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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复四年正月十六,北京,紫禁城,乾清宫暖阁。

    夜里落了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金砖上,天亮时就化了大半。暖阁里烧着地龙,炭火从金砖底下透上来,烘得一室如春。赖陆盘腿坐在炕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素绸道袍,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没有戴冠。他的膝上摊着一本《徐霞客游记》的抄本,是徐弘祖离京前托黄道周转呈的。他读得很慢,有时停下来想一想,有时用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

    阿苏趴在他旁边的炕席上,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爷爷。他今年四岁,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髻,整个人像一颗圆滚滚的糖葫芦。团子夫人蜷在炕下的脚垫上,脑袋搭在前爪上,半睡半醒,偶尔耳朵抖动一下,捕捉着屋子里的声响。

    “爷爷,你再讲那个山嘛。”阿苏用胳膊肘捅了捅赖陆的腿,“那个很高的山。”

    “华山?”赖陆低头看了他一眼。

    “嗯!华山!”阿苏用力点头,“那个道士住的洞,真的在那么高的地方吗?”

    “真的。”赖陆翻到游记中关于华山的那一页,指着上面的文字,“徐先生说,他爬到半山腰,看到一个山洞,洞口有棵松树,松树上挂着冰凌,太阳一照,闪闪发光,像挂满了水晶珠子。洞里住着一个老道士,白发白眉,请他喝了一碗松针茶。”

    “松针茶好喝吗?”阿苏皱着小眉头。

    “应该……不太好喝。”赖陆认真地想了想,“松针泡水,有点苦,有点涩。但你要是爬了一天的山,又累又渴,喝什么都香。”

    阿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那老道士一个人在山上,不害怕吗?”

    “怕什么?”

    “怕老虎呀。”阿苏理所当然地说,“山上不是有老虎吗?”

    赖陆忍不住笑了:“道士修行的人,不怕老虎。老虎看见他,还以为他也是棵树呢。”

    阿苏被逗得咯咯笑起来。笑了一阵,他又问:“爷爷,徐先生去过的地方,你都去过吗?”

    赖陆沉默了一瞬。

    “有些去过,有些没去过。”他说,“爷爷年轻的时候,去过一些地方。后来当了皇帝,就不能到处跑了。”

    “为什么当了皇帝就不能跑了?”

    “因为皇帝要是跑了,国家就没人管了。”

    阿苏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逻辑。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爷爷想不想去那些没去过的地方?”

    赖陆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游记的某一页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想。但爷爷不能去。”

    “那我替爷爷去!”阿苏一下子坐了起来,拍着胸脯,“等我长大了,我去那些地方,回来讲给爷爷听!”

    赖陆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伸手摸了摸阿苏的脑袋:“好。爷爷等你长大。”

    阿苏满意地缩回炕上,又趴了下来,继续追问:“那徐先生还去了哪里?有没有去有妖怪的地方?”

    “妖怪倒是没有。”赖陆翻了几页,“不过他去了一个地方,那里有一座山,山上全是石头,石头长得像剑一样,直直地插在天上。”

    “哇——”阿苏的眼睛瞪大了,“那有人爬上去过吗?”

    “徐先生爬上去过。他说爬到顶上,能看到云在脚底下飘,远处的山像海里的波浪一样,一层一层的。”

    阿苏听得入了迷,两只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他正要再问,赖陆翻到了下一页,目光扫过几行字,忽然停了下来。

    那一页写的是徐弘祖路过河南某地时的见闻。游记中说,当地连年干旱,赤地千里,百姓流离失所。徐弘祖在路边遇到一个老妇人,带着两个孙子在乞讨。老妇人说,儿子儿媳都饿死了,她拖着两个小的往东边走,听说东边有活路。徐弘祖给了她一些干粮和铜钱,老妇人跪下磕头,说“菩萨保佑你”。

    赖陆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了一会儿,没有读出声来。

    阿苏等了半天,不见爷爷继续读,忍不住问:“爷爷,你怎么不读了?”

    赖陆回过神,合上书:“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再讲。”

    “再讲一个嘛!”阿苏拉着他的袖子,“再讲一个短的!”

    赖陆正要说什么,趴在炕下的团子夫人忽然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它竖起耳朵,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又把脑袋搭回爪子上,但耳朵依然竖着,没有放松。

    阿苏好奇地看着团子夫人:“爷爷,团子怎么了?”

