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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复四年正月十九,北京,城东南,勒梅尔宅邸。

    宅子不大,一进四合院,在东城根儿底下一条僻静的胡同里。院子里没有假山鱼池,没有花木藤架,只在墙角堆着几捆缆绳、两个锈迹斑斑的铁锚,和一架晾晒着的渔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儿住着一个退隐的老船工,绝不会想到这宅子的主人曾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创始合伙人之一。

    马克西米利安推开院门进来的时候,伊萨克·勒梅尔正坐在堂屋的窗前,腿上盖着一张旧羊毛毯,手里捧着一本簿子。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回来了?”

    “回来了。”马克西米利安脱下外袍,挂在门边的衣架上,走到父亲对面坐下,“欣洛彭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说要考虑。”

    伊萨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了解雅各布·欣洛彭——那个人从来不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就亮出底牌。他说“要考虑”,意味着他感兴趣,但还在等更好的条件。

    “他还说了一件事。”马克西米利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北京城里至少有四五拨人在打西伯利亚的主意。山西的票号商人,徽州的茶商,登莱的海商,还有一个叫沈一诚的——光复元年还是个在宁波码头扛包的苦力,现在手里流动资金比咱们父子俩加起来都多。”

    伊萨克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有竞争,说明这块肉够大。”

    他放下簿子,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你好像不是很着急。”

    马克西米利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急也没用。欣洛彭说得对——市场需要竞争。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让他点头,而是让他知道,我们比其他竞争者更懂西伯利亚。”

    伊萨克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你今天穿这身去的?”

    马克西米利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深蓝色呢绒长袍:“怎么了?”

    “没什么。”伊萨克端起手边的茶杯,又放下,“只是觉得,你越来越像一个商人了。”

    马克西米利安没有接话。他知道父亲话里有话。

    果然,伊萨克顿了顿,又道:“可你不是商人。你是锦衣卫百户。”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窗外传来胡同里小贩的叫卖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马克西米利安放下茶杯,正视着父亲:“这两件事不冲突。”

    “不冲突?”伊萨克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执拗,“你白天去拜访欣洛彭,谈西伯利亚公司;晚上回北镇抚司报到,审犯人,写密报。你到底是商人,还是间谍?”

    “都是。”马克西米利安没有回避父亲的目光,“锦衣卫需要西伯利亚的情报,西伯利亚公司需要锦衣卫的保护。这两件事,本来就是同一件事。”

    伊萨克沉默了。他看着儿子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透出的坚定,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他记忆中的儿子,还是那个在登莱海边捡贝壳的少年,一转眼,已经成了一个可以在两个世界里从容穿梭的人。

    他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老仆匆匆走进来,躬身道:“老爷,少爷,门外有锦衣卫的官爷来了,说是奉右都督朱大人之命,请少爷即刻前往北镇抚司。”

    马克西米利安站起身,拿起挂在门边的外袍:“知道了。”

    他转头看了父亲一眼:“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了。”

    伊萨克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儿子披上外袍,跟着那名锦衣卫校尉走出了院门。院门关上的一刹那,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荷兰没了,你倒是在这儿扎下根了。”

    北镇抚司大堂。

    朱正之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一只手托着腮,肘部撑在扶手上,姿态随意,像是等得有些无聊。他穿着一身绯红色的飞鱼服,腰间系着一条犀角带,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他的面容与赖陆有五六分相似,但轮廓更柔和一些,眉眼间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慵懒。

    骆思恭站在他左手边,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贴里,双手交握在身前,神色平静。他已经六十多岁了,从万历年间就当锦衣卫指挥使,历经三朝,见过太多的风浪,早已练就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

    赵世奎站在骆思恭下首,手里捧着一份文书,正在低声汇报情况。

    “……鸿胪寺和礼部同时收到过俄罗斯国的外交文书,所以才允许这一支使团进京。文书上用蒙文和俄文并列书写,大意是说沙皇闻东方有大国,特遣使臣赍国书并方物来朝,以通两国之好。鸿胪寺查验了文书上的印章,确认是俄罗斯国的官方印信,便按例安排了接待。”

    赵世奎翻了一页,继续道:“但问题出在使者的身份上。按例,远藩进贡,使者的姓名、职务、家族背景,都要在文书中写清楚。但这支使团递交的文书上,只写了‘伊万·彼得罗夫’五个字——没有父称,没有家族名,没有任何可以追溯其身份的信息。”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朱正之和骆思恭:“下官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一个能代表沙皇出使的使者,怎么可能连家族名都没有?但鸿胪寺那边说,俄罗斯国远在万里之外,他们的命名习惯可能与中原不同,也许‘伊万·彼得罗夫’就是他们使者的完整姓名。下官也不好坚持,便先让使团住进了会同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更麻烦的事情,今天早上刚报上来。奴儿干都司八百里加急禀报——有一支自称沙皇使者的队伍,已经通过了索伦部的领地,正在向京城方向行进。那支队伍的规模比伊万·彼得罗夫一行人更大,携带的文书也更齐全,而且带队的人自称是‘伊万·伊万诺维奇·沃罗滕斯基’。”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朱正之托着腮的手指在脸颊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缓缓开口:“也就是说,有两个俄罗斯使团?”

