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深夜的旋律与可可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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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但经过吸音棉墙壁的无数次漫反射后，落到调音台上已经变成了不刺眼的白。
柒月坐在调音台前，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搭在键盘边缘。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排列整齐的波形图上，每一轨的颜色都不同，像是在深色背景上铺开的一道道彩色河流。
钢琴轨是浅蓝色的。从黄金周结束后起，那组轻快的上行音阶就已经在工程文件里躺着了。
沙锤是橙色的，手鼓是琥珀色的，合成器弦乐是淡紫色的——每一轨都是那一天在海边的某个碎片。
潮水退去时沙粒在脚底滑动的声音，暮色中初音背对落日转过身来时衬衫下摆被风扬起的弧线，晚风穿过发梢时那种微凉的触感。
柒月把那轨合成器弦乐又听了一遍，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从素材库里调出一段环境音。
这是柒月在星轨音乐的素材库里调用来的，星轨为了作曲部门，专门有采集各种声音的职位。
选中的是傍晚的海浪声，持续而绵长，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节奏感。
他把那段环境音拖进工程文件，切掉高频部分，只保留中低频的嗡鸣，然后把音量拉到很低，让它像一条看不见的水流一样，铺在所有轨道的下方。
他按下播放键，所有轨道同时运转起来，在监听音箱里交织成一片完整的、呼吸着的声场。
他听完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那四分钟的旋律在自己脑海里完整地流过。
他想象着这首歌被填上词之后的样子，想象着初华和真奈站在麦克风前，用她的声音把这些音符变成具体的、可以被听见的感情。
他睁开眼睛，把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上的工程文件。
已经完成了。旋律的骨架、编曲的层次——这些重要的部分都已经定下来了。
剩下的只是混响和声场的平衡、以及细节上的微调。
接下来他可以先填完词、试录完人声之后再去做这些事。
柒月做完了这些工作，才慢慢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微微发僵的肩膀。
“oK，就这样。”
“就是这样。”
祥子站在料理台前，微微侧着身，看着睦的手。睦正握着那只白瓷杯，杯沿刚刚离开壶嘴的位置。
她正在倾倒最后一点热可可液，手腕的动作相当谨慎小心，像是怕多一滴或少一滴都会让结果偏离预期。
祥子的目光落在那个倾倒的过程上，等睦彻底停下手，她才开口。“温度对了。肉桂的量也是一样的。刚好。”
睦没有抬头，但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做对了什么。
“做可可给柒月喝的时候……他喜欢这种程度。”
她伸出手，手指在睦端着的那只杯子的侧壁上轻轻贴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温度。
“不算烫手，但喝下去的时候会暖。温度刚好，才留得住味道。”
睦看着自己手里那只白瓷杯，她记下了那种手感——杯壁的温度、倒可可时手腕控制的力度、肉桂粉撒上去的量。
“我知道了。”睦说。
睦侧过头，目光从自己手里的杯子移向祥子，把那杯热可可放在托盘上，没有端起来送下去的想法。
注意到了睦疑惑着歪头，于是祥子询问：“怎么了？”
“……一起下去吧。”睦说。
祥子看着睦，坦然开口：“睦你一个人去就好。”
“两个人一起过去，柒月会被打扰到。地下室只有那么大，有人走到楼梯口附近的时候，他就能感觉到。脚步声、开门声、还有——”
“如果一次下去两个人，柒月大概会停下来等我们走进他的视线范围里，然后才能继续手上的事情。”
祥子说着，将托盘送到睦的手里。
“所以睦你一个人去就好。”
睦低着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几句话。她的手指还握在杯沿上，没有松开。过了片刻，她朝祥子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头。
“……好。”
“那我就在上面，准备一下我们两个人的，睦你想喝点什么？”
“嗯……果汁可能没有了，不过我们这里有各种茶哦。”
“红茶就好。”
“好，睦你快去吧。”
睦点点头，端着托盘离开厨房，一步一步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她的脚步专门控制得很轻，平时锻炼的舞蹈功底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睦穿过地下室门的全程都没有漏脚步声，也没有让瓷杯和杯碟碰撞出任何多余的响动。
在睦视线中，柒月正背对着楼梯的方向，坐在调音台前，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指尖在键盘边缘轻轻敲着，像是正在思考什么。
