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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梧极县到灵绶县，满打满算三个半小时车程，他中午一点就动身，赶在晚饭点儿摸了过来。
此行目的，不足为外人道。
车子在一处岔路口拐了弯，颠簸着碾过几百米土路，最终停在了一处青砖围起的农庄门前。
说是农庄，外观实在不起眼。一圈一人高的青砖围墙围着几排平房，铁皮大门半掩着，门檐下挂着两盏马灯似的灯笼，昏黄的光团裹着夜色，乍看与寻常农户人家并无二致。
院子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捷达，挂的是灵绶县的民用牌照，看着像是走亲戚的。
李冠鸿整了整夹克衫领，推门下了车，回身对司机低声交代：“小周，你就在车里歇着，不用跟着，有事我叫你。”
“哎。” 小周应了一声，识趣地把车窗又往上摇了两分，没再多问。
李冠鸿推开半扇铁门走进院子，脚下是青砖铺的小径，扫得干干净净。两侧修了半截回廊，廊下挂着几个鸟笼，墙角码着几盆秋菊，深紫色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着。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秋虫断断续续地叫，偶尔一阵风过，杨树叶沙沙响一阵，越发衬得这地方僻静。
迎面过来个系围裙的中年妇女，围裙角沾着点面粉，笑着把他往里头引，脚步轻得没声响。
穿过一小段走廊，推开一扇包着厚布的木门，里头是一间不大的包间。
包间布置得倒是素净，靠窗一张八仙桌，铺着靛蓝色粗布桌旗，桌上摆着六凉六热十二个菜，红烧鲤鱼、清蒸肘子、葱烧海参、扒鸡、溜腰花，配着几样时令山野菜，满满当当铺了一桌，菜色看着地道，却没什么花哨摆盘。
桌中央搁着两瓶飞天茅台，其中一瓶已经启了封，浓郁的酱香混着菜香，在包间里缓缓弥漫着。
一个中等身材、面庞白净的男人已经坐在桌旁，正提着茶壶往白瓷杯里倒水，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正是灵绶县县委书记，丁明。
丁明比李冠鸿小一岁，看着却比实际年龄显老些，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笑起来的时候纹路更深。
他穿一件深灰色夹克，袖口随意挽着半寸，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内敛的气质，往那儿一坐，不怒自威。
见李冠鸿进来，丁明起身，笑着伸出手：“冠鸿，路上辛苦了。”
“老同学，大周末把你喊出来，实在是不好意思。” 李冠鸿快步上前，双手握住他的手，微微用力摇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歉意。
丁明笑了笑，侧身示意他入座：“你能从梧极跑过来，我这个地主反倒占便宜，该我谢你才对。”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落座。
李冠鸿拿起桌上那瓶开了封的茅台，先往丁明面前的杯子里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双手端起酒杯，身子微微前倾半寸：“老同学，先走一个，谢你赏脸。”
“客气话就不说了，来。” 丁明端起杯，与他轻轻一碰，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醇厚的酱香在口腔里散开，一线滚烫顺着食道落进胃里。
李冠鸿放下酒杯，长舒一口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鱼肉放进丁明碗里：“尝尝，听说这儿的厨子是从县城老馆子请的，地道冀北口味。”
丁明也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李冠鸿脸上，带着几分深意。
“冠鸿，从梧极到灵绶，单程三个多小时，你周末不歇着，专程跑过来，总不至于就是找我喝顿酒吧？”
丁明语气很平和，像是随口一问，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很认真，带着几分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练出来的洞察。
李冠鸿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急着接话。
他和丁明的交情，要追溯到十年前。
一九九五年，省委党校举办第一期中青年处级干部培训班，各市州选派骨干处级干部参加。
丁明当时是章加市下辖开平县的副县长，李冠鸿是秦市发计委副主任，两人分在同一间宿舍。
那期培训班为期三个月，两人朝夕相处。
丁明性格沉稳，话不多但条理清晰，看问题总能比别人深一层。
李冠鸿则思路活跃，消息灵通，做事风风火火。
性格虽不同，两人反倒投缘，白天一起听课讨论，晚上熄灯后躺在各自床上聊基层实情、聊省里动向，三个月处下来，结下了几分同窗之谊。
培训结束后各回各的岗位，联系不算频繁，逢年过节打个电话问候一声，偶尔在省里开会碰面，寒暄几句。
岁月流转，十年过去，两人一步步从处级干部走上了主政一方的岗位。
去年全省推动干部异地交流调整，两人先后从县长位置调到石市下辖县任县委书记。
丁明从章加市开平县调到灵绶县，李冠鸿从秦市河源县调到梧极县。
两县相距不近，开车也要两三个小时，平时各忙各的，到石市开全会时碰过几次面，也都是场面上的寒暄，没深谈过。
今天这顿饭，是李冠鸿今天一大早亲自打的电话，说是周末有空，想过来坐坐。
丁明没有多问，只说好，你来吧。
但丁明心里有数，无缘无故，一个县委书记不会花三个小时跑到另一个县来吃饭。
尤其李冠鸿电话里特意说了不带秘书、不坐公车，连农庄都是李冠鸿选好的，这个细节本身就说明，今天谈的事，上不了台面。
李冠鸿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缓缓开口道：“老同学，不怕跟你交个底，我到梧极县这大半年，日子不好过啊。”
丁明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做出一副倾听的姿态。
“来之前想着，好歹当一方主官，总能在县里干点实事，结果一到任，翻完账本才知道，家底薄得可怜。” 李冠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财政收入连全市平均线都够不上，工业基础几乎为零，底下十几个乡镇，好几个连干部工资都要靠转移支付托底。”
