“你……”那弟子终于找回声音，却依旧结结巴巴，“魏……魏……
魏无羡。”魏无羡替他说完，扯出一个笑容，尽量显得无害，“我来……送个人。”说着侧身让出蓝忘机。
蓝忘机上前一步，将怀里的小江宓微微抬高些。
两名弟子的目光落在小江宓身上，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剧变！
“少……少主！
那名认出魏无羡的弟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门内，一边跑一边喊：“宗主！夫人！少主回来了！少主回来了！
另一名弟子则愣在原地，看看蓝忘机怀中的孩子，又看看魏无羡，眼眶竟红了。
魏无羡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干咳一声，道：“那个……我们能进去等吗？
那弟子如梦初醒，连忙侧身让路，声音哽咽道：“魏……魏公子，蓝二公子，请……请进。
蓝忘机微微颔首，抱着小江宓迈步而入。魏无羡随他身后，踏入那扇熟悉又陌生的大门。
门内的景象，与他记忆中的莲花坞相差无几。庭院依旧，回廊依旧，那几株老树也依旧。只是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墙上有些斑驳，柱上的漆色也褪了些。
但那种家的气息，依旧浓厚。
小江宓趴在蓝忘机肩头，好奇地四下张望。他太小，对这里没有记忆，但空气中熟悉的气息让他莫名心安。他眨了眨眼，小声问道：“蓝叔叔，这里就是宓儿的家吗？
小江宓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深处传来。
紧接着，一道紫色的身影几乎是冲出来的。
江厌离。
她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眼眶微红，脸上满是焦急与期盼。当她看到蓝忘机怀中的小江宓时，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愣在原地。
“宓……宓儿？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小江宓听到这个声音，小身体微微一颤。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回廊尽头的女子。
那女子的眉眼，与他梦中无数次见过的娘亲一模一样。
“娘亲！”他脱口而出，张开双臂，小脸上满是欢喜。
江厌离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几乎是扑过来的，从蓝忘机怀里接过小江宓，紧紧抱在怀里，泣不成声。小江宓被她抱得有些紧，却不挣扎，只是用小胳膊搂着她的脖子，学着魏无羡平时哄他的样子，轻轻拍着她的背。
“娘亲不哭，宓儿回来了。
江厌离哭得更厉害了。
魏无羡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热。他悄悄别过脸，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蓝忘机站在他身边，未发一言，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就在这时，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这一次，是两个人。
当先一人，身着紫色宗主袍服，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与江厌离相似的轮廓，却多了几分凌厉与锋芒。他几乎是冲进来的，目光死死盯着江厌离怀中的小江宓，那张素来冷硬的脸，此刻却剧烈地抽搐着。
江澄。
他身后，跟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容俊秀，眉眼间有几分江厌离的温柔，也有几分江澄的凌厉。他的目光同样落在小江宓身上，眼中满是惊愕与——如释重负。
金凌。
魏无羡看着这三人，心中五味杂陈。
江澄的脚步在看清小江宓后，忽然顿住。他就那样站在回廊尽头，死死盯着那个被姐姐抱在怀里的孩子，喉结滚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江宓听到动静，从江厌离肩上抬起小脸，看向那个站在不远处的男子。他眨了眨眼，认出那是舅舅，虽相处不多，但那冷峻的眉眼他还是记得的。
“舅舅！”他甜甜地叫了一声。
江澄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只是快步走过去，站在江厌离身边，低头看着那个小脸圆润、眼睛明亮的孩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极其笨拙地、轻轻地，摸了摸小江宓的头顶。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小江宓被他摸得有些痒，咯咯笑了起来。
江澄的嘴角，终于扯出一个极其生硬、极其别扭的弧度。那弧度里，有释然，有庆幸，还有一丝极淡的、他死也不会承认的……感激。
金凌这时也走上前来，站在江澄身边，看着小江宓，眼眶也有些红。他比小江宓年长许多，对这个表弟虽相处不多，但毕竟是血脉至亲。这些日子，他跟着舅舅和姑姑，不知派了多少人出去寻找，却始终没有消息，心中早已焦急万分。
此刻见到小江宓平安归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喃喃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小江宓看到他，眼睛又亮了几分，伸出小手：“金凌哥哥！
金凌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握住他那小小的手，嘴角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魏无羡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家团圆的场景，心中又暖又涩。他悄悄拉了拉蓝忘机的袖子，低声道：“蓝湛，要不……我们先走？
蓝忘机侧首看他，目光平静：“为何？
魏无羡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却见江澄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江厌离和小江宓，直直地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恨，有怒，有无数压抑了十六年的情绪，但此刻，在那复杂的最深处，还有一丝……
魏无羡看不懂那是什么。