好像没有注意到自己，柒月没有回头——睦这么想着又往前走了两步。
随后睦在调音台和墙壁之间那段窄窄的空隙里停下来，她弯下腰，把白瓷杯和杯碟轻轻放在调音台侧边的空处，那是柒月伸手就能触到的位置。
柒月的余光捕捉到了那道从楼梯方向靠近的阴影，但他没有转头。
这种时刻对于柒月来说并不陌生，祥子偶尔会在他工作间隙端着一杯茶或热可可下来，把杯子放在不会影响到他的位置，然后安静地离开。
所以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谢谢。”
杯底碰到杯碟——然后是瓷器和木质台面之间极轻的一记磕碰声。
睦把杯子和杯碟放稳了。她的手指从杯沿上移开，垂在身侧，然后直起身来。
而注意到声音传来的方向和平时相差甚远的柒月扭头，看到的是绿色的长发。
而睦依然保持着弯着腰的动作，白瓷杯和杯碟正悬停在台面上方大约两指宽的位置。
像是柒月话语说出口之后，忽然不太确定放的位置对不对，动作该不该继续下去。
“啊……”柒月的手从鼠标上放了下来。
“抱歉。我以为是祥子。”
他的目光落在睦脸上，又落到那只白瓷杯上，像是在同时确认两件事：
放下来的东西安放的位置是否正确，以及站在面前的人有没有因为刚才那句“放那边就好”而觉得被冷落。
柒月用道歉的语气：“……我以为是祥子，她经常下来送喝的，我习惯了。”
睦站在他面前，像是正在把“她经常下来”那几个字放在自己记忆里某个合适的位置。然后她微微摇了摇头。
“……没关系。”
睦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柒月。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面前那份摊开的笔记本上，又移回他脸上。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用眼睛问一个问题。
柒月读懂了那个眼神。
“是想要我尝一口吗？”
睦轻轻点头。
柒月伸出手，端起那只白瓷杯。
杯壁的温度比他预想的更热一些，但已经不到烫手的程度了，祥子大概在厨房里已经等了一段时间，让它冷却到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才让睦端下来。
他把杯子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液体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可可的醇厚和一丝极淡的肉桂香气同时蔓延开来。
甜度刚好，不腻，余味里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苦。
柒月又喝了一口，这次咽下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尝到的没有出错。
“嗯，这个味道刚刚好，不苦也不甜。很好喝的。”
对于柒月的评价，睦并未用言语回应。
但转身往楼梯方向走的时候，在柒月没能看到的正面，她的嘴角弯起。
那个微笑只维持了大约两秒，然后她走上一楼，身影消失在暖黄色的光线里。
柒月坐在调音台前，看着手中那杯正在缓慢释放热气的可可。
他没有立刻放下杯子，又端着它多停了一会儿，感受温度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的感觉。
然后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没有急着回到工作状态，而是先拿起开了勿扰的手机。
借此机会，先休息一会吧。
屏幕亮起的瞬间，通知栏里堆着好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的几行都来自同一个人。
爱音的头像旁边，连着弹出了三四条预览文字。
柒月解锁屏幕，点进和爱音的对话框。
「柒月师傅！我到家了！今天真的超级感谢你！」
「我刚才又练了一会儿你教的那几个和弦，感觉比在ciRcLE的时候顺了一点！虽然还是不太稳……不过我会继续练的！」
「对了对了！我还有点好奇……就是——师傅你最近有在写新歌吗？我作为粉丝真的很想知道！」
「如果太忙了的话不用回也没关系！我就是随便问问！（猫猫探头.jpg）」
而那个发了这些消息的爱音，正坐在在房间的沙发里，给自己擦头发。
此刻的爱音嘴里叼着一根冰棍，手机摆在身边，身前的茶几上是放着喵梦视频的平板，而她的两只手正隔着一层毛巾揉搓发梢。
冰棍在嘴里慢慢融化，甜味和薄荷的凉意一起在舌尖上散开。她的视线不时会落在手机上Line界面的标记上，像是正在等它变已读。
那行字在发送后半小时才变成已读，紧接着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新的回复。
「内部消息恕不奉告。」
「不过我还在忙，现在还在忙工作。」
爱音的动作停住了。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忍不住弯起来。冰棍差点从嘴里滑出来，她连忙伸手扶住。
“这不就是——！”
她自顾自地说到一半就停下来，放下手里的冰棍和毛巾，腾出双手打字。
「诶诶诶诶？！那就是真的在写了！！！！对吧对吧对吧？！」
「我猜中了是不是！柒月师傅你居然真的在写新歌！」
「天哪我好期待！虽然肯定不能提前透露……但是我会等着的！！」
「（猫猫打滚.gif）」
她连着发了好几条，想到一句就发一句，完全不介意对方有没有正在看。
