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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卯正,东宫书房。

    康朝歪在躺椅上,手里捏着一只建盏,茶汤已经凉了,他也没注意。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昨夜的雪停了,庭院里的积雪被朝阳照得晃眼,几个内侍正在廊下清扫,笤帚摩擦青砖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耳边不停地翻书。

    忠直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叠文书正在翻阅。忠昌站在窗边,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殿下,”忠直放下文书,抬起头来,“昨日给切尔内绍夫的那封信,臣回去之后又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康朝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哪封信?”

    “就是您让忠昌代笔,回复俄罗斯使团的那封。”忠直从袖中取出那张信笺的抄本,展开来,念道,“‘闻先生数次求见,皆因公务繁忙未能如愿,甚感抱歉。明日巳时,东宫敬候先生驾临。若有要事相商,届时可畅所欲言。’——殿下可还记得?”

    康朝想了想,点了点头:“记得。怎么了?”

    “措辞过于客气了。”忠直将信笺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那几个字,“‘甚感抱歉’——殿下,您是储君,切尔内绍夫不过是一个先行官,论品级最多相当于我朝六七品的小吏。您对一个六七品的小吏说‘甚感抱歉’,这话传出去,旁人会怎么想?”

    忠昌本来正靠在窗边晒太阳,听到这话,转过身来:“大哥,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人家求见了八次,殿下回一封客气点的信怎么了?难道要回一封‘知道了,明天来吧’才算合适?那也太冷冰冰了。”

    “我不是说你的信写得不好。”忠直的语气依然平静,“我是说,这封信放在切尔内绍夫身上没问题,但放在整个外交格局中看,容易被有心人解读出不该有的意味。殿下刚刚监国不久,各方势力都在盯着东宫的一举一动。一封措辞过于客气的信,可能会让某些人以为殿下对俄罗斯有所求,进而生出不必要的猜测。”

    “行了行了,”康朝摆了摆手,打断了两人的争论,“孤确实是忘记了,兄长不必苛责忠昌。信都发出去了,总不能再追回来重写一遍。待会儿那个切尔内绍夫来了,孤好言安抚一番便是。”

    他又看向忠昌,补了一句:“再说了,忠昌代笔也是替孤分忧,孤心里有数。”

    忠昌得意地瞥了哥哥一眼。忠直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启禀殿下,礼部侍郎周延儒求见。”

    康朝坐直了身子:“让他进来。”

    周延儒快步走入,行礼之后,开门见山地说道:“殿下,和硕特部的使者已于昨日抵达京师,现下正在会同馆安顿。固始汗遣其亲信台吉巴图尔鄂齐尔为正使,携国书及贡礼而来,请求朝觐陛下与殿下。”

    康朝与忠直对视了一眼。

    和硕特部。卫拉特四部之一,驻牧于天山北路,与大明素无正式往来。此番突然遣使,恐怕与辽东的局势脱不了干系——草原上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父皇要召开忽里勒台大会的风声,显然已经吹到了天山脚下。

    “他们带来了什么消息?”康朝问道。

    周延儒压低了几分声音:“据礼部官员初步接洽,巴图尔鄂齐尔台吉表示,和硕特部愿意与大明修好,并希望就‘藏区佛法之事’与朝廷交换意见。”

    藏区。

    康朝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安排一下,孤要先见一见这位巴图尔鄂齐尔台吉。时间就定在……午时前后吧。地点选在武英殿偏殿,不必太正式,但也不能太随便。”

    周延儒领命而去。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忠昌率先打破了沉默:“殿下,您先见和硕特人,后见俄罗斯人——巳时见切尔内绍夫,午时见巴图尔鄂齐尔,这个顺序……”

    “怎么?”

