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腐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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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拉在都柏林圣三一学院的办公室里度过了整个早晨，把房门反锁，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她把头骨藏在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用一本厚重的《古爱尔兰语语法大全》压在上面，仿佛书本的重量能够镇压某种冥冥中正在苏醒的东西。
但她知道，压在抽屉里的不是书本，是她自己的理智。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加密文档，开始建立工作日志。第一行字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只留下了日期和一个谨慎的标题：《颅骨铭文研究初步观察》。
然后她开始回忆昨晚发生的一切，以尽可能冷静、客观的语言记录：发现地点、底座、金属板上的警告、月光下的异常闪烁、临摹符号后出现的身体反应、指尖渗血、意识丧失、以及醒来后对生土豆的异常渴望。她记下每一条症状出现的时间和持续时长，记下疹子的形状和分布范围，记下眼睛看到的每一处细节。
写到关于眼窝绿光的部分时，她停下手指，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如果这段记录被同行看见，她会被视为精神不稳定、学术生涯就此终结。但她最终还是把观察如实写了进去，然后在旁边加了个注释：待进一步验证，不排除仪器误差或视觉暂留效应。
写完日志后，她站起身，走向靠墙的书架。她抽出一本泛黄的手抄本复制品，那是肖恩·奥杜尔教士1848年日记的数字化影印版，三一学院珍本馆的馆长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偷偷帮她扫描了一份。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奥杜尔那句潦草的结语上：
祂睁开了眼。愿主怜悯我们。
玛拉反复咀嚼这句话。，奥杜尔用的不是，而是大写的。在十九世纪爱尔兰教士的书写习惯中，这个用法只会用来指代上帝、天使、或者某种被赋予神性的存在。1848年的奥杜尔把这个头骨视为某种神圣之物，但到了1869年，他的后继者却称其为和永恒之囚。
这二十一年间发生了什么？
她合上书，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拉开抽屉。头骨安安静静地躺在《古爱尔兰语语法大全》下面，象牙色的颅顶在办公室的荧光灯下泛着冷光。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她戴上两层丁腈手套，又套了一副防割手套在最外面，然后用镊子夹起头骨，小心地把它放在办公桌中央的白色泡沫垫上。
她已经拍了几百张高分辨率照片，但照片只能呈现外观，无法揭示纹路之间那些她隐约感觉到的。那些符号之间的空白处，骨面上有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像是某种辅助线，暗示着符号与符号之间存在着空间上的对应关系。她需要在真正的物体上进行测量和比对。
她用游标卡尺测量了头骨上每个符号的间距，用铅笔在白纸上绘制出整块颅骨的平面展开图。所有符号呈螺旋状排列，从眉心上方的一点为起点，向外旋转扩散，最终结束于颅顶的后部。螺旋一共有七圈，每一圈上的符号数量依次递增，构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数学序列。
七个符号。然后十四个。二十一个。玛拉数到第四圈时，心脏开始加速。第四圈是二十八个符号，七的四倍。第五圈，三十五个。第六圈，四十二个。最后一圈，颅顶后部，四十九个。
一加二加三加四加五加六加七，乘以七。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多七个符号。她快速心算了一遍，如果没有数错的话，整个颅骨表面一共有一百九十六个独立符号。
七的平方乘以四。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玛拉放下铅笔，盯着自己画出的展开图。螺旋的起点，眉心上方那三个符号，她昨晚临摹的就是它们。第一个是三条弯曲的线从中心点发散，像发芽的种子。第二个是圆环被斜线贯穿。第三个……她盯着自己画下的第三个符号，胃里又开始泛起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三条弧线交织成三角形，每个角上各有一个小圆点。