冰棍叼在嘴里之后已经没在继续吃了，融化的冰棍滴了两滴液体在爱音的大腿上。
但激动的爱音用毛巾一擦后，只顾着捧着手机。
「具体有没有在做，你猜。」
这句话跟在上一条后面发出来的时候，爱音已经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所以是真的在写吧！”。
还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柒月发出的消息撞了个满怀。
爱音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原本正握着冰棍的手垂下来，手指沾到了一点融化的糖水，她没去擦直接舔舐掉，然后用毛巾擦拭。
接着用指腹在手机上划了一下，把那句打了一半的话删掉，重新打了一行新的。
「那我就不猜了！反正到时候就知道了嘛！」
「（猫猫点头.jpg）」
发完后，对着嘴里的冰棍咬上一口。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含着那口冰含含糊糊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那个“已读”亮着，但新的回复还没来。她咽下去，把冰棍重新拿在手里，干脆把毛巾从脖子上摘下来搭在沙发靠背上，好让自己打字更快一些。
然后屏幕上弹出了新的回复：
「还在忙……」
爱音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嘴巴微微张了一下。然后她弯起嘴角，把冰棍咬在齿间，用腾出来的两只手一起打字，连滴到手指上的糖水都顾不上擦。
「我就知道！师傅你果然在忙这个！」
「那写好了之后……我能第一个听吗？」
「（猫猫期待脸.jpg）」
发完之后她自己也觉得这个请求有点得寸进尺，但是——她看到那行“不过确实在写”的时候，太开心了，开心到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冰棍在她齿间含了一会儿，化开的糖水顺着棍子流下来，她连忙低头吸了一口，然后又把目光转回屏幕。
「没说在写，但写好了第一个听的肯定是歌手啊。」
「诶~不过我不急！师傅你慢慢写！反正到时候能听到就已经很开心啦！」
「那明天补习的事……还是下午16点对吧？我会提前到的！」
她打完这两句，把手机放回膝盖上，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根已经吃得差不多的冰棍。
她咬下最后一块，把棍子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旁边的毛巾重新擦了擦手指——手指上沾着的糖水让触屏不太灵敏了。
「嗯。16:00-18:00。ciRcLE。别迟到。」
爱音看到那行字时，像是已经在心里确认过了时间安排，只是再听一遍就能让自己更安心。她弯起嘴角，找到一个兔子敬礼的动图，点击发送。
「（兔子敬礼.jpg）」
然后她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行：「收到！保证准时到！」
她发完，没等新的回复，先锁了屏。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到那行“别迟到”底下，那个“已读”的标记安静地亮着，像是一枚微小的、确认某种联系正在稳定运转的信号。
她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拿起搭在靠背上的毛巾，重新开始擦头发。
别墅的地下室里，柒月把那杯可可的最后一口喝完，然后把它放回杯碟里。
接着柒月起身把杯子和杯碟一并拿起，走到另一侧的矮柜边，小心地放到了远离键盘和桌面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走回调音台前，重新坐下来，打开当初的那个word
光标在空白页面的左上角闪动，像一个等待被填充的空白容器。他盯着那道光标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放上键盘，开始打字。
「きらきら日差しを浴びて」
他打出第一行，然后停下来，在脑海里把那行字念了一遍。
音节数和旋律的节奏感对得上，但他没有继续往下写——他先是把这句话放在那里，像在确认它是否站稳了。
然后他继续。
「make up and dress when youre ready to go」
「weather is great its your holiday」
「we got to party all day long」
他打出这三行英文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的移动比刚才更快一些。
英文部分的节奏感和日文部分不同，更轻快，更接近他在海滩上感受到的那种自由感。
柒月写完这一段，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端起已经不存在的杯子——手伸到一半才想起来已经喝完了。
他收回手，没有起身去续，只是重新把目光落回屏幕上，原本的副歌是：
Shiny days Sunny days Shiny girl
Shiny days Sunny days Shiny for You
几天过去，柒月有了新的感觉，歌词也有所变化：
happy days summer days sunshine girl
I like it!