    赖陆看了一眼那条狗,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它没事。它只是……有时候能感觉到一些东西。”

    “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爷爷在想事情。”

    阿苏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看了看团子夫人,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团子乖,爷爷在想事情,我们不吵他。”

    团子夫人甩了甩尾巴,算是回应。

    赖陆看着这一人一狗的互动,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他方才翻到河南那一页时,心里想的不是徐弘祖的游记,而是昨天礼部送来的那份密报——河南、山东一带,白莲教又开始活动了。打着“弥勒降世”的旗号,在灾民中散播符水,聚众集会。地方官上报说,参与者已有数千人,而且还在增加。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阿苏。孩子太小,不该听这些。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李朝钦的声音在帘外响起:“陛下,魏公公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赖陆抬起头:“让他进来。”

    帘子掀开,魏忠贤弯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褐色的贴里,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青褂子,脸上挂着惯常的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进门后先向赖陆行了一礼,然后看了一眼趴在炕上的阿苏,笑道:“哎哟,小殿下也在呢。”

    阿苏对魏忠贤有些畏惧,往赖陆身边缩了缩,没有叫人。

    魏忠贤也不在意,转向赖陆,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压低声音道:“陛下,奴婢刚从东厂那边过来。山东、直隶那边,有些动静。”

    赖陆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阿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阿苏,让李公公带你出去玩一会儿雪,好不好?”

    阿苏看了看赖陆,又看了看魏忠贤,懂事地点了点头。李朝钦上前,抱起阿苏,给他披上一件小斗篷,牵着出去了。团子夫人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跟着阿苏走了出去。

    暖阁里安静了下来。

    赖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说吧。”

    魏忠贤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陛下,东厂线报,山东兖州府一带,有人打着‘建文显灵’的旗号,聚众传教。领头的是一个叫王可就的,自称是王森嫡传弟子,号称‘弥勒佛下凡’,能施符水治病。入教的人要先交一斗米,叫做‘种福粮’。交了粮,就能得符水,喝了符水,百病不生。”

    他顿了顿,又道:“直隶那边也有动静。河间府、保定府,都有白莲教的人在活动。他们不光传教,还私下里打造兵器。地方官报上来说,查获了一批刀枪,藏在村庙里,用香案盖着。”

    赖陆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王森……都死了六年了。”

    “陛下好记性。”魏忠贤赶紧接话,“天启二年,王森的儿子王好贤和徐鸿儒一道,在山东造反,闹了很大一场,被官兵剿了。这个王可就,据说是王森一脉的传头,王好贤死后他逃了出去,这几年又冒出来了。”

    赖陆没有立刻表态。他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着,目光落在窗棂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魏忠贤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陛下,奴婢斗胆说一句——这些邪教,根子不在邪教本身。邪教不过是趁着灾荒、税重、粮价上涨的时候钻进来的。北方百姓种地缴税要交银子,可他们手上哪有那么多银子?粮商压价,官府加耗,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到头来还不够缴税的。活不下去了,可不就往邪教那边跑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一种微妙的、看似在为百姓说话的意味。但站在角落里的张嫣——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安静地站在帘子旁边——听到这话,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认识魏忠贤。在天启年间,她是大明的皇后,魏忠贤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她亲眼见过这个人是如何用甜言蜜语哄骗先帝,如何用告密和诬陷铲除异己,如何把整个朝廷搞得乌烟瘴气。如今他虽然失了势,被压缩了权力,但他那种说话的方式——看似在替别人说话,实则在为自己铺路——一点都没变。

    他说“根子不在邪教本身”,听起来像是在替百姓说话,但实际上呢?他是在暗示:皇帝啊,你继承了大明的摊子,可大明的老问题你还没解决。你光顾着清洗阉党、整顿朝堂,可百姓的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这话表面上是在陈述事实,实际上是在给皇帝上眼药——你不是说你是天命所归吗?你不是说你比崇祯强吗?那为什么百姓还在往邪教那边跑?

    张嫣看了赖陆一眼。她想知道,皇帝有没有听出魏忠贤话里的那层意思。

    赖陆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他没有接魏忠贤关于一条鞭法的话茬,而是换了一个话题:“听说俄罗斯国遣使来朝,带了头熊?”