她昨晚的临摹相当精确，但这个符号的实际效果比纸面上看起来要复杂得多。刻槽内黑色树脂的填充深度在不同部位有细微差异，使得符号在特定光线下会呈现出立体的层次感。她调整了台灯的角度，让光线从侧面斜射过来，然后俯身凑近观察。
那一瞬间，三角形符号的三个小圆点在光影变化中仿佛同时亮了一瞬，如同三只极微小的眼睛同时睁开了。
玛拉猛地直起身，手肘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水泼洒在笔记本上，墨水洇开成一片模糊的蓝色。她顾不上擦拭，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符号，呼吸急促。
它不是文字。或者说，不完全是文字。它更像是一种……把语言和图像融合在一起的东西。你看到它的时候，你的大脑会同时处理它的视觉形态和它的意义，两者不可分割。这就是为什么临摹它会让她的身体产生反应，她的大脑在尝试它，即使她并没有意识地去理解它的内容。
她颤抖着手把水杯扶正，把笔记本挪到一边，然后打开录音笔，决定做一件昨晚没敢做的事。
她清了一下嗓子，然后开始朗读。她没有任何把握自己对这符号的发音是否正确，毕竟这种文字系统从未被记录在任何已知的语言学文献中，但她根据符号的形态结构，尝试用欧甘字母的音系规则去解析。第一个符号，她把它读作变体，的音。第二个符号类似，。第三个……
她的舌尖抵住上颚，发出一个介于和之间的喉音，尾音沉入鼻腔，像是在说一个古老得无法追溯源头的单音节词。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办公室的气温骤降。玛拉的皮肤上瞬间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她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办公桌上的台灯闪烁了两下，光线从暖白变成了偏冷的青色。她的头开始剧痛，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针从眉心刺入、穿透颅骨。
她用力掐住自己的大腿，用痛觉来对抗眩晕。视线模糊了一两秒，但很快就恢复了清晰。她喘着粗气，低头看向头骨，那三个符号的刻槽中，黑色树脂的表面泛起了极其细微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表面之下游动。
录音笔的指示灯还在闪烁。她按下暂停键，把刚才那段录音倒回去播放。扬声器里先传来她自己的呼吸声，然后是她的声音b……N……，接着，在第三个音节的尾音之后，录音里出现了一声极低沉的、像是从很深的地下传来的共鸣声。那个频率很低很低，低到她的手机扬声器几乎无法还原，只是发出一种嗡嗡的震动感。
她反复听了三遍。那不是回声，办公室里没有足以产生那种延迟的空间结构。那是某种被她的声音了的东西。
玛拉把录音笔放进口袋，用颤抖的手从头骨表面提取了新的样本，这一次是从那三个符号的刻槽深处。棉签尖端触碰黑色树脂表面时，她感觉到了一种微弱的阻力，像是树脂具有某种表面张力，在抗拒外物的接触。她费了些力气才取下足够多的样本，放进密封容器中。
做完这一切后，她精疲力竭地靠在椅背上，头痛没有减轻，反而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她把手伸进抽屉，摸出一板止痛药，就着冷水吞了两片。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昨晚消退的疹子又出现了，这一次范围更广，从手腕一直蔓延到了手肘，皮肤红肿发亮。
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别读。别查。你做的每件事都在加速。告诉我你的地址。
玛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对方知道她在做什么。对方知道她读了符号。对方可能是那个dr. K，也可能是别的人。她不确定该信任谁。但她更不确定的是，自己是否还有能力独自处理这件事。
她打了几个字：你是谁？
回复几乎是秒到：威廉·克劳利。都柏林大学物理系前讲师。基金会前雇员。我在你的档案里看到了你申请的文献借阅记录。你拿到它了，对不对？
基金会。玛拉的瞳孔微微收缩。她在学术圈里偶尔听过这个词汇的传言，有人说那是一个跨国研究组织，专门处理那些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有人说那是政府虚构出来安抚民心的幌子；更多的人说那纯粹是阴谋论爱好者的幻想。但现在，一条短信告诉她，她带回来的头骨，一个能让人生病、能让自己眼窝发光的古物，似乎和这个组织有关。
她打字：你放的底座？金属板上的警告？
对。我把它放在那里等人找到。但我没想到是你。你不该碰它的。
为什么？它到底是什么？
这一次，对方停顿了很久。玛拉以为他不会回复了，但过了大约五分钟，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段很长的文字：