happy days summer days sunshines for You
打完最后那个大写字母，柒月停下来，念读了一遍，确认不存在语病。
……
之后，柒月想起初音走在他前面时脊背挺直的样子，想起暮色里她衬衫下摆被风扬起来的弧度。
接着在风景和情绪的渲染下，他继续往下写。
「きらきら辉いて胸の秘めたるその太阳」
「A shyなmoonと违うの holiday」
「踊ってもっと时の放て」
写完这几行之后他停下来了，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闭了一会儿眼睛。那段旋律在脑海里自动播放了一遍，和这些刚刚落定的歌词重叠在一起。
……
删删改改，那些词句和旋律之间的适配度比他预想的更高，像是在某个看不见的层面上，它们已经提前对过一遍了。
柒月保存了文档，把文件命名为“镰仓/初音/0524”。
柒月也没有关掉word，只是让那份文档留在屏幕上，想着一会试一下。
写完之后他正要起身，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然后祥子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柒月，已经过了该睡觉的时间了。”
柒月抬起头，看到祥子正站在楼梯中段的位置，身上已经换好了睡衣，肩上披着一件薄外套。
睦站在她身后两级台阶的位置，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地下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但经过吸音棉墙壁的无数次漫反射后，落到调音台上已经变成了不刺眼的白。
柒月坐在调音台前，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搭在键盘边缘。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排列整齐的波形图上，每一轨的颜色都不同，像是在深色背景上铺开的一道道彩色河流。
钢琴轨是浅蓝色的。从黄金周结束后起，那组轻快的上行音阶就已经在工程文件里躺着了。
沙锤是橙色的，手鼓是琥珀色的，合成器弦乐是淡紫色的——每一轨都是那一天在海边的某个碎片。
潮水退去时沙粒在脚底滑动的声音，暮色中初音背对落日转过身来时衬衫下摆被风扬起的弧线，晚风穿过发梢时那种微凉的触感。
柒月把那轨合成器弦乐又听了一遍，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从素材库里调出一段环境音。
这是柒月在星轨音乐的素材库里调用来的，星轨为了作曲部门，专门有采集各种声音的职位。
选中的是傍晚的海浪声，持续而绵长，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节奏感。
他把那段环境音拖进工程文件，切掉高频部分，只保留中低频的嗡鸣，然后把音量拉到很低，让它像一条看不见的水流一样，铺在所有轨道的下方。
他按下播放键，所有轨道同时运转起来，在监听音箱里交织成一片完整的、呼吸着的声场。
他听完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那四分钟的旋律在自己脑海里完整地流过。
他想象着这首歌被填上词之后的样子，想象着初华和真奈站在麦克风前，用她的声音把这些音符变成具体的、可以被听见的感情。
他睁开眼睛，把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上的工程文件。
已经完成了。旋律的骨架、编曲的层次——这些重要的部分都已经定下来了。
剩下的只是混响和声场的平衡、以及细节上的微调。
接下来他可以先填完词、试录完人声之后再去做这些事。
柒月做完了这些工作，才慢慢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微微发僵的肩膀。
“oK，就这样。”
“就是这样。”
祥子站在料理台前，微微侧着身，看着睦的手。睦正握着那只白瓷杯，杯沿刚刚离开壶嘴的位置。
她正在倾倒最后一点热可可液，手腕的动作相当谨慎小心，像是怕多一滴或少一滴都会让结果偏离预期。
祥子的目光落在那个倾倒的过程上，等睦彻底停下手，她才开口。“温度对了。肉桂的量也是一样的。刚好。”
睦没有抬头，但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做对了什么。
“做可可给柒月喝的时候……他喜欢这种程度。”
她伸出手，手指在睦端着的那只杯子的侧壁上轻轻贴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温度。
“不算烫手，但喝下去的时候会暖。温度刚好，才留得住味道。”