    “没什么。”忠昌耸了耸肩,“就是觉得,那个切尔内绍夫要是知道您在同一天先见了他,后见了和硕特人,而且和硕特人还排在后面,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康朝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孤先见他,是给他面子;后见和硕特人,是因为和硕特人的事情更重要。顺序而已,哪有那么多讲究。”

    忠昌咧嘴笑了笑,不再说话。

    巳时将至,康朝提前一刻钟到了武英殿偏殿。

    之所以选武英殿而非东宫,是忠直的建议——“和硕特部虽非朝贡之国,但其使者以台吉身份远道而来,若在东宫接见,显得过于私密;在武英殿接见,则介于正式与私下之间,进退皆有余地。”康朝觉得有理,便依了。至于切尔内绍夫,反正也是同一天见,索性一并安排在武英殿,省得来回折腾。

    偏殿不大,陈设也简单。正中一张紫檀木书案,两侧各摆了几把椅子。康朝坐在书案后头,忠直侍立在侧。门外站着四名东宫侍卫,领头的正是忠昌。

    不多时,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切尔内绍夫出现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官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花纹,腰间系着皮质腰带,左侧挂着一把装饰性的短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进门之后站定,右手抚胸,深深地鞠了一躬,动作庄重而克制。

    “外臣格里戈里·切尔内绍夫,奉俄罗斯沙皇陛下及牧首陛下之命,随使团来京。今日得见太子殿下,荣幸之至。”

    康朝坐在书案后头,微微颔首:“先生请坐。来人,上茶。”

    侍者搬来椅子,切尔内绍夫坐下。茶端上来了——不是正山小种,而是普通的碧螺春。康朝想了想,还是没有特意换茶。正如忠直所说,过分客气反而容易让人多想,寻常待客便可。

    切尔内绍夫端起茶盏,轻轻嗅了一下,小啜一口,放下茶盏,赞道:“好茶。”

    “先生若是喜欢,回头孤让人包一些送到同文馆去。”康朝自己也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先生数次求见,不知有何要事?”

    切尔内绍夫沉默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开口说道:“殿下,外臣此次求见,主要是为了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是关于伊万·彼得罗夫其人。”切尔内绍夫的语气平稳,措辞谨慎,“此人冒充俄罗斯使节,在贵国境内招摇撞骗,不仅损害了贵国的利益,也玷污了俄罗斯的名誉。外臣恳请殿下,在贵国对此人审讯完毕后,将其交还给俄罗斯使团,由我方带回莫斯科依法惩处。”

    康朝没有立刻回答。他用茶盏盖轻轻拨弄着水面上的浮沫,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着切尔内绍夫,说道:“伊万·彼得罗夫一案,目前仍在审理之中。待审讯结束后,孤会根据审讯结果来决定如何处理此人。如果查明他确实与俄罗斯官方无关,孤可以考虑将他交给贵方。但如果查出他与俄罗斯官方有牵连,那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到时候,孤需要与贵国的大牧首直接沟通。”

    切尔内绍夫的心猛地一沉。

    太子提到了“大牧首”,而不是“沙皇”。

    这意味着太子对莫斯科的权力格局并非一无所知。他知道真正做主的人是菲拉列特,而不是米哈伊尔沙皇。这个认知是从哪里来的?是从伊万·彼得罗夫嘴里撬出来的,还是大明有自己的情报渠道?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殿下处事公正,外臣感激不尽。无论调查结果如何,俄罗斯方面都愿意配合贵国的决定。”

    “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关于两国之间的贸易往来。”切尔内绍夫稍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语气中多了一丝热切,“外臣在来京途中,曾在贵国的边境市镇停留数日,亲眼目睹了贵国商贾的勤劳与智慧。贵国的丝绸、瓷器、茶叶,在西方市场上极受欢迎;而我国的皮毛、蜂蜜、木材,在东方也同样有广阔的市场。外臣以为,如果两国能够建立稳定的贸易通道,互通有无,于双方皆有大利。”

    康朝放下茶盏,双手交叉放在书案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切尔内绍夫:“先生所说的‘稳定的贸易通道’,具体是指什么?”

    切尔内绍夫深吸一口气,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重点:“殿下可知,我国虽然幅员辽阔,但在火器制造方面,一直落后于西方各国。瑞典人有先进的燧发枪和野战炮,波兰人有精锐的翼骑兵和火绳枪手,就连立窝尼亚的那些小邦,也能造出比我国更好的火器。我国虽有图拉兵工厂,但产量极低,质量也不稳定。”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康朝:“而外臣在贵国边境市镇上,见过贵国商队携带的火器——无论是做工还是性能,都远胜于我国目前装备的任何武器。外臣斗胆请教,贵国是否愿意向俄罗斯出售火器?或者,派遣工匠前往莫斯科,帮助我国改进火器制造技术?”