    魏忠贤一愣,没想到皇帝突然跳到了这件事上,连忙道:“回陛下,是的。礼部已经接了国书,使者安置在会同馆,预备明日陛见。”

    赖陆点了点头,又问:“你觉得,他们为什么送熊?”

    魏忠贤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答道:“陛下,远藩进贡,无非是慕天朝威仪,想结好于我。送熊嘛……熊是猛兽,大约是表示敬畏之意。”

    赖陆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意味不明:“敬畏?”

    他顿了顿,又说:“你觉得,他们是敬畏朕,还是想试探朕?”

    魏忠贤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擅长的,是揣摩上意、逢迎拍马,而不是分析外交策略。他隐约觉得皇帝这个问题里有坑,但一时间又摸不准坑在哪里。

    站在角落里的张嫣,忽然开口了。

    “陛下,臣妾斗胆说一句。”

    赖陆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张嫣很少在议事时主动开口,尤其是在魏忠贤在场的时候。他点了点头:“你说。”

    张嫣从角落里走出来,向赖陆行了一礼,然后缓缓开口:“臣妾不懂俄国人,也不懂那些军国大事。但臣妾在后宫待久了,见过一些人送礼。有些人送礼,是真的想让你高兴;有些人送礼,是想让你欠他一个人情;还有些人送礼——是想让你在收礼的时候,承认一些你不该承认的东西。”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魏忠贤,继续说道:“臣妾不知道这头熊有没有问题。可他们千里迢迢送一头熊来,臣妾觉得问题不在熊。”

    魏忠贤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位一向沉默寡言的前朝皇后,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赖陆看着张嫣,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也带着一丝欣赏。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能想到这一层,不容易。”

    张嫣垂下眼帘:“臣妾只是随口一说,说错了陛下莫怪。”

    “你没说错。”赖陆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你说得很对。”

    他转头看向魏忠贤:“你方才说,邪教的根子不在邪教本身。这话,不全对,但也不全错。邪教确实不过是趁着灾荒、税重、粮价上涨的时候钻进来的。但朕要治的不是邪教,而是让邪教能够生长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动他鬓边的碎发。他望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让东厂继续盯着,有新的消息随时报上来。但不要轻举妄动——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

    魏忠贤躬身:“奴婢遵旨。”

    赖陆挥了挥手:“去吧。”

    魏忠贤弯腰退出。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张嫣,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有警惕,有忌惮,也许还有一丝怨恨。然后他低下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暖阁里又安静了下来。

    赖陆站在窗前,没有回头。过了片刻,他低声说了一句:“你方才那番话,魏忠贤听进去了。”

    张嫣站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臣妾只是不想陛下被人算计。”

    赖陆转过身,看着她:“你觉得朕会被他算计?”

    “陛下英明神武,自然不会。”张嫣顿了顿,“但臣妾见过他是怎么算计人的。他说话,从来不会只说一层意思。”

    赖陆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恨他吗?”

    张嫣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臣妾不恨他。臣妾只是……不想再看到他那样的人得意。”

    赖陆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远处,阿苏正在院子里追着团子夫人跑,李朝钦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孩子的笑声穿过寒冷的空气,传到暖阁里,变得有些模糊。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方才魏忠贤说到“远藩进贡”时,脸上那种谄媚的笑容,让他觉得有些刺眼。那种笑容他见过太多次了——在前世,在他父亲的公司里,在那些围着父亲转的人脸上。那些人总是笑着说“恭喜陆总”,然后转身就去算计怎么从父亲手里多捞一点。

    远藩进贡,真的是什么好事吗?

    一头熊,一封国书,一个使者。看起来是礼貌的拜访,实际上是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们在试探这个帝国的边界在哪里,试探这个皇帝是精明还是糊涂,试探这片土地上有没有他们可以钻的空子。

    而邪教,何尝不是另一头“熊”?它们也在试探——试探朝廷的控制力有没有松动,试探百姓的忍耐有没有到极限,试探有没有人愿意跟着他们走。

    赖陆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追着狗跑的孙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都是来试探的。”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回炕边,重新坐下,拿起那本《徐霞客游记》,翻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那个老妇人,那两个孩子,那些干粮和铜钱。他沉默地看了很久,然后翻过一页,继续读了下去。