江澄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魏无羡几乎以为他要冲过来动手。但最终，他只是移开目光，看向蓝忘机，声音沙哑道：
蓝二公子，多谢。
蓝忘机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江澄的目光再次回到魏无羡身上。
这一次，那目光里的复杂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跟我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不给魏无羡任何拒绝的机会。
魏无羡愣了愣，看向江厌离。江厌离抱着小江宓，朝他点点头，眼中满是感激与……鼓励。
他又看向蓝忘机。蓝忘机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只有他能读懂的……放心。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穿过庭院，最终来到一处僻静的凉亭。
那是他们小时候常来玩的地方。亭子不大，四面通风，可以看到远处的湖水和莲叶。亭中的石桌上，还刻着他们当年用小刀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那是“魏无羡到此一游”，旁边还有江澄气急败坏刻下的“滚”字。
魏无羡看着那些字迹，心里一阵恍惚。
江澄背对着他，站在亭边，望着远处的湖水，一动不动。
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魏无羡以为江澄会就这样站到天荒地老。
然后，江澄开口了。
“他是在哪儿找到的？
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问的是小江宓。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简洁道：“一个地下遗迹。他和蓝湛进去找东西，遇上了些麻烦，我……正好也在那边，就一起出来了。
他没有说塔罗斯，没有说渊息，没有说那些九死一生的险境。不是刻意隐瞒，而是觉得此刻说那些，太过沉重。
江澄沉默片刻，忽然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
“魏无羡，”他一字一句道，声音冷硬如铁，“你最好老老实实告诉我，宓儿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失踪了整整半个月，我们翻遍了方圆几百里，一点消息都没有。你们是从哪里把他带回来的？
魏无羡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一酸。
半个月。他们在地下，竟然已经过了半个月。
而江澄他们，这半个月，该是怎样的煎熬？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江澄，”他轻声道，“这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江澄的声音更冷了几分。
魏无羡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去，只好挑重点说了。他没说塔罗斯的名字，只说是一处废弃的地下遗迹；没说渊息和污秽，只说里面有些危险的东西；没说小江宓体内“涅盘真炎”的事，只说这孩子很乖，一路没有添乱。
江澄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等魏无羡说完，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魏无羡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魏无羡，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魏无羡愣住了。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但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还是能从行动间的细微滞涩看出来。他以为江澄会追问小江宓的事，会追问那些危险的东西，会追问他们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但江澄问的，是他的伤。
魏无羡抬起头，看向江澄。江澄也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复杂难明，但有一丝，他看懂了。
那是……担忧。
虽然被冷硬的外壳包裹着，虽然藏得很深很深，但那确实是担忧。
魏无羡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没事，”他扯出一个笑容，尽量让声音显得轻松，“小伤，养养就好了。
江澄盯着他，盯着他那苍白的脸色，盯着他那明显虚弱的状态，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忽然转过身，重新望向远处的湖水，背对着魏无羡。
“魏无羡，”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冷硬依旧，却似乎比方才多了些什么，“你送回了宓儿。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魏无羡愣了愣，随即笑道：“什么人情不人情的，他是我——
他忽然顿住了。
小江宓是他什么？外甥？是，但那是江厌离的孩子，不是他的。他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江澄却替他说了下去。
“是你什么？”他转过身，盯着魏无羡，目光锐利，“是你师姐的孩子，是你从小抱大的孩子，是你拼了命也要护着回来的孩子。魏无羡，你以为我不知道？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把莲花坞当过外人？
魏无羡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澄看着他这副模样，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别以为这样，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了。”他冷冷道，“你欠江家的，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魏无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庆幸。