Scp-077。收容编号。基金会把它从爱尔兰一个村庄带走的，那地方现在不存在了。我参与了转移。我们在1848年最初的上犯了错，后来1869年又犯了一次。第三次转移是在1973年。我以为换个地方能解决问题，但问题一直没解决。你在看的东西是一段文本，一段被封在骨头里的、必须被念出来的文本。而念它的人
短信在这里戛然而止。又过了几秒钟，新的消息弹出来：我不能在短信里说更多。给我你的地址。我今晚来找你。
玛拉犹豫了。她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的头骨，又看了一眼自己红肿的手臂。然后她打出了自己公寓的地址，按了发送。
她合上手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再次打开录音笔，开始继续工作。还有一百九十三个符号等着她记录。她不知道克劳利博士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他来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但在此之前，她需要得到更多信息。至少，她需要弄清楚这段文本的第一句话在说什么。
她翻开笔记本，把自己临摹的前三个符号放在旁边，开始回忆刚才读出它们时脑子里闪过的那些碎片。虽然朗读带来了剧痛和眩晕，但她也捕捉到了一些模糊的，不是语义上的解释，更像是某种直觉，某种在意识边缘一闪而过的画面。
第一个符号，萌芽的线条，给她一种、的感觉。第二个符号，被贯穿的圆环，像是或者。第三个符号，三角形上的三只眼睛，她无法描述它的意义，但她在读它的那一刻，脑子里浮现出了一片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以及黑暗中央一个缓慢搏动的光点。
她把这些直觉写了下来。她知道这不是学术意义上的，但她现在没有别的工具可以依靠。她必须从任何可能的入口进入这段文本。
她继续往下数。第四、第五、第六个符号，螺旋第一圈的末尾。她仔细观察它们的形态：一个波浪状的曲线、一个带有分叉的直线、一个像倒置水滴的闭合图形。她把它们一个个临摹下来，然后闭上眼睛，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滑动，试图通过触觉来那些符号想要传递的东西。
波浪，水，流动，时间。分叉直线，分岔，选择，歧途。倒置水滴，落下，终结，坠落。她睁开眼睛，把这些词一个接一个写在符号旁边。第一圈的七个符号连起来，她的直觉给出了这样一个粗略的句子：
起始于水，边界之外有三眼注视着，穿行于分岔之途，止于坠落。
她盯着这个句子看了很久。这不是任何语言中的标准句法，更像是某种符号化的诗意语言，每个符号都是一个压缩过的意象单元，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叙事性的画面。而这只是第一圈的七个符号。后面还有一百八十九个。
她的头越来越痛，止痛药似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疹子已经蔓延到了前臂，皮肤开始出现细小的水泡，像是被轻度烫伤后的反应。她用力搓了搓手臂，试图减轻瘙痒，但适得其反，水泡破裂了几个，渗出的液体带着一股淡淡的、她越来越熟悉的土豆泥气味。
玛拉把笔记本合上，把头骨小心翼翼地收回抽屉里，然后用钥匙锁上了抽屉。她站起身，腿软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稳住。办公室的窗外，午后的阳光明媚而温暖，都柏林城的车声人声从下方街道传上来，世界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只有她知道，在短短二十四个小时里，她的世界已经被那个头骨彻底改变了。
她收拾好背包，把笔记本、录音笔、样本容器全部装进去，然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午休时间的学院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她快步走向楼梯口，在下楼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走楼梯而不是电梯，她不太确定如果电梯卡在半途，自己还能不能保持足够的清醒来应对。
走出学院大门时，街上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汽车尾气和烘焙店的气味。玛拉深深吸了几口，然后抬头看向天空。九月的都柏林天气变幻无常，此刻却蓝得通透，万里无云。但在那片湛蓝之中，她恍惚看到了一些极淡的绿色光晕，像是大气层之外有什么东西正在折射阳光，形成了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薄纱。
她眨了眨眼。绿色光晕消失了。也许只是她的视神经在头痛中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但当她低头看向地面时，她发现脚下的石板缝里，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小片棕黑色的粘稠物质，腐烂的土豆残渣，和昨晚在教堂遗址外看到的那种一模一样。