从梧极县到灵绶县，满打满算三个半小时车程，他中午一点就动身，赶在晚饭点儿摸了过来。
此行目的，不足为外人道。
车子在一处岔路口拐了弯，颠簸着碾过几百米土路，最终停在了一处青砖围起的农庄门前。
说是农庄，外观实在不起眼。一圈一人高的青砖围墙围着几排平房，铁皮大门半掩着，门檐下挂着两盏马灯似的灯笼，昏黄的光团裹着夜色，乍看与寻常农户人家并无二致。
院子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捷达，挂的是灵绶县的民用牌照，看着像是走亲戚的。
李冠鸿整了整夹克衫领，推门下了车，回身对司机低声交代：“小周，你就在车里歇着，不用跟着，有事我叫你。”
“哎。” 小周应了一声，识趣地把车窗又往上摇了两分，没再多问。
李冠鸿推开半扇铁门走进院子，脚下是青砖铺的小径，扫得干干净净。两侧修了半截回廊，廊下挂着几个鸟笼，墙角码着几盆秋菊，深紫色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着。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秋虫断断续续地叫，偶尔一阵风过，杨树叶沙沙响一阵，越发衬得这地方僻静。
迎面过来个系围裙的中年妇女，围裙角沾着点面粉，笑着把他往里头引，脚步轻得没声响。
穿过一小段走廊，推开一扇包着厚布的木门，里头是一间不大的包间。
包间布置得倒是素净，靠窗一张八仙桌，铺着靛蓝色粗布桌旗，桌上摆着六凉六热十二个菜，红烧鲤鱼、清蒸肘子、葱烧海参、扒鸡、溜腰花，配着几样时令山野菜，满满当当铺了一桌，菜色看着地道，却没什么花哨摆盘。
桌中央搁着两瓶飞天茅台，其中一瓶已经启了封，浓郁的酱香混着菜香，在包间里缓缓弥漫着。
一个中等身材、面庞白净的男人已经坐在桌旁，正提着茶壶往白瓷杯里倒水，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正是灵绶县县委书记，丁明。
丁明比李冠鸿小一岁，看着却比实际年龄显老些，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笑起来的时候纹路更深。
他穿一件深灰色夹克，袖口随意挽着半寸，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内敛的气质，往那儿一坐，不怒自威。
见李冠鸿进来，丁明起身，笑着伸出手：“冠鸿，路上辛苦了。”
“老同学，大周末把你喊出来，实在是不好意思。” 李冠鸿快步上前，双手握住他的手，微微用力摇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歉意。
丁明笑了笑，侧身示意他入座：“你能从梧极跑过来，我这个地主反倒占便宜，该我谢你才对。”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落座。
李冠鸿拿起桌上那瓶开了封的茅台，先往丁明面前的杯子里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双手端起酒杯，身子微微前倾半寸：“老同学，先走一个，谢你赏脸。”
“客气话就不说了，来。” 丁明端起杯，与他轻轻一碰，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醇厚的酱香在口腔里散开，一线滚烫顺着食道落进胃里。
李冠鸿放下酒杯，长舒一口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鱼肉放进丁明碗里：“尝尝，听说这儿的厨子是从县城老馆子请的，地道冀北口味。”
丁明也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李冠鸿脸上，带着几分深意。
“冠鸿，从梧极到灵绶，单程三个多小时，你周末不歇着，专程跑过来，总不至于就是找我喝顿酒吧？”
丁明语气很平和，像是随口一问，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很认真，带着几分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练出来的洞察。
李冠鸿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急着接话。
他和丁明的交情，要追溯到十年前。
一九九五年，省委党校举办第一期中青年处级干部培训班，各市州选派骨干处级干部参加。
丁明当时是章加市下辖开平县的副县长，李冠鸿是秦市发计委副主任，两人分在同一间宿舍。
那期培训班为期三个月，两人朝夕相处。
丁明性格沉稳，话不多但条理清晰，看问题总能比别人深一层。
李冠鸿则思路活跃，消息灵通，做事风风火火。
性格虽不同，两人反倒投缘，白天一起听课讨论，晚上熄灯后躺在各自床上聊基层实情、聊省里动向，三个月处下来，结下了几分同窗之谊。
培训结束后各回各的岗位，联系不算频繁，逢年过节打个电话问候一声，偶尔在省里开会碰面，寒暄几句。
岁月流转，十年过去，两人一步步从处级干部走上了主政一方的岗位。
去年全省推动干部异地交流调整，两人先后从县长位置调到石市下辖县任县委书记。
丁明从章加市开平县调到灵绶县，李冠鸿从秦市河源县调到梧极县。
两县相距不近，开车也要两三个小时，平时各忙各的，到石市开全会时碰过几次面，也都是场面上的寒暄，没深谈过。
今天这顿饭，是李冠鸿今天一大早亲自打的电话，说是周末有空，想过来坐坐。
丁明没有多问，只说好，你来吧。
但丁明心里有数，无缘无故，一个县委书记不会花三个小时跑到另一个县来吃饭。
尤其李冠鸿电话里特意说了不带秘书、不坐公车，连农庄都是李冠鸿选好的，这个细节本身就说明，今天谈的事，上不了台面。
李冠鸿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缓缓开口道：“老同学，不怕跟你交个底，我到梧极县这大半年，日子不好过啊。”
丁明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做出一副倾听的姿态。
“来之前想着，好歹当一方主官，总能在县里干点实事，结果一到任，翻完账本才知道，家底薄得可怜。” 李冠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财政收入连全市平均线都够不上，工业基础几乎为零，底下十几个乡镇，好几个连干部工资都要靠转移支付托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