睦看着自己手里那只白瓷杯，她记下了那种手感——杯壁的温度、倒可可时手腕控制的力度、肉桂粉撒上去的量。
“我知道了。”睦说。
睦侧过头，目光从自己手里的杯子移向祥子，把那杯热可可放在托盘上，没有端起来送下去的想法。
注意到了睦疑惑着歪头，于是祥子询问：“怎么了？”
“……一起下去吧。”睦说。
祥子看着睦，坦然开口：“睦你一个人去就好。”
“两个人一起过去，柒月会被打扰到。地下室只有那么大，有人走到楼梯口附近的时候，他就能感觉到。脚步声、开门声、还有——”
“如果一次下去两个人，柒月大概会停下来等我们走进他的视线范围里，然后才能继续手上的事情。”
祥子说着，将托盘送到睦的手里。
“所以睦你一个人去就好。”
睦低着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几句话。她的手指还握在杯沿上，没有松开。过了片刻，她朝祥子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头。
“……好。”
“那我就在上面，准备一下我们两个人的，睦你想喝点什么？”
“嗯……果汁可能没有了，不过我们这里有各种茶哦。”
“红茶就好。”
“好，睦你快去吧。”
睦点点头，端着托盘离开厨房，一步一步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她的脚步专门控制得很轻，平时锻炼的舞蹈功底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睦穿过地下室门的全程都没有漏脚步声，也没有让瓷杯和杯碟碰撞出任何多余的响动。
在睦视线中，柒月正背对着楼梯的方向，坐在调音台前，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指尖在键盘边缘轻轻敲着，像是正在思考什么。
好像没有注意到自己，柒月没有回头——睦这么想着又往前走了两步。
随后睦在调音台和墙壁之间那段窄窄的空隙里停下来，她弯下腰，把白瓷杯和杯碟轻轻放在调音台侧边的空处，那是柒月伸手就能触到的位置。
柒月的余光捕捉到了那道从楼梯方向靠近的阴影，但他没有转头。
这种时刻对于柒月来说并不陌生，祥子偶尔会在他工作间隙端着一杯茶或热可可下来，把杯子放在不会影响到他的位置，然后安静地离开。
所以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谢谢。”
杯底碰到杯碟——然后是瓷器和木质台面之间极轻的一记磕碰声。
睦把杯子和杯碟放稳了。她的手指从杯沿上移开，垂在身侧，然后直起身来。
而注意到声音传来的方向和平时相差甚远的柒月扭头，看到的是绿色的长发。
而睦依然保持着弯着腰的动作，白瓷杯和杯碟正悬停在台面上方大约两指宽的位置。
像是柒月话语说出口之后，忽然不太确定放的位置对不对，动作该不该继续下去。
“啊……”柒月的手从鼠标上放了下来。
“抱歉。我以为是祥子。”
他的目光落在睦脸上，又落到那只白瓷杯上，像是在同时确认两件事：
放下来的东西安放的位置是否正确，以及站在面前的人有没有因为刚才那句“放那边就好”而觉得被冷落。
柒月用道歉的语气：“……我以为是祥子，她经常下来送喝的，我习惯了。”
睦站在他面前，像是正在把“她经常下来”那几个字放在自己记忆里某个合适的位置。然后她微微摇了摇头。
“……没关系。”
睦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柒月。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面前那份摊开的笔记本上，又移回他脸上。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用眼睛问一个问题。
柒月读懂了那个眼神。
“是想要我尝一口吗？”
睦轻轻点头。
柒月伸出手，端起那只白瓷杯。
杯壁的温度比他预想的更热一些，但已经不到烫手的程度了，祥子大概在厨房里已经等了一段时间，让它冷却到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才让睦端下来。
他把杯子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液体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可可的醇厚和一丝极淡的肉桂香气同时蔓延开来。
甜度刚好，不腻，余味里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苦。
柒月又喝了一口，这次咽下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尝到的没有出错。