玛拉没有停下脚步。她加快步伐穿过广场，走进了人群之中。
玛拉在都柏林圣三一学院的办公室里度过了整个早晨，把房门反锁，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她把头骨藏在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用一本厚重的《古爱尔兰语语法大全》压在上面，仿佛书本的重量能够镇压某种冥冥中正在苏醒的东西。
但她知道，压在抽屉里的不是书本，是她自己的理智。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加密文档，开始建立工作日志。第一行字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只留下了日期和一个谨慎的标题：《颅骨铭文研究初步观察》。
然后她开始回忆昨晚发生的一切，以尽可能冷静、客观的语言记录：发现地点、底座、金属板上的警告、月光下的异常闪烁、临摹符号后出现的身体反应、指尖渗血、意识丧失、以及醒来后对生土豆的异常渴望。她记下每一条症状出现的时间和持续时长，记下疹子的形状和分布范围，记下眼睛看到的每一处细节。
写到关于眼窝绿光的部分时，她停下手指，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如果这段记录被同行看见，她会被视为精神不稳定、学术生涯就此终结。但她最终还是把观察如实写了进去，然后在旁边加了个注释：待进一步验证，不排除仪器误差或视觉暂留效应。
写完日志后，她站起身，走向靠墙的书架。她抽出一本泛黄的手抄本复制品，那是肖恩·奥杜尔教士1848年日记的数字化影印版，三一学院珍本馆的馆长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偷偷帮她扫描了一份。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奥杜尔那句潦草的结语上：
祂睁开了眼。愿主怜悯我们。
玛拉反复咀嚼这句话。，奥杜尔用的不是，而是大写的。在十九世纪爱尔兰教士的书写习惯中，这个用法只会用来指代上帝、天使、或者某种被赋予神性的存在。1848年的奥杜尔把这个头骨视为某种神圣之物，但到了1869年，他的后继者却称其为和永恒之囚。
这二十一年间发生了什么？
她合上书，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拉开抽屉。头骨安安静静地躺在《古爱尔兰语语法大全》下面，象牙色的颅顶在办公室的荧光灯下泛着冷光。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她戴上两层丁腈手套，又套了一副防割手套在最外面，然后用镊子夹起头骨，小心地把它放在办公桌中央的白色泡沫垫上。
她已经拍了几百张高分辨率照片，但照片只能呈现外观，无法揭示纹路之间那些她隐约感觉到的。那些符号之间的空白处，骨面上有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像是某种辅助线，暗示着符号与符号之间存在着空间上的对应关系。她需要在真正的物体上进行测量和比对。
她用游标卡尺测量了头骨上每个符号的间距，用铅笔在白纸上绘制出整块颅骨的平面展开图。所有符号呈螺旋状排列，从眉心上方的一点为起点，向外旋转扩散，最终结束于颅顶的后部。螺旋一共有七圈，每一圈上的符号数量依次递增，构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数学序列。
七个符号。然后十四个。二十一个。玛拉数到第四圈时，心脏开始加速。第四圈是二十八个符号，七的四倍。第五圈，三十五个。第六圈，四十二个。最后一圈，颅顶后部，四十九个。
一加二加三加四加五加六加七，乘以七。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多七个符号。她快速心算了一遍，如果没有数错的话，整个颅骨表面一共有一百九十六个独立符号。
七的平方乘以四。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玛拉放下铅笔，盯着自己画出的展开图。螺旋的起点，眉心上方那三个符号，她昨晚临摹的就是它们。第一个是三条弯曲的线从中心点发散，像发芽的种子。第二个是圆环被斜线贯穿。第三个……她盯着自己画下的第三个符号，胃里又开始泛起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三条弧线交织成三角形，每个角上各有一个小圆点。
她昨晚的临摹相当精确，但这个符号的实际效果比纸面上看起来要复杂得多。刻槽内黑色树脂的填充深度在不同部位有细微差异，使得符号在特定光线下会呈现出立体的层次感。她调整了台灯的角度，让光线从侧面斜射过来，然后俯身凑近观察。
那一瞬间，三角形符号的三个小圆点在光影变化中仿佛同时亮了一瞬，如同三只极微小的眼睛同时睁开了。
