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中平三年（186年）3月（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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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阳，南宫，德阳殿。
阳光透过精雕的窗格，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些方方条条的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龙涎熏香的浓郁腥甜气息。殿内济济满堂，但这一班公卿大臣们依照品秩垂手肃立，又是一场沉默的朝议。
端坐于御座之上的刘宏，脸色带着一种纵欲后的灰败，浮肿的眼袋上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冰冷而躁郁的光。
连着两天的朝议都是关于这个上党督的争夺。人选从被罢解职的皇甫嵩到议郞傅燮，从北军中候刘表到上军校尉蹇硕，要么是群臣抗驳，要么是刘宏不同意，朝中各方势力都意识到了这个上党督的重要，几只手搅在一起互不相让。眼见始终僵持不下，刘宏纵有怒火，这时也懈怠了。
“说吧，还有什么人选？”
“陛下，臣举荐卢尚书。”
“臣附议。”
“附议。”
附议之声不绝于耳，但刘宏却闭上了眼默然不语以示他的否决。
殿下也随即再次陷入死寂。
其实刘宏心中的人选是朱儁，但其人前月因母丧已丁忧回乡了。而现在他确实也拿不出能压服群臣的人选来。
曹操隐在何进身后的武官班列中，他瞧了瞧对面九卿班列里的太仆袁基，又瞥了瞥身前的大将军何进，眼中光芒急转，他暗暗用手肘捅了捅立在他傍边的袁绍，见其毫无反应，又用手拽了拽他的袍袖，惹得袁绍一甩袍袖低声暗骂道：“你有主意自去上奏就是，莫要来攀我！”
曹操轻轻哼笑了一声，整了整武弁帽，迈步出班，拜奏道：“陛下，臣请荐河南尹何苗出任。”
‘何苗？’听到这个名字后，不止群臣间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就连刘宏也睁开了眼，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之前从未在意过的人正是此刻的最佳人选。
一直侍立在刘宏身侧的中常侍张让，敏锐地捕捉到了刘宏情绪和态度上的变化。他微微侧身，拱手道：“陛下，曹校尉所荐，甚为合适，何尹君乃国之懿亲，皇后亲兄，身份尊崇，足以代表朝廷威仪。此去上党，必能震慑不臣。且其为人谦和，与各方皆能和睦相处，必能妥善调和地方军政，稳守局势。”
刘宏的目光闪烁起来。他听懂了张让的潜台词。何苗虽然与何进一样都是能力平庸之辈，但在此刻，却成了最优选。
正因为何苗的平庸，所以他不会像郭典、邹靖那样搞出一场大冒进来以致惨败，他能做的，就是把局面维持住，而这正符合曹操建议设立上党督的困贼策略。
而更重要的是，何苗虽然姓何，但与何进异父异母，两人一直是面和心不和的状态，倒是与蹇硕走得颇近。用何苗，既能用他国舅的身份压住士族的抗驳，又能用于敲打何进，更可以在蹇硕之外再扶起一方亲近自己的支应，进一步分化、消解现在围在何进身边的士族势力。
这一步棋，实在再妙也不过！
刘宏脸上的怒容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帝王算计。他缓缓靠回御座，目光扫向一直沉默的群臣：“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刹那间，群臣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袁基的身上。
“臣附议。”一直秉持中立的太尉张延首先出班认可。
“附议。”司空许相本就是张让等人抬起来的，这时自然要站队张让。
“臣附议。”袁基眼帘低垂，面上无波无澜，在班内漫不经心的轻飘飘应了一句，随后附议声在群臣中不断响起。
“附议。”何进见事已至此，知道再无转圜，也只得出班认投。
“好！”刘宏脸上绽开舒畅的笑容，那是一种志得意满的笑，他看了一眼重又隐身班列的曹操，挥手一摆：“尚书令拟旨。着河南尹何苗，为上党督，假节，总督太原、上党、河内、魏郡四郡诸事宜。”
………………