“嗯，这个味道刚刚好，不苦也不甜。很好喝的。”
对于柒月的评价，睦并未用言语回应。
但转身往楼梯方向走的时候，在柒月没能看到的正面，她的嘴角弯起。
那个微笑只维持了大约两秒，然后她走上一楼，身影消失在暖黄色的光线里。
柒月坐在调音台前，看着手中那杯正在缓慢释放热气的可可。
他没有立刻放下杯子，又端着它多停了一会儿，感受温度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的感觉。
然后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没有急着回到工作状态，而是先拿起开了勿扰的手机。
借此机会，先休息一会吧。
屏幕亮起的瞬间，通知栏里堆着好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的几行都来自同一个人。
爱音的头像旁边，连着弹出了三四条预览文字。
柒月解锁屏幕，点进和爱音的对话框。
「柒月师傅！我到家了！今天真的超级感谢你！」
「我刚才又练了一会儿你教的那几个和弦，感觉比在ciRcLE的时候顺了一点！虽然还是不太稳……不过我会继续练的！」
「对了对了！我还有点好奇……就是——师傅你最近有在写新歌吗？我作为粉丝真的很想知道！」
「如果太忙了的话不用回也没关系！我就是随便问问！（猫猫探头.jpg）」
而那个发了这些消息的爱音，正坐在在房间的沙发里，给自己擦头发。
此刻的爱音嘴里叼着一根冰棍，手机摆在身边，身前的茶几上是放着喵梦视频的平板，而她的两只手正隔着一层毛巾揉搓发梢。
冰棍在嘴里慢慢融化，甜味和薄荷的凉意一起在舌尖上散开。她的视线不时会落在手机上Line界面的标记上，像是正在等它变已读。
那行字在发送后半小时才变成已读，紧接着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新的回复。
「内部消息恕不奉告。」
「不过我还在忙，现在还在忙工作。」
爱音的动作停住了。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忍不住弯起来。冰棍差点从嘴里滑出来，她连忙伸手扶住。
“这不就是——！”
她自顾自地说到一半就停下来，放下手里的冰棍和毛巾，腾出双手打字。
「诶诶诶诶？！那就是真的在写了！！！！对吧对吧对吧？！」
「我猜中了是不是！柒月师傅你居然真的在写新歌！」
「天哪我好期待！虽然肯定不能提前透露……但是我会等着的！！」
「（猫猫打滚.gif）」
她连着发了好几条，想到一句就发一句，完全不介意对方有没有正在看。
冰棍叼在嘴里之后已经没在继续吃了，融化的冰棍滴了两滴液体在爱音的大腿上。
但激动的爱音用毛巾一擦后，只顾着捧着手机。
「具体有没有在做，你猜。」
这句话跟在上一条后面发出来的时候，爱音已经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所以是真的在写吧！”。
还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柒月发出的消息撞了个满怀。
爱音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原本正握着冰棍的手垂下来，手指沾到了一点融化的糖水，她没去擦直接舔舐掉，然后用毛巾擦拭。
接着用指腹在手机上划了一下，把那句打了一半的话删掉，重新打了一行新的。
「那我就不猜了！反正到时候就知道了嘛！」
「（猫猫点头.jpg）」
发完后，对着嘴里的冰棍咬上一口。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含着那口冰含含糊糊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那个“已读”亮着，但新的回复还没来。她咽下去，把冰棍重新拿在手里，干脆把毛巾从脖子上摘下来搭在沙发靠背上，好让自己打字更快一些。
然后屏幕上弹出了新的回复：
「还在忙……」
爱音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嘴巴微微张了一下。然后她弯起嘴角，把冰棍咬在齿间，用腾出来的两只手一起打字，连滴到手指上的糖水都顾不上擦。
「我就知道！师傅你果然在忙这个！」
「那写好了之后……我能第一个听吗？」
「（猫猫期待脸.jpg）」
发完之后她自己也觉得这个请求有点得寸进尺，但是——她看到那行“不过确实在写”的时候，太开心了，开心到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冰棍在她齿间含了一会儿，化开的糖水顺着棍子流下来，她连忙低头吸了一口，然后又把目光转回屏幕。
「没说在写，但写好了第一个听的肯定是歌手啊。」
「诶~不过我不急！师傅你慢慢写！反正到时候能听到就已经很开心啦！」