玛拉猛地直起身，手肘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水泼洒在笔记本上，墨水洇开成一片模糊的蓝色。她顾不上擦拭，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符号，呼吸急促。
它不是文字。或者说，不完全是文字。它更像是一种……把语言和图像融合在一起的东西。你看到它的时候，你的大脑会同时处理它的视觉形态和它的意义，两者不可分割。这就是为什么临摹它会让她的身体产生反应，她的大脑在尝试它，即使她并没有意识地去理解它的内容。
她颤抖着手把水杯扶正，把笔记本挪到一边，然后打开录音笔，决定做一件昨晚没敢做的事。
她清了一下嗓子，然后开始朗读。她没有任何把握自己对这符号的发音是否正确，毕竟这种文字系统从未被记录在任何已知的语言学文献中，但她根据符号的形态结构，尝试用欧甘字母的音系规则去解析。第一个符号，她把它读作变体，的音。第二个符号类似，。第三个……
她的舌尖抵住上颚，发出一个介于和之间的喉音，尾音沉入鼻腔，像是在说一个古老得无法追溯源头的单音节词。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办公室的气温骤降。玛拉的皮肤上瞬间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她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办公桌上的台灯闪烁了两下，光线从暖白变成了偏冷的青色。她的头开始剧痛，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针从眉心刺入、穿透颅骨。
她用力掐住自己的大腿，用痛觉来对抗眩晕。视线模糊了一两秒，但很快就恢复了清晰。她喘着粗气，低头看向头骨，那三个符号的刻槽中，黑色树脂的表面泛起了极其细微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表面之下游动。
录音笔的指示灯还在闪烁。她按下暂停键，把刚才那段录音倒回去播放。扬声器里先传来她自己的呼吸声，然后是她的声音b……N……，接着，在第三个音节的尾音之后，录音里出现了一声极低沉的、像是从很深的地下传来的共鸣声。那个频率很低很低，低到她的手机扬声器几乎无法还原，只是发出一种嗡嗡的震动感。
她反复听了三遍。那不是回声，办公室里没有足以产生那种延迟的空间结构。那是某种被她的声音了的东西。
玛拉把录音笔放进口袋，用颤抖的手从头骨表面提取了新的样本，这一次是从那三个符号的刻槽深处。棉签尖端触碰黑色树脂表面时，她感觉到了一种微弱的阻力，像是树脂具有某种表面张力，在抗拒外物的接触。她费了些力气才取下足够多的样本，放进密封容器中。
做完这一切后，她精疲力竭地靠在椅背上，头痛没有减轻，反而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她把手伸进抽屉，摸出一板止痛药，就着冷水吞了两片。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昨晚消退的疹子又出现了，这一次范围更广，从手腕一直蔓延到了手肘，皮肤红肿发亮。
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别读。别查。你做的每件事都在加速。告诉我你的地址。
玛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对方知道她在做什么。对方知道她读了符号。对方可能是那个dr. K，也可能是别的人。她不确定该信任谁。但她更不确定的是，自己是否还有能力独自处理这件事。
她打了几个字：你是谁？
回复几乎是秒到：威廉·克劳利。都柏林大学物理系前讲师。基金会前雇员。我在你的档案里看到了你申请的文献借阅记录。你拿到它了，对不对？
基金会。玛拉的瞳孔微微收缩。她在学术圈里偶尔听过这个词汇的传言，有人说那是一个跨国研究组织，专门处理那些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有人说那是政府虚构出来安抚民心的幌子；更多的人说那纯粹是阴谋论爱好者的幻想。但现在，一条短信告诉她，她带回来的头骨，一个能让人生病、能让自己眼窝发光的古物，似乎和这个组织有关。
她打字：你放的底座？金属板上的警告？
对。我把它放在那里等人找到。但我没想到是你。你不该碰它的。
为什么？它到底是什么？
这一次，对方停顿了很久。玛拉以为他不会回复了，但过了大约五分钟，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段很长的文字：
Scp-077。收容编号。基金会把它从爱尔兰一个村庄带走的，那地方现在不存在了。我参与了转移。我们在1848年最初的上犯了错，后来1869年又犯了一次。第三次转移是在1973年。我以为换个地方能解决问题，但问题一直没解决。你在看的东西是一段文本，一段被封在骨头里的、必须被念出来的文本。而念它的人
短信在这里戛然而止。又过了几秒钟，新的消息弹出来：我不能在短信里说更多。给我你的地址。我今晚来找你。