当晚，大将军府。 数座鎏金灯树上燃着四五只儿臂粗的火烛，把这室偏厅照的煌煌堂堂，何进坐于正中主位之上，左手边坐的是袁绍、袁术、曹操、伍宕、鲍信与刘表，右手边坐的则是陈琳、王朗、华歆、孔融、许凉、荀爽、边让。
“孟德，我应没有亏待过你吧？今日朝议为何举荐那何苗为上党督？景升虽未能当选，我还欲举本初或你当之。你如此为却是何意？”何进语气怨愤，一脸不满的看着曹操。
“就是，曹阿瞒你什么意思？！”袁术也立时跟进诘问。陪坐末席的边让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诸君有所不知，那何苗府上的司马卫兹与我们的阿瞒可是挚交！”
此言一出，室内众人都看向曹操，疑虑、讥讽、不屑、恨怨的视线一时间皆聚焦在其身上。
曹操倒是从容。他正了正武弁帽，走下座来，向着何进一拜，而后朗声言道：“大将军错怪孟德了，我可是为您着想才会举荐那何苗的。”
何进怒容稍退，不屑的哼了一声：“你待怎讲？”
“大将军，在下一开始提议陛下设立上党督时亦是想举荐本初或景升兄出任。”曹操摊开双手做无奈状：“可谁知，陛下当时未即刻定下人选来，而是过了两日才命举荐。”
“那又如何。”何进怒问道：“有什么区别？”
“大将军，陛下性急且燥，若当时举荐人选，陛下必会立时首肯，但耽搁了两日，陛下想明了其中利害，朝中众臣也都有了自己的计较，此时再议，自然旷日难决。”
何进微微颔首：“这倒也是，这两日朝议为了这上党督，各方都想安插自己人上位，相互掣肘，各不相让，着实难决。”
说到这，何进眉眼一挑瞪着曹操：“那你却为甚举荐何苗？！” 曹操再复躬身，拜道：“大将军，何令君资薄历浅，在朝中未有恩威，且其人才具平庸，又与蹇硕等人交好，推其上位，陛下不会猜忌。另，其与大将军同为国家懿亲，身份足可服众，堵群臣之口。”
与坐众人会意，皆微微颔首，只有何进依旧迷蒙，追问道：“可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见话说到这何进还未能醒悟，曹操冷冷一笑，直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讥讽，缓缓言道：“大将军，何令君此前声名不显，是以在朝中并无党朋根势。各方皆视其为易于争取笼络之人，故下吏举荐他时，无人掣肘。而大将军与何令君份为兄弟，近水楼台，已是先胜了一步。”
把事掰到这，何进方才恍然顿悟，喜上眉梢：“好！好一招以退为进！孟德真吾智囊也！”
雒阳，南宫，德阳殿。
阳光透过精雕的窗格，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些方方条条的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龙涎熏香的浓郁腥甜气息。殿内济济满堂，但这一班公卿大臣们依照品秩垂手肃立，又是一场沉默的朝议。
端坐于御座之上的刘宏，脸色带着一种纵欲后的灰败，浮肿的眼袋上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冰冷而躁郁的光。
连着两天的朝议都是关于这个上党督的争夺。人选从被罢解职的皇甫嵩到议郞傅燮，从北军中候刘表到上军校尉蹇硕，要么是群臣抗驳，要么是刘宏不同意，朝中各方势力都意识到了这个上党督的重要，几只手搅在一起互不相让。眼见始终僵持不下，刘宏纵有怒火，这时也懈怠了。
“说吧，还有什么人选？”
“陛下，臣举荐卢尚书。”
“臣附议。”
“附议。”
附议之声不绝于耳，但刘宏却闭上了眼默然不语以示他的否决。
殿下也随即再次陷入死寂。
其实刘宏心中的人选是朱儁，但其人前月因母丧已丁忧回乡了。而现在他确实也拿不出能压服群臣的人选来。
曹操隐在何进身后的武官班列中，他瞧了瞧对面九卿班列里的太仆袁基，又瞥了瞥身前的大将军何进，眼中光芒急转，他暗暗用手肘捅了捅立在他傍边的袁绍，见其毫无反应，又用手拽了拽他的袍袖，惹得袁绍一甩袍袖低声暗骂道：“你有主意自去上奏就是，莫要来攀我！”
曹操轻轻哼笑了一声，整了整武弁帽，迈步出班，拜奏道：“陛下，臣请荐河南尹何苗出任。”
‘何苗？’听到这个名字后，不止群臣间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就连刘宏也睁开了眼，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之前从未在意过的人正是此刻的最佳人选。