    康朝听完,没有立即表态。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先生,火器贸易非同小可。这涉及到两国的军事机密,也涉及到东北亚地区的战略平衡。孤不能现在就给你答复——此事需要与父皇商议,也需要与兵部和工部的大臣们讨论。”

    切尔内绍夫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但他注意到太子说的是“不能现在就给你答复”,而不是“不可能”。这个微妙的差别让他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外臣理解。此事确实重大,殿下慎重考虑是应该的。”他欠了欠身,“那么,外臣能否冒昧地问一句——殿下个人对此事持何种态度?”

    康朝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先生这是在试探孤?”

    “外臣不敢。”

    “无妨。”康朝摆了摆手,“孤可以告诉你,孤个人对与俄罗斯开展贸易持开放态度。大明不需要闭关锁国,也不害怕与外界的交流。但开放的前提是互信——而互信的建立,需要时间和诚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了一些:“先生刚才说,俄罗斯愿意配合我国对伊万·彼得罗夫案的调查。如果贵国能够用实际行动证明这种诚意,那么火器贸易也不是不可以谈。”

    切尔内绍夫心中一凛。太子这句话,表面上是承诺,实际上是条件——你想要火器?先把伊万·彼得罗夫的事情交代清楚。而伊万·彼得罗夫的事情一旦交代清楚,就等于向大明摊开了俄罗斯在外喀尔喀的所有布局。

    这是一个精巧的陷阱。但切尔内绍夫别无选择,只能先跳进去,然后在里面寻找出路。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外臣明白了。外臣会尽快向莫斯科报告殿下的意思,争取早日给殿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第三件呢?”

    切尔内绍夫沉默的时间比前两次都要长。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握紧又松开,反复了几次,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

    “殿下,外臣接下来要说的这件事,可能会让殿下觉得外臣有些唐突。但外臣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当面说出来比较好。”

    “请讲。”

    切尔内绍夫压低了声音:“殿下可曾听说过‘忽里勒台大会’?”

    康朝的眼神微微一凝,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一个“继续说”的手势。

    切尔内绍夫继续说道:“外臣在来京途中,在喀山遇到了一位来自草原的鞑靼商人。他告诉外臣,草原上有传言说,东方有一位大汗,正在召集蒙古各部举行忽里勒台大会。那位大汗自称是成吉思汗的继承人,已经收服了科尔沁和内喀尔喀,下一个目标是外喀尔喀。”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康朝的表情,但康朝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波澜。

    “外臣想请教殿下——这个传言是否属实?那位‘大汗’是否真的有能力统一蒙古各部?如果属实,贵国对此持何种态度?”

    康朝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切尔内绍夫,望着窗外已经开始融化的积雪。沉默持续了大约五六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切尔内绍夫,缓缓开口。

    “先生,你问的这三个问题,孤一个都不能回答你。”

    切尔内绍夫的心一沉。

    “不是因为孤不想回答你。”康朝的语气平静而诚恳,“而是因为,关于蒙古草原的事情,孤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多少。那位‘大汗’究竟是什么人,他到底有多大本事,他能不能真的统一蒙古各部——这些问题,别说孤了,就算是草原上的牧民,恐怕也说不清楚。”

    他走回书案后面,重新坐下,目光直视切尔内绍夫:“但是,孤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大明对蒙古草原的态度,从来没有变过。我们不主动挑起战争,但也绝不惧怕战争。如果有人想在草原上建立一个强大的汗国,那他首先要考虑的,不是大明会不会承认他,而是他有没有能力承受与大明的边境摩擦所带来的代价。”

    切尔内绍夫静静地听着,心中飞快地分析着太子的每一句话。太子的表态看似模糊,但实际上传递了两个明确的信息:第一,大明对那位“大汗”的崛起并非无动于衷;第二,大明目前还没有下定决心如何应对,仍然处于观望状态。