    次日清晨,武英殿。

    赖陆没有穿朝服。他穿了一身玄色团龙常服,腰间系着一条明黄色的带子,头发用玉簪束起。他坐在御案后,面前没有摆放任何书籍或奏疏。

    殿中两侧,站着几名官员:首辅朱秀康、户部尚书朱秀忠、礼部尚书钱谦益、都察院福建道监察御史黄道周。赖陆特意叫了黄道周来,没有给他任何指示,只是说“陪朕见见远客”。

    黄道周站在队列中,心中有些疑惑,但没有多问。

    殿外传来脚步声。礼部官员引着三名俄罗斯人走进了武英殿。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身材高大,棕红色的头发和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绒长袍,腰间挂着一把装饰精美的短剑。他的步伐稳健,目光沉着,在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迅速扫视了整个大殿——御座的位置、侍卫的分布、官员的站位、窗户的朝向。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年轻的随从,抱着一个用毡布包裹的东西;另一个是翻译,穿着一身半旧的汉人袍服,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

    使者在殿中站定,右手抚胸,深深鞠了一躬。他开口说了一段话,声音浑厚,语速适中。翻译在一旁译道:“俄罗斯国沙皇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陛下遣使臣伊万·彼得罗夫,向大明皇帝陛下致以诚挚的问候。”

    赖陆没有立刻回应。他打量着使者,目光平静。

    使者等了片刻,不见皇帝开口,便示意随从上前。年轻的随从揭开毡布,露出一头黑色的幼熊。

    那熊大约半岁,体型还不大,毛色漆黑油亮,脖子上套着一根皮绳。它被突如其来的光线晃了一下眼睛,不安地扭动了几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随从赶紧拉了拉皮绳,让它安静下来。

    使者开口道:“沙皇陛下久闻东方大国威名,特遣臣下携国书一封,并献驯熊一头,以表敬意。”

    赖陆看了一眼那头熊,然后开口了。他的语气平淡,语速不快不慢,语调不高不低,从第一句话到最后一句话,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好熊。朕的蒙古子民也常送熊来。这头熊,是你们从哪个部落买的吧?”

    使者听了翻译,微微一怔。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殿中,沉默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在这两次呼吸的时间里,他的脑海中飞速转过几个念头。

    否认?说“此熊乃沙皇领土所产”?那皇帝必然会追问“领土”的定义。到时候皇帝可能会说出一些他不想听到的话——比如“西伯利亚的部落是朕的藩属”,比如“朕是蒙古大汗”。今日一句话,日后便是一份旧档。

    承认?说“确实是从当地部落购买的”?这虽然放弃了领土主张,但保住了眼前的外交局面——至少礼物被收下了,双方没有撕破脸。

    他选择了后者,但保留了一些模糊空间。

    他再次鞠躬:“陛下明鉴。此熊确系我国商人从西伯利亚部落手中购得。沙皇陛下听闻陛下喜爱珍禽异兽,特命臣下辗转购得,献于陛下。”

    他说得很得体——既承认了“购买”的事实,又保留了“西伯利亚”这个地名。

    赖陆听了翻译,没有继续追问“西伯利亚”这个词。他只是点了点头:“既然是买的,朕就收了。替朕谢过你家察罕汗。不过下次不必这么麻烦了——鞑靼人每年都给朕送熊,让他们顺路捎来就是。你家大王离得远,不必为了一头熊跑这么远的路。”

    使者再次鞠躬:“多谢陛下体恤。”

    赖陆转头看向礼部尚书钱谦益:“钱卿,回赐如何拟定?”

    钱谦益出列,躬身道:“回陛下,按例,远藩进贡驯兽,回赐绸缎、瓷器、茶叶各若干。”

    赖陆点了点头:“照例。”

    钱谦益应道:“臣遵旨。”

    使者听了翻译,心中一沉。他期待的回赐,是西伯利亚的特产——比如貂皮、海象牙、驯鹿——或者其他具有“对等交换”意义的物品。但皇帝回赐的是绸缎、瓷器、茶叶——这些都是中原物产,与西伯利亚毫无关系。而且皇帝没有亲自指定回赐的规格,只是说“照例”——这意味着礼部会按照标准的藩属进贡回赐规格来处理,不高不低,不冷不热。

    他再次鞠躬:“多谢陛下隆恩。”

    赖陆挥了挥手:“行了,下去领赏吧。”

    使者再次鞠躬,带着随从和那头熊,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退出了武英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了眼睛。他回头看了一眼武英殿的飞檐,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位东方皇帝,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他走出西华门,站在车旁,没有立刻上车。

    随从问:“大人?”