玛拉犹豫了。她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的头骨，又看了一眼自己红肿的手臂。然后她打出了自己公寓的地址，按了发送。
她合上手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再次打开录音笔，开始继续工作。还有一百九十三个符号等着她记录。她不知道克劳利博士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他来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但在此之前，她需要得到更多信息。至少，她需要弄清楚这段文本的第一句话在说什么。
她翻开笔记本，把自己临摹的前三个符号放在旁边，开始回忆刚才读出它们时脑子里闪过的那些碎片。虽然朗读带来了剧痛和眩晕，但她也捕捉到了一些模糊的，不是语义上的解释，更像是某种直觉，某种在意识边缘一闪而过的画面。
第一个符号，萌芽的线条，给她一种、的感觉。第二个符号，被贯穿的圆环，像是或者。第三个符号，三角形上的三只眼睛，她无法描述它的意义，但她在读它的那一刻，脑子里浮现出了一片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以及黑暗中央一个缓慢搏动的光点。
她把这些直觉写了下来。她知道这不是学术意义上的，但她现在没有别的工具可以依靠。她必须从任何可能的入口进入这段文本。
她继续往下数。第四、第五、第六个符号，螺旋第一圈的末尾。她仔细观察它们的形态：一个波浪状的曲线、一个带有分叉的直线、一个像倒置水滴的闭合图形。她把它们一个个临摹下来，然后闭上眼睛，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滑动，试图通过触觉来那些符号想要传递的东西。
波浪，水，流动，时间。分叉直线，分岔，选择，歧途。倒置水滴，落下，终结，坠落。她睁开眼睛，把这些词一个接一个写在符号旁边。第一圈的七个符号连起来，她的直觉给出了这样一个粗略的句子：
起始于水，边界之外有三眼注视着，穿行于分岔之途，止于坠落。
她盯着这个句子看了很久。这不是任何语言中的标准句法，更像是某种符号化的诗意语言，每个符号都是一个压缩过的意象单元，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叙事性的画面。而这只是第一圈的七个符号。后面还有一百八十九个。
她的头越来越痛，止痛药似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疹子已经蔓延到了前臂，皮肤开始出现细小的水泡，像是被轻度烫伤后的反应。她用力搓了搓手臂，试图减轻瘙痒，但适得其反，水泡破裂了几个，渗出的液体带着一股淡淡的、她越来越熟悉的土豆泥气味。
玛拉把笔记本合上，把头骨小心翼翼地收回抽屉里，然后用钥匙锁上了抽屉。她站起身，腿软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稳住。办公室的窗外，午后的阳光明媚而温暖，都柏林城的车声人声从下方街道传上来，世界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只有她知道，在短短二十四个小时里，她的世界已经被那个头骨彻底改变了。
她收拾好背包，把笔记本、录音笔、样本容器全部装进去，然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午休时间的学院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她快步走向楼梯口，在下楼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走楼梯而不是电梯，她不太确定如果电梯卡在半途，自己还能不能保持足够的清醒来应对。
走出学院大门时，街上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汽车尾气和烘焙店的气味。玛拉深深吸了几口，然后抬头看向天空。九月的都柏林天气变幻无常，此刻却蓝得通透，万里无云。但在那片湛蓝之中，她恍惚看到了一些极淡的绿色光晕，像是大气层之外有什么东西正在折射阳光，形成了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薄纱。
她眨了眨眼。绿色光晕消失了。也许只是她的视神经在头痛中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但当她低头看向地面时，她发现脚下的石板缝里，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小片棕黑色的粘稠物质，腐烂的土豆残渣，和昨晚在教堂遗址外看到的那种一模一样。
玛拉没有停下脚步。她加快步伐穿过广场，走进了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