“我知道。”他轻声道，“还不清，就慢慢还。一辈子不够，就下辈子，下下辈子。
江澄猛地转过头，盯着他，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良久，他移开目光，望向远处的湖水。
“随便你。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清。
魏无羡却听清了。
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两人就这样站在亭中，一个望着湖水，一个望着那个望着湖水的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远处，传来小江宓咯咯的笑声，和江厌离温柔的轻哄。蓝忘机大概还站在原地，等着他。
阳光暖暖地照着，湖风轻轻地吹着。
一切都刚刚好。
魏无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江澄，谢谢。
江澄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但魏无羡知道，他听到了。
足够了。
三天后，当那一片连绵的湖水终于映入眼帘时，魏无羡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
并非恐惧，而是近乡情怯般的心绪。那片湖水太过熟悉，熟悉到闭上眼便能勾勒出每一道波纹、每一片莲叶的轮廓。那是他成长的摇篮，是他在绝望岁月中无数次魂牵梦萦的地方，也是他曾以为永难重返的故土。
莲花坞。
蓝忘机抱着小江宓，与他并肩立于缓坡之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湖水浩渺，莲叶田田，虽已过了盛夏花期，仍有晚荷亭亭玉立，点缀于碧波之间。湖畔建筑隐约可见，白墙青瓦，飞檐翘角，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宁静而祥和。
到了。”蓝忘机轻声道。
魏无羡颔首，深吸一口气，却迟迟未迈步。
小江宓趴在蓝忘机肩头，小手扒着他的肩膀，也望向那片湖水。他还年幼，对这片景色记忆模糊，但空气中熟悉的气息——湖水的清冽，莲叶的微苦，还有若有若无的家的温暖——让他莫名心安。
“蓝叔叔，”他小声问道，“那里就是宓儿的家吗？
小江宓眨了眨眼，又看向魏无羡，见他不动，有些奇怪：“魏叔叔，你怎么不走呀？
魏无羡回过神，勉强笑道：“走，这就走。”说着迈步向前，脚步却比先前迟缓了许多。
蓝忘机伴在他身侧，未曾催促，只是默默相随。
三日的跋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们沿山势向东南而行，昼行夜宿，走走停停。蓝忘机的圣印虽依旧黯淡，却足以指引方向；魏无羡的伤势恢复较预期更快，那枚自冥海带回的“印记”似在不自觉地滋养他的经脉，虽缓慢却坚定。
小江宓是最开心的一个。这孩子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一路追蝴蝶、摘野花、捡漂亮的石子，对万物都充满好奇。累了便赖在蓝忘机怀里安睡，饿了便眼巴巴望着两人，那小眼神让人不忍拒绝。三日下来，他不仅恢复了血色，脸颊也圆润了几分，令魏无羡直叹“这孩子太好养了”。
此刻，莲花坞近在眼前，魏无羡却忽然驻足。
“蓝湛，”他忽然开口，声音飘忽，“你说，我进去，会不会被轰出来？
蓝忘机侧首看他，目光平静：“为何要轰你？
“因为……”魏无羡张了张嘴，却语塞。
因为他是魏无羡。因为他是曾令莲花坞蒙羞的叛徒。因为他是几乎导致江家覆灭的罪人。因为他是……江澄恨了十六年的故人。
这些理由，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他在莲花坞外站一辈子。
蓝忘机沉默片刻，低声道：“你送回了他们的孩子。
魏无羡一怔。
是啊，他送回了小江宓。无论江澄对他有多少恨意，至少这一点，他问心无愧。
“而且，”蓝忘机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你从未做错什么。
魏无羡眼眶微热，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笑道：“蓝湛，你这话说的，让我怪想哭的。
蓝忘机未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那触感干燥、微凉，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暖意。
魏无羡反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握，随即松开。
“走吧。”他说，比方才坚定了许多，送小鬼回家。
两人沿缓坡下行，向那片湖水走去。
越接近莲花坞，魏无羡心跳越快。熟悉的景物一一映入眼帘——湖边的垂柳，通向码头的小径，还有那扇他曾经无数次进出的门。
门是敞开的。
门口立着两名云梦江氏弟子，身着熟悉的紫色校服，腰间佩剑，神情警惕。当蓝忘机和魏无羡的身影出现时，两名弟子几乎同时按住了剑柄。
“什么人——
话音未落，其中一名弟子忽然愣住，瞪大眼睛看着魏无羡，嘴唇哆嗦了几下，竟说不出话来。
魏无羡凝视着他，忽觉眼熟。细想之下，这应是当年他在莲花坞时还只是个半大孩子的小师弟，如今已长成英气勃勃的青年。
“你……”那弟子终于找回声音，却依旧结结巴巴，“魏……魏……
魏无羡。”魏无羡替他说完，扯出一个笑容，尽量显得无害，“我来……送个人。”说着侧身让出蓝忘机。
蓝忘机上前一步，将怀里的小江宓微微抬高些。
两名弟子的目光落在小江宓身上，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剧变！
“少……少主！
那名认出魏无羡的弟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门内，一边跑一边喊：“宗主！夫人！少主回来了！少主回来了！
另一名弟子则愣在原地，看看蓝忘机怀中的孩子，又看看魏无羡，眼眶竟红了。
魏无羡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干咳一声，道：“那个……我们能进去等吗？
那弟子如梦初醒，连忙侧身让路，声音哽咽道：“魏……魏公子，蓝二公子，请……请进。
蓝忘机微微颔首，抱着小江宓迈步而入。魏无羡随他身后，踏入那扇熟悉又陌生的大门。
门内的景象，与他记忆中的莲花坞相差无几。庭院依旧，回廊依旧，那几株老树也依旧。只是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墙上有些斑驳，柱上的漆色也褪了些。
但那种家的气息，依旧浓厚。