    伊万回头看了一眼武英殿。

    “他没有说西伯利亚。”

    “什么?”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说。”

    他钻进马车。

    “我们想让他讨论西伯利亚,他却只跟我们讨论了一头熊。”

    武英殿内,赖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让人续水。

    他放下茶盏,看了一眼站在殿中的几位官员,缓缓开口:“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首辅朱秀康率先开口:“陛下,臣有一事不明。陛下为何断定那熊是买的?万一那熊真是俄罗斯人从西伯利亚猎获的呢?”

    赖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远处的窗棂上:“是不是猎获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朕不能让它变成‘俄罗斯领土上的物产’。朕说它是买的,它就是买的。使者没有否认,那就是承认了。”

    朱秀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户部尚书朱秀忠接着问道:“陛下,臣也有一事。陛下回赐之物,为何是绸缎、瓷器、茶叶?为何不是别的?”

    赖陆看了他一眼:“钱卿,你来答。”

    钱谦益躬身道:“回陛下,回阁老。按我朝规制,远藩进贡,回赐之物以中原物产为常。绸缎、瓷器、茶叶,皆为中原所产,以此回赐,以示天朝恩赏。若回赐西伯利亚物产,反倒显得我朝以彼国之物赐彼国之使,于礼不合。”

    朱秀忠听完,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站在一旁的黄道周,一直没有说话。

    赖陆注意到了他的沉默,转头看向他:“黄卿,你怎么不说话?”

    黄道周从队列中走出,躬身行礼:“陛下,臣在想一个问题。”

    “说。”

    “陛下既知其有东进之意,为何不趁其立足未稳,断其东进之路?”

    殿中安静了一瞬。

    赖陆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断其东进容易。替谁守住东进之后的土地,才难。”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灰白色的天空:“朕可以把他们赶回乌拉尔以西。然后呢?从蒙古到贝加尔,从贝加尔到叶尼塞,每推进一步,便要留一支兵。每一支兵都要粮,每一座城寨都要补给。朕要的是国土,不是地图上的颜色。”

    他转过身,看着黄道周:“黄卿,你要记住——有些敌人,不值得你用刀剑去对付。用刀剑,反而抬举了他们。”

    黄道周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位皇帝的认识,还远远不够。

    当天傍晚,俄罗斯使者的驿馆内。

    伊万·彼得罗夫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用俄文写着今天觐见的详细记录。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副手——那个年轻的随从——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我们今天……算是成功还是失败?”

    伊万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不算成功,也不算失败。”

    他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的记录,苦笑了一下:“我们没有得到领土承认,没有得到边界讨论,没有拿到任何可以证明‘中国皇帝承认沙皇对西伯利亚的权利’的文件。但我们也没有被拒绝,没有被驱逐,没有引发战争。礼物被收下了,回赐拿到了,礼部立了档。”

    他把纸放下,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从表面上看,这是一次正常的藩属进贡。但从实质上看,我们什么都没有得到。”

    年轻的随从不解地问:“那我们为什么要来?”

    伊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说了一句:“因为我们必须来。我们要看看,这个新崛起的帝国,到底是什么样的对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北京城的暮色:“今天我们看到了。这个帝国的皇帝,不是一个可以被虚荣心左右的暴发户。他是一个冷静的、精明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他不会因为我们送了一头熊,就承认我们对西伯利亚的权利。他也不会因为我们挑衅,就轻易出兵远征。”

    他转过身,看着年轻的随从:“这样的人,比那些动不动就发怒的君主,更难对付。”

    年轻的随从沉默了片刻,又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伊万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拿起笔:“如实报告。告诉沙皇陛下——东方的这个帝国,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对付的对手。这个皇帝不急于扩张,也不畏惧我们。他没有承认我们在叶尼塞河的权利,但也没有准备干涉。我们需要耐心,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情报。”

    他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致沙皇陛下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

    窗外,暮色渐浓。北京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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