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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下旬的石市，秋意一天浓过一天。
半拉子工程分类处置的方案刚刚在市政府常务会上落槌，任正浠的工作节奏丝毫没有放缓的迹象。
9 月 25 日下午，市长办公室里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
任正浠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翻看着市编办送来的一份汇总材料，目光越往下沉，眉头拧得越紧。
这份材料是市编办主任方远洲一大早亲自送来的，封皮上盖着鲜红的公章，标题是《关于市直机关人员编制现状的统计分析报告》。
纸页压得平平整整，却透着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报告里的数字冰冷而直白，截至2005年9月中旬，市编办核定的石市市直机关行政编制总数三千六百人，而实际在编在册人员达到三千七百二十一人，超编一百二十一人。
这个超编数字本身算不上触目惊心，真正让任正浠坐不住的，是报告附表里拆解出的三组细分数据。
违规借调人员，一百零七人。
第一类是违规借调人员，一百零七人，这些人编制在各县区或下属事业单位，人却长期在市直机关干活，有的借调两三年，有的五六年。
最长的一个居然借调了九年，既不办理调动手续，也不退回原单位，完全突破了 “编随人走、人岗相适” 的编制管理基本原则。
第二类是超编临聘人员，六十三人，都是市直各部门自行招聘的临时人员，不走人事程序，不进编制台账，经费有的从办公经费里变通列支，有的从专项经费里挤占，还有的连正式合同都没签，纯粹靠部门领导一句话就上岗吃饷。
第三类是长期脱岗人员，十四人，明明占着编制、领着工资，却常年不在岗。
其中最典型的一个，挂名在某市直部门下属事业单位，本人实际在外做生意，已经整整六年没踏进过单位大门，是名副其实的 “吃空饷”。
三组数据加起来，接近两百号人。这还只是市直机关的口径，区县、乡镇两级尚未纳入统计，真要全域拉网排查，数字只会更触目惊心。
任正浠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了叩，目光落在窗外那排已经开始落叶的法桐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在官场浸淫多年，对这类问题并不陌生。
编制管理混乱、借调泛滥、临聘失控、吃空饷，这些毛病在全国各地的党政机关里都不同程度地存在，算不上石市独有的顽疾。
可正因为是通病，才更容不得放任。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一个部门核定编制二十人，实际干活的堆了三十多号，多出来的不是借调就是临聘。
编制内的端着铁饭碗，反倒少了干事的动力，借调来的干着最苦最累的活，拿着原单位的待遇，转编遥遥无期，积极性逐年消磨，临聘人员没有归属感，干多干少一个样，得过且过。
至于那些长期脱岗吃空饷的，更是实打实的财政蛀虫，每一分钱都是纳税人的血汗。
这种局面不扭转，机关效能无从谈起，财政负担也减不下来。
前面搞的园区撤并、开支压减、资产盘活、项目止损，再怎么使劲节流，也架不住人事口子的跑冒滴漏。
任正浠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余学成的办公室。
学成，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没过两分钟，余学成便轻叩房门走了进来。他手里攥着常用的牛皮面笔记本，钢笔夹在本脊上，站定后微微欠身：“市长，您找我？”
自打那次闭门夜谈之后，余学成在任正浠面前渐渐卸去了几分谨小慎微。
恭敬依旧，但说事议事明显放开了手脚，该汇报的汇报，该提醒的提醒，再不是从前只懂应声执行的事务型副手。
任正浠对这位准秘书长的分寸感，也愈发满意。
“坐。” 任正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直接把那份编制报告递过去，扬了扬下巴，“你先看看。”
余学成坐下后，接过报告快速翻阅，纸页一页页翻过，眉头越锁越紧。
合上最后一页时，他指尖已经微微发沉，抬头看向任正浠：“市长，这底数…… 比我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这还只是市直机关。” 任正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微凉，正如此刻的语气，“区县那边还没统计上来，真要全面摸底，恐怕更触目惊心。”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这事不能只看数字，违规借调、超编临聘、吃空饷，表面上是编制管理问题，根子上是纪律松了、人情泛了、制度成了摆设。”
“一个违规借调背后，就是一张人情网；一个吃空饷的背后，就是一把保护伞，这股歪风刹不住，前面搞的五项节流，再怎么使劲也架不住这边跑冒滴漏。”
余学成把笔记本摊在膝头，笔尖悬在纸面上，认真听着。
“我的想法是，在全市范围内启动一次专项清理，把这三类问题集中整治一遍。” 任正浠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怎么看？”
余学成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任正浠的决心。
他跟了任正浠也有两个多月了，对这位市长的行事风格再了解不过。
任正浠既然把这个问题提出来，就说明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不是随便问问而已。
“市长，这项工作早该抓。” 余学成略一沉吟，还是把顾虑说了出来，“只是…… 这里面的水太深。”
“我早年在县里工作时，就牵头抓过一次临聘人员清理，方案还没上县委常委会，说情的电话就把办公室热线打爆了，最后只能收个尾巴了事。”
“市直机关层级更高，盘根错节的关系更多，真动真格，阻力小不了。”
“阻力肯定有，但不能因为有阻力就绕着走。” 任正浠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这类问题，越拖窟窿越大，到最后想补都补不上，你先牵头做几项前期工作。”