小江宓趴在蓝忘机肩头，好奇地四下张望。他太小，对这里没有记忆，但空气中熟悉的气息让他莫名心安。他眨了眨眼，小声问道：“蓝叔叔，这里就是宓儿的家吗？
小江宓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深处传来。
紧接着，一道紫色的身影几乎是冲出来的。
江厌离。
她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眼眶微红，脸上满是焦急与期盼。当她看到蓝忘机怀中的小江宓时，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愣在原地。
“宓……宓儿？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小江宓听到这个声音，小身体微微一颤。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回廊尽头的女子。
那女子的眉眼，与他梦中无数次见过的娘亲一模一样。
“娘亲！”他脱口而出，张开双臂，小脸上满是欢喜。
江厌离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几乎是扑过来的，从蓝忘机怀里接过小江宓，紧紧抱在怀里，泣不成声。小江宓被她抱得有些紧，却不挣扎，只是用小胳膊搂着她的脖子，学着魏无羡平时哄他的样子，轻轻拍着她的背。
“娘亲不哭，宓儿回来了。
江厌离哭得更厉害了。
魏无羡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热。他悄悄别过脸，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蓝忘机站在他身边，未发一言，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就在这时，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这一次，是两个人。
当先一人，身着紫色宗主袍服，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与江厌离相似的轮廓，却多了几分凌厉与锋芒。他几乎是冲进来的，目光死死盯着江厌离怀中的小江宓，那张素来冷硬的脸，此刻却剧烈地抽搐着。
江澄。
他身后，跟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容俊秀，眉眼间有几分江厌离的温柔，也有几分江澄的凌厉。他的目光同样落在小江宓身上，眼中满是惊愕与——如释重负。
金凌。
魏无羡看着这三人，心中五味杂陈。
江澄的脚步在看清小江宓后，忽然顿住。他就那样站在回廊尽头，死死盯着那个被姐姐抱在怀里的孩子，喉结滚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江宓听到动静，从江厌离肩上抬起小脸，看向那个站在不远处的男子。他眨了眨眼，认出那是舅舅，虽相处不多，但那冷峻的眉眼他还是记得的。
“舅舅！”他甜甜地叫了一声。
江澄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只是快步走过去，站在江厌离身边，低头看着那个小脸圆润、眼睛明亮的孩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极其笨拙地、轻轻地，摸了摸小江宓的头顶。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小江宓被他摸得有些痒，咯咯笑了起来。
江澄的嘴角，终于扯出一个极其生硬、极其别扭的弧度。那弧度里，有释然，有庆幸，还有一丝极淡的、他死也不会承认的……感激。
金凌这时也走上前来，站在江澄身边，看着小江宓，眼眶也有些红。他比小江宓年长许多，对这个表弟虽相处不多，但毕竟是血脉至亲。这些日子，他跟着舅舅和姑姑，不知派了多少人出去寻找，却始终没有消息，心中早已焦急万分。
此刻见到小江宓平安归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喃喃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小江宓看到他，眼睛又亮了几分，伸出小手：“金凌哥哥！
金凌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握住他那小小的手，嘴角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魏无羡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家团圆的场景，心中又暖又涩。他悄悄拉了拉蓝忘机的袖子，低声道：“蓝湛，要不……我们先走？
蓝忘机侧首看他，目光平静：“为何？
魏无羡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却见江澄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江厌离和小江宓，直直地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恨，有怒，有无数压抑了十六年的情绪，但此刻，在那复杂的最深处，还有一丝……
魏无羡看不懂那是什么。
江澄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魏无羡几乎以为他要冲过来动手。但最终，他只是移开目光，看向蓝忘机，声音沙哑道：
蓝二公子，多谢。
蓝忘机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江澄的目光再次回到魏无羡身上。
这一次，那目光里的复杂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跟我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不给魏无羡任何拒绝的机会。
魏无羡愣了愣，看向江厌离。江厌离抱着小江宓，朝他点点头，眼中满是感激与……鼓励。
他又看向蓝忘机。蓝忘机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只有他能读懂的……放心。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穿过庭院，最终来到一处僻静的凉亭。
那是他们小时候常来玩的地方。亭子不大，四面通风，可以看到远处的湖水和莲叶。亭中的石桌上，还刻着他们当年用小刀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那是“魏无羡到此一游”，旁边还有江澄气急败坏刻下的“滚”字。