「那明天补习的事……还是下午16点对吧？我会提前到的！」
她打完这两句，把手机放回膝盖上，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根已经吃得差不多的冰棍。
她咬下最后一块，把棍子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旁边的毛巾重新擦了擦手指——手指上沾着的糖水让触屏不太灵敏了。
「嗯。16:00-18:00。ciRcLE。别迟到。」
爱音看到那行字时，像是已经在心里确认过了时间安排，只是再听一遍就能让自己更安心。她弯起嘴角，找到一个兔子敬礼的动图，点击发送。
「（兔子敬礼.jpg）」
然后她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行：「收到！保证准时到！」
她发完，没等新的回复，先锁了屏。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到那行“别迟到”底下，那个“已读”的标记安静地亮着，像是一枚微小的、确认某种联系正在稳定运转的信号。
她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拿起搭在靠背上的毛巾，重新开始擦头发。
别墅的地下室里，柒月把那杯可可的最后一口喝完，然后把它放回杯碟里。
接着柒月起身把杯子和杯碟一并拿起，走到另一侧的矮柜边，小心地放到了远离键盘和桌面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走回调音台前，重新坐下来，打开当初的那个word
光标在空白页面的左上角闪动，像一个等待被填充的空白容器。他盯着那道光标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放上键盘，开始打字。
「きらきら日差しを浴びて」
他打出第一行，然后停下来，在脑海里把那行字念了一遍。
音节数和旋律的节奏感对得上，但他没有继续往下写——他先是把这句话放在那里，像在确认它是否站稳了。
然后他继续。
「make up and dress when youre ready to go」
「weather is great its your holiday」
「we got to party all day long」
他打出这三行英文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的移动比刚才更快一些。
英文部分的节奏感和日文部分不同，更轻快，更接近他在海滩上感受到的那种自由感。
柒月写完这一段，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端起已经不存在的杯子——手伸到一半才想起来已经喝完了。
他收回手，没有起身去续，只是重新把目光落回屏幕上，原本的副歌是：
Shiny days Sunny days Shiny girl
Shiny days Sunny days Shiny for You
几天过去，柒月有了新的感觉，歌词也有所变化：
happy days summer days sunshine girl
I like it!
happy days summer days sunshines for You
打完最后那个大写字母，柒月停下来，念读了一遍，确认不存在语病。
……
之后，柒月想起初音走在他前面时脊背挺直的样子，想起暮色里她衬衫下摆被风扬起来的弧度。
接着在风景和情绪的渲染下，他继续往下写。
「きらきら辉いて胸の秘めたるその太阳」
「A shyなmoonと违うの holiday」
「踊ってもっと时の放て」
写完这几行之后他停下来了，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闭了一会儿眼睛。那段旋律在脑海里自动播放了一遍，和这些刚刚落定的歌词重叠在一起。
……
删删改改，那些词句和旋律之间的适配度比他预想的更高，像是在某个看不见的层面上，它们已经提前对过一遍了。
柒月保存了文档，把文件命名为“镰仓/初音/0524”。
柒月也没有关掉word，只是让那份文档留在屏幕上，想着一会试一下。
写完之后他正要起身，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然后祥子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柒月，已经过了该睡觉的时间了。”
柒月抬起头，看到祥子正站在楼梯中段的位置，身上已经换好了睡衣，肩上披着一件薄外套。
睦站在她身后两级台阶的位置，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