九月下旬的石市，秋意一天浓过一天。
半拉子工程分类处置的方案刚刚在市政府常务会上落槌，任正浠的工作节奏丝毫没有放缓的迹象。
9 月 25 日下午，市长办公室里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
任正浠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翻看着市编办送来的一份汇总材料，目光越往下沉，眉头拧得越紧。
这份材料是市编办主任方远洲一大早亲自送来的，封皮上盖着鲜红的公章，标题是《关于市直机关人员编制现状的统计分析报告》。
纸页压得平平整整，却透着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报告里的数字冰冷而直白，截至2005年9月中旬，市编办核定的石市市直机关行政编制总数三千六百人，而实际在编在册人员达到三千七百二十一人，超编一百二十一人。
这个超编数字本身算不上触目惊心，真正让任正浠坐不住的，是报告附表里拆解出的三组细分数据。
违规借调人员，一百零七人。
第一类是违规借调人员，一百零七人，这些人编制在各县区或下属事业单位，人却长期在市直机关干活，有的借调两三年，有的五六年。
最长的一个居然借调了九年，既不办理调动手续，也不退回原单位，完全突破了 “编随人走、人岗相适” 的编制管理基本原则。
第二类是超编临聘人员，六十三人，都是市直各部门自行招聘的临时人员，不走人事程序，不进编制台账，经费有的从办公经费里变通列支，有的从专项经费里挤占，还有的连正式合同都没签，纯粹靠部门领导一句话就上岗吃饷。
第三类是长期脱岗人员，十四人，明明占着编制、领着工资，却常年不在岗。
其中最典型的一个，挂名在某市直部门下属事业单位，本人实际在外做生意，已经整整六年没踏进过单位大门，是名副其实的 “吃空饷”。
三组数据加起来，接近两百号人。这还只是市直机关的口径，区县、乡镇两级尚未纳入统计，真要全域拉网排查，数字只会更触目惊心。
任正浠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了叩，目光落在窗外那排已经开始落叶的法桐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在官场浸淫多年，对这类问题并不陌生。
编制管理混乱、借调泛滥、临聘失控、吃空饷，这些毛病在全国各地的党政机关里都不同程度地存在，算不上石市独有的顽疾。
可正因为是通病，才更容不得放任。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一个部门核定编制二十人，实际干活的堆了三十多号，多出来的不是借调就是临聘。
编制内的端着铁饭碗，反倒少了干事的动力，借调来的干着最苦最累的活，拿着原单位的待遇，转编遥遥无期，积极性逐年消磨，临聘人员没有归属感，干多干少一个样，得过且过。
至于那些长期脱岗吃空饷的，更是实打实的财政蛀虫，每一分钱都是纳税人的血汗。
这种局面不扭转，机关效能无从谈起，财政负担也减不下来。
前面搞的园区撤并、开支压减、资产盘活、项目止损，再怎么使劲节流，也架不住人事口子的跑冒滴漏。
任正浠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余学成的办公室。
学成，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没过两分钟，余学成便轻叩房门走了进来。他手里攥着常用的牛皮面笔记本，钢笔夹在本脊上，站定后微微欠身：“市长，您找我？”
自打那次闭门夜谈之后，余学成在任正浠面前渐渐卸去了几分谨小慎微。
恭敬依旧，但说事议事明显放开了手脚，该汇报的汇报，该提醒的提醒，再不是从前只懂应声执行的事务型副手。
任正浠对这位准秘书长的分寸感，也愈发满意。
“坐。” 任正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直接把那份编制报告递过去，扬了扬下巴，“你先看看。”
余学成坐下后，接过报告快速翻阅，纸页一页页翻过，眉头越锁越紧。
合上最后一页时，他指尖已经微微发沉，抬头看向任正浠：“市长，这底数…… 比我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这还只是市直机关。” 任正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微凉，正如此刻的语气，“区县那边还没统计上来，真要全面摸底，恐怕更触目惊心。”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这事不能只看数字，违规借调、超编临聘、吃空饷，表面上是编制管理问题，根子上是纪律松了、人情泛了、制度成了摆设。”
“一个违规借调背后，就是一张人情网；一个吃空饷的背后，就是一把保护伞，这股歪风刹不住，前面搞的五项节流，再怎么使劲也架不住这边跑冒滴漏。”
余学成把笔记本摊在膝头，笔尖悬在纸面上，认真听着。
“我的想法是，在全市范围内启动一次专项清理，把这三类问题集中整治一遍。” 任正浠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怎么看？”
余学成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任正浠的决心。
他跟了任正浠也有两个多月了，对这位市长的行事风格再了解不过。
任正浠既然把这个问题提出来，就说明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不是随便问问而已。
“市长，这项工作早该抓。” 余学成略一沉吟，还是把顾虑说了出来，“只是…… 这里面的水太深。”
“我早年在县里工作时，就牵头抓过一次临聘人员清理，方案还没上县委常委会，说情的电话就把办公室热线打爆了，最后只能收个尾巴了事。”
“市直机关层级更高，盘根错节的关系更多，真动真格，阻力小不了。”
“阻力肯定有，但不能因为有阻力就绕着走。” 任正浠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这类问题，越拖窟窿越大，到最后想补都补不上，你先牵头做几项前期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