    这就够了。至少,他知道大明还没有与那位“大汗”结成同盟。只要这个前提还存在,俄罗斯就还有操作的余地。

    他站起身来,再次向康朝深深鞠躬:“多谢殿下坦诚相告。外臣今日受益匪浅。”

    康朝也站起身来,回了一礼:“先生客气了。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派人来东宫传话。孤虽然公务繁忙,但见先生一面的时间还是有的。”

    切尔内绍夫闻言,心中一暖——不管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客套,至少太子给了他一个可以直接联系的渠道。这对于他接下来的工作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突破。

    他再次行礼,然后转身走出了偏殿。

    走到门口时,康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对了,先生。”

    切尔内绍夫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康朝站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只茶盏,正低头看着盏中澄碧的茶汤。他没有抬头,只是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下次再来的时候,可以跟孤说说莫斯科的事情。孤对贵国的风土人情,颇感兴趣。”

    切尔内绍夫愣了一下,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外臣遵命。”

    他走出武英殿,穿过长长的宫道,一路上脚步轻快了许多。

    切尔内绍夫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处之后,康朝没有急着离开。他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正在融化的积雪,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忠直走上前来,低声道,“和硕特使者已经在偏殿候着了。是不是先用些点心,歇一歇再过去?”

    康朝摇了摇头:“不必了。趁着脑子还清楚,先把和硕特人见了再说。走吧。”

    他转身走出偏殿,忠直紧随其后。两人穿过一条回廊,来到另一间偏殿门口。忠昌已经站在那里,看见康朝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人已经到了,周侍郎在里面陪着说话。”

    康朝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偏殿里,周延儒正陪着一个中年男子说话。那人约莫四十出头,身材壮实,面庞被草原的风沙打磨得粗糙而坚韧,颧骨高耸,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皱纹。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蒙古袍,腰间束着一条镶银的皮带,左侧挂着一把短刀,右侧挂着一个绣花的荷包。看见康朝进来,他立刻站起身来,摘下头上的狐皮帽子,露出剃得发青的头顶和脑后编得整整齐齐的小辫,然后右手抚胸,躬身行礼,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外臣巴图尔鄂齐尔,奉固始汗之命,拜见大明皇太子殿下。”

    他的汉语不算流利,但咬字清晰,显然是专门练过的。

    康朝抬了抬手:“台吉请起。赐座。”

    侍者搬来一把椅子,放在书案左前方。巴图尔鄂齐尔再次行礼,然后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但并不卑微。

    康朝打量了他片刻,开口道:“固始汗遣使远来,一路辛苦了。不知贵部近来可好?”

    “多谢殿下关怀。”巴图尔鄂齐尔微微欠身,“固始汗身体康健,部落牛羊肥壮,百姓安居乐业。临行前,固始汗特地嘱咐外臣,向大明皇帝陛下及太子殿下转达他最诚挚的问候。”

    说罢,他向身后的随从示意了一下。年轻人膝行上前,将一只狭长的木匣高举过头顶。忠直走过去接过木匣,打开检查了一番,然后放到康朝面前的书案上。

    木匣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三样东西。

    一柄短刀。刀鞘是银质的,錾刻着繁复的花纹,刀柄末端镶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绿松石,颜色纯净,像是刚从矿脉中取出来的一般。

    一串珊瑚佛珠。珠子大小均匀,色泽温润,共一百零八颗,配有一颗蜜蜡色的隔珠和一枚银质计数器。

    一封书信。信封是羊皮纸的,封口处盖着一枚火漆印章,图案是一座雪山,山顶上有一只展翅的雄鹰。

    康朝的目光在书信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拿起那柄短刀,抽出一截刀刃看了看,刃口泛着冷光,锻造的纹理细密均匀,是一把好刀。

    “好刀。”他赞了一声,将刀插回鞘中,放下,“固始汗有心了。”

    巴图尔鄂齐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就收敛了回去。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站起身来,双手捧着,朗声道:“固始汗致大明皇帝陛下国书一道,请太子殿下代为转呈。”

    忠直上前接过帛书,展开来,迅速浏览了一遍,然后递给康朝。康朝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国书写得不长,措辞也相当克制。固始汗在信中首先表达了与大明通好的意愿,称“闻大明皇帝仁德广被,四方仰慕,特遣使奉书,以表诚悃”。随后提到卫拉特各部近年来的情况,说“西海之地,水草丰美,然周边多有纷扰,不得安宁”。最后,固始汗在信的末尾隐晦地提出了一个请求——“愿与大明共议藏区佛法之事,以使黄教之光普照四方,众生得享太平。”

    康朝看完,将帛书放在桌上,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急着回应,而是换了个话题:“固始汗在信中提到的‘西海之地’,可是指青海湖一带?”