魏无羡看着那些字迹，心里一阵恍惚。
江澄背对着他，站在亭边，望着远处的湖水，一动不动。
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魏无羡以为江澄会就这样站到天荒地老。
然后，江澄开口了。
“他是在哪儿找到的？
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问的是小江宓。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简洁道：“一个地下遗迹。他和蓝湛进去找东西，遇上了些麻烦，我……正好也在那边，就一起出来了。
他没有说塔罗斯，没有说渊息，没有说那些九死一生的险境。不是刻意隐瞒，而是觉得此刻说那些，太过沉重。
江澄沉默片刻，忽然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
“魏无羡，”他一字一句道，声音冷硬如铁，“你最好老老实实告诉我，宓儿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失踪了整整半个月，我们翻遍了方圆几百里，一点消息都没有。你们是从哪里把他带回来的？
魏无羡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一酸。
半个月。他们在地下，竟然已经过了半个月。
而江澄他们，这半个月，该是怎样的煎熬？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江澄，”他轻声道，“这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江澄的声音更冷了几分。
魏无羡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去，只好挑重点说了。他没说塔罗斯的名字，只说是一处废弃的地下遗迹；没说渊息和污秽，只说里面有些危险的东西；没说小江宓体内“涅盘真炎”的事，只说这孩子很乖，一路没有添乱。
江澄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等魏无羡说完，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魏无羡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魏无羡，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魏无羡愣住了。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但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还是能从行动间的细微滞涩看出来。他以为江澄会追问小江宓的事，会追问那些危险的东西，会追问他们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但江澄问的，是他的伤。
魏无羡抬起头，看向江澄。江澄也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复杂难明，但有一丝，他看懂了。
那是……担忧。
虽然被冷硬的外壳包裹着，虽然藏得很深很深，但那确实是担忧。
魏无羡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没事，”他扯出一个笑容，尽量让声音显得轻松，“小伤，养养就好了。
江澄盯着他，盯着他那苍白的脸色，盯着他那明显虚弱的状态，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忽然转过身，重新望向远处的湖水，背对着魏无羡。
“魏无羡，”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冷硬依旧，却似乎比方才多了些什么，“你送回了宓儿。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魏无羡愣了愣，随即笑道：“什么人情不人情的，他是我——
他忽然顿住了。
小江宓是他什么？外甥？是，但那是江厌离的孩子，不是他的。他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江澄却替他说了下去。
“是你什么？”他转过身，盯着魏无羡，目光锐利，“是你师姐的孩子，是你从小抱大的孩子，是你拼了命也要护着回来的孩子。魏无羡，你以为我不知道？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把莲花坞当过外人？
魏无羡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澄看着他这副模样，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别以为这样，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了。”他冷冷道，“你欠江家的，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魏无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庆幸。
“我知道。”他轻声道，“还不清，就慢慢还。一辈子不够，就下辈子，下下辈子。
江澄猛地转过头，盯着他，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良久，他移开目光，望向远处的湖水。
“随便你。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清。
魏无羡却听清了。
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两人就这样站在亭中，一个望着湖水，一个望着那个望着湖水的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远处，传来小江宓咯咯的笑声，和江厌离温柔的轻哄。蓝忘机大概还站在原地，等着他。
阳光暖暖地照着，湖风轻轻地吹着。
一切都刚刚好。
魏无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江澄，谢谢。
江澄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但魏无羡知道，他听到了。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