一直侍立在刘宏身侧的中常侍张让，敏锐地捕捉到了刘宏情绪和态度上的变化。他微微侧身，拱手道：“陛下，曹校尉所荐，甚为合适，何尹君乃国之懿亲，皇后亲兄，身份尊崇，足以代表朝廷威仪。此去上党，必能震慑不臣。且其为人谦和，与各方皆能和睦相处，必能妥善调和地方军政，稳守局势。”
刘宏的目光闪烁起来。他听懂了张让的潜台词。何苗虽然与何进一样都是能力平庸之辈，但在此刻，却成了最优选。
正因为何苗的平庸，所以他不会像郭典、邹靖那样搞出一场大冒进来以致惨败，他能做的，就是把局面维持住，而这正符合曹操建议设立上党督的困贼策略。
而更重要的是，何苗虽然姓何，但与何进异父异母，两人一直是面和心不和的状态，倒是与蹇硕走得颇近。用何苗，既能用他国舅的身份压住士族的抗驳，又能用于敲打何进，更可以在蹇硕之外再扶起一方亲近自己的支应，进一步分化、消解现在围在何进身边的士族势力。
这一步棋，实在再妙也不过！
刘宏脸上的怒容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帝王算计。他缓缓靠回御座，目光扫向一直沉默的群臣：“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刹那间，群臣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袁基的身上。
“臣附议。”一直秉持中立的太尉张延首先出班认可。
“附议。”司空许相本就是张让等人抬起来的，这时自然要站队张让。
“臣附议。”袁基眼帘低垂，面上无波无澜，在班内漫不经心的轻飘飘应了一句，随后附议声在群臣中不断响起。
“附议。”何进见事已至此，知道再无转圜，也只得出班认投。
“好！”刘宏脸上绽开舒畅的笑容，那是一种志得意满的笑，他看了一眼重又隐身班列的曹操，挥手一摆：“尚书令拟旨。着河南尹何苗，为上党督，假节，总督太原、上党、河内、魏郡四郡诸事宜。”
………………
当晚，大将军府。 数座鎏金灯树上燃着四五只儿臂粗的火烛，把这室偏厅照的煌煌堂堂，何进坐于正中主位之上，左手边坐的是袁绍、袁术、曹操、伍宕、鲍信与刘表，右手边坐的则是陈琳、王朗、华歆、孔融、许凉、荀爽、边让。
“孟德，我应没有亏待过你吧？今日朝议为何举荐那何苗为上党督？景升虽未能当选，我还欲举本初或你当之。你如此为却是何意？”何进语气怨愤，一脸不满的看着曹操。
“就是，曹阿瞒你什么意思？！”袁术也立时跟进诘问。陪坐末席的边让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诸君有所不知，那何苗府上的司马卫兹与我们的阿瞒可是挚交！”
此言一出，室内众人都看向曹操，疑虑、讥讽、不屑、恨怨的视线一时间皆聚焦在其身上。
曹操倒是从容。他正了正武弁帽，走下座来，向着何进一拜，而后朗声言道：“大将军错怪孟德了，我可是为您着想才会举荐那何苗的。”
何进怒容稍退，不屑的哼了一声：“你待怎讲？”
“大将军，在下一开始提议陛下设立上党督时亦是想举荐本初或景升兄出任。”曹操摊开双手做无奈状：“可谁知，陛下当时未即刻定下人选来，而是过了两日才命举荐。”
“那又如何。”何进怒问道：“有什么区别？”
“大将军，陛下性急且燥，若当时举荐人选，陛下必会立时首肯，但耽搁了两日，陛下想明了其中利害，朝中众臣也都有了自己的计较，此时再议，自然旷日难决。”
何进微微颔首：“这倒也是，这两日朝议为了这上党督，各方都想安插自己人上位，相互掣肘，各不相让，着实难决。”
说到这，何进眉眼一挑瞪着曹操：“那你却为甚举荐何苗？！” 曹操再复躬身，拜道：“大将军，何令君资薄历浅，在朝中未有恩威，且其人才具平庸，又与蹇硕等人交好，推其上位，陛下不会猜忌。另，其与大将军同为国家懿亲，身份足可服众，堵群臣之口。”
与坐众人会意，皆微微颔首，只有何进依旧迷蒙，追问道：“可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见话说到这何进还未能醒悟，曹操冷冷一笑，直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讥讽，缓缓言道：“大将军，何令君此前声名不显，是以在朝中并无党朋根势。各方皆视其为易于争取笼络之人，故下吏举荐他时，无人掣肘。而大将军与何令君份为兄弟，近水楼台，已是先胜了一步。”
把事掰到这，何进方才恍然顿悟，喜上眉梢：“好！好一招以退为进！孟德真吾智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