    “目前看来,是的。”赵世奎说,“一个已经到了北京,住在会同馆;另一个正在路上,预计半个月后抵达。”

    朱正之放下托着腮的手,坐直了身体:“那个已经到了的,身份存疑;那个正在路上的,身份齐全。有意思。”

    他转头看向骆思恭:“骆指挥使,您怎么看?”

    骆思恭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下官以为,此事有几种可能。第一种可能:先到的那个是真使者,后面的那个是冒充的。第二种可能:后面的那个是真使者,先到的这个才是冒充的。第三种可能:两个都是真的——俄罗斯国内可能有不同的势力,同时派出了各自的使者。第四种可能:两个都是假的。”

    他顿了顿,又道:“但无论哪种可能,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弄清楚先到的这个‘伊万·彼得罗夫’,到底是什么来路。”

    朱正之点了点头,又问:“使团驻地封锁了吗?”

    赵世奎躬身道:“回大人,已经封锁了。会同馆外围布置了暗哨,前后门都有人盯着。使团的人进出都有人跟随,他们说的话、见的人、买的东西,都有记录。”

    “东厂那边呢?”朱正之问,“曹化淳知道这事了吗?”

    赵世奎犹豫了一下:“下官尚未通知东厂。按例,涉及外藩使团的事务,应由锦衣卫和东厂会商处置。但下官想着,大人或许另有安排……”

    朱正之摆了摆手:“不必通知东厂。有什么事,我会进宫和兄长说。”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负手而立:“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验一验那个伊万的成色。”

    他转过身,看着赵世奎:“赵镇抚,你安排几个人,去会同馆走一趟。不要打草惊蛇,先摸摸他的底。”

    赵世奎躬身应诺,正要退下,朱正之又补了一句:“对了,让梅村百户去。他懂俄国话,人也机灵。”

    赵世奎愣了一下:“梅村百户?他今天休沐。”

    “那就把他叫回来。”朱正之说,“告诉他,这是右都督的命令。”

    北镇抚司,签押房。

    马克西米利安推门进来的时候,赵世奎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马克西米利安坐下。赵世奎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会同馆那个俄罗斯使者,有问题。”

    他简要介绍了一下情况——奴儿干都司的急报、第二个使团正在路上、先到的这个身份存疑。然后他看着马克西米利安:“右都督大人的意思,是让你去摸摸他的底。”

    马克西米利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大人想要我摸到什么程度?”

    赵世奎靠在椅背上,目光中带着一种老练的审慎:“真假不着急定论。右都督大人的意思是——先看看这个人有没有用。有用,就保他;没用,就斩他。”

    他顿了顿,又道:“你去的时候,带几个人。耿仲裕也会带一队捕手在外面接应。你先进去跟他谈,谈完了,出来告诉我们结果。”

    马克西米利安点了点头:“我点五十个人。”

    “够吗?”

    “够了。”马克西米利安站起身,“人多反而扎眼。”

    赵世奎也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点。这个人能混进北京来,至少不是个傻子。”

    北镇抚司,校场。

    五十名尼德兰射手已经列队完毕。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短褐,腰间挂着火药壶和铅弹袋,肩上扛着缴获后仿制的西班牙穆什克特火绳枪。这些人大多是1610年代跟随勒梅尔从荷兰逃亡出来的船员和水手,也有一些是在登莱招募的流浪佣兵。他们在锦衣卫的编制下被称为“神铳队”,直属北镇抚司调遣。

    马克西米利安站在队列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些人他大都认识——有些是父亲的老部下,有些是他自己招募的。他们跟着他从登莱来到北京,从海商变成了间谍,从水手变成了火枪手。

    他没有多说,只是挥了挥手:“出发。”

    五十人无声地拉动枪栓,检查火药,然后列队走出了校场。

    马克西米利安翻身上马,带着队伍穿过几条胡同,来到了会同馆所在的街巷。耿仲裕已经带着二十多名捕手等在巷口的阴影里。

    耿仲裕三十出头,身材敦实,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拉到颧骨的刀疤,是当年在皮岛上被建州女真留下的。他看到马克西米利安,点了点头:“梅村百户。”

    马克西米利安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校尉:“耿百户,里面什么情况?”

    “人都在。”耿仲裕压低声音,“下午鸿胪寺的人来了一趟,送了明天的膳食安排,待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之后那使者就一直待在屋里,没出来过。”

    马克西米利安点了点头,看了一眼会同馆的大门:“我先进去。你们在外面等着。如果我一个时辰没出来,你就带人冲进去。”

    耿仲裕愣了一下:“你一个人进去?”

    “一个人够了。”马克西米利安说,“人多了,他反而不敢说话。”

    他整了整衣领,确认腰间的短剑没有卡住,然后大步走向会同馆的大门。

    门口的守卫认得他,没有阻拦,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梅村百户,人在西跨院,第二间。”

    马克西米利安点了点头,穿过门廊,走进院子。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他走到西跨院的第二间房门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叩响了门板。

    咚咚咚。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谁?”

    马克西米利安用俄语回答:“锦衣卫百户梅村弹正忠政重,奉右都督之命,前来与尊使商谈一些事务。”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门闩被拉开,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胡须的脸。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打量着马克西米利安,从他那头深棕色的头发,到他那双同样灰蓝色的眼睛,到他腰间那柄短剑。

    “请进。”伊万·彼得罗夫拉开了门。

    马克西米利安跨过门槛,走进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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