    巴图尔鄂齐尔点了点头:“正是。固始汗自1620年起率部迁徙至青海湖畔,至今已有数年。那片土地水草丰美,气候也比天山北路温和许多,部众们都觉得很满意。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青海之地虽好,却也靠近藏区。藏地如今局势不稳,时有冲突,难免波及到青海的牧场。固始汗的意思是,若能得大明相助,稳定藏区的局势,则青海与藏地皆可安享太平,于双方都有益处。”

    康朝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慢慢地饮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争取了一点思考的时间。

    固始汗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他想介入藏区事务,但需要一个合法的理由。而大明的认可,就是这个理由最好的背书。一旦大明点头同意由和硕特部来“稳定藏区局势”,固始汗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率军进入藏地,以“护法”的名义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

    这对大明来说,既是机遇,也是风险。

    机遇在于,如果和硕特部能够在藏区站稳脚跟,就可以在西面形成一个牵制蒙古各部的力量。风险在于,一旦和硕特部的势力膨胀过快,迟早会成为第二个需要对付的目标。

    但眼下,康朝并不需要立刻做出决定。他只需要先听听固始汗开出的条件,然后回去跟父皇商量。

    想到这里,他放下茶盏,对巴图尔鄂齐尔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固始汗的心意,孤已经明白了。藏区佛法之事,事关重大,孤需与父皇商议之后方能答复。台吉且先在会同馆安顿下来,过几日孤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

    巴图尔鄂齐尔显然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的神色,而是再次起身行礼:“多谢殿下。外臣静候佳音。”

    康朝点了点头,又随口问了几句关于路途辛劳、沿途见闻之类的家常话,气氛渐渐松弛了下来。巴图尔鄂齐尔也放松了不少,说起路上遇到的趣事——在甘肃境内遇到了一伙马贼,结果还没等他们动手,那伙马贼远远看见他们的旗号就跑了;在陕西境内遇到了一场春雪,把帐篷都压塌了,半夜里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重新搭帐篷,狼狈得很。

    康朝听得笑了起来,气氛融洽了许多。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康朝觉得差不多了,便起身送客。巴图尔鄂齐尔识趣地告辞,带着随从退出了偏殿。

    脚步声远去之后,忠直走上前来,低声说道:“殿下,固始汗这是想借大明的名义,把手伸进藏区。”

    “孤知道。”康朝重新坐下,手指在那串珊瑚佛珠上轻轻滑过,“但问题是,如果大明不让他伸这只手,他会不会自己伸进去?到时候,他手里的刀就不是对着藏巴汗的了。”

    忠直沉默了片刻,说道:“殿下所言极是。和硕特部迁到青海之后,实力增长很快。固始汗这个人,表面上恭敬谦逊,实际上野心不小。他既然已经派人来了北京,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现在来问大明一声,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所以孤才没有直接答应他,也没有直接拒绝他。”康朝将那串佛珠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先拖着,看看辽东那边的消息再说。如果父皇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更快,那固始汗这颗棋子,说不定还真能用得上。”

    他将佛珠放回木匣,盖上盖子,站起身来:“走吧,回东宫。下午还有一堆塘报要看。”

    忠直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出偏殿。忠昌正守在门口,看见他们出来,咧嘴一笑:“殿下,今儿这一上午,见了俩使团,够忙活的。”

    康朝边走边说:“这才哪儿到哪儿。等忽里勒台大会的消息正式传到北京,有的是更忙的时候。”

    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武英殿偏殿里,炭火还在噼啪作响。两只茶盏并排放在书案上,一只喝了一半,一只几乎没动。窗外的积雪正在融化,水珠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打出细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轻声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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