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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佛寺在河间府屹立百年,根基深厚,香火鼎盛,信众遍布府县。

    寺中僧众上千,仅武僧便有三百余人,在河间府的地界上,无论是官面上的知县、通判,还是江湖中的帮派、镖局、绿林好汉,都得给铁佛寺几分面子。

    寺中的田产遍布三县,佃户数以千计,每年入账的香火钱和地租足以养活一整个县城的人口。

    净心虽然只是执法堂的武僧教头,但他是寺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四品修为在河间府也算排得上号。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居然被人在其禅房内一剑穿心,死在了自己的地盘上。

    更让铁佛寺颜面扫地的是,凶手还是个年轻女子,杀完人之后安然离去,铁佛寺上下追查数日,竟连她的衣角都没摸到。

    这件事在河间府已经传开了,茶馆酒肆里到处都在议论,说铁佛寺的和尚平日里威风凛凛,原来也不过是纸糊的老虎,连个女子都拦不住。

    那些原本对铁佛寺敬畏有加的乡绅、商贾和江湖人士,嘴上虽然不敢明说,可那目光中的意味已经变了。

    铁佛寺百年经营起来的威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所以这一仗,铁佛寺必须赢。

    不能含糊,不能妥协,不能留半分余地。

    他们要用最雷霆的手段,将凶手抓回来,当着河间府所有人的面正法,将那块被砸破的招牌重新钉回去。

    为此,铁佛寺不惜一切代价,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力量。

    净明接到郝子贤密报的当天夜里便敲响了寺中召集武僧的铜钟,连夜挑选了执法堂中最精锐的十几名武僧。

    而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净明亲自叩开了方丈的禅房,请求请出寺中那位多年不问世事的镇寺金刚,慧远长老。

    慧远长老年近六旬,须发皆白,身量不高,却敦实得像一座铁铸的佛塔。

    他已经在藏经阁中闭门十余年,每日只做三件事:念经、打坐、打磨《铁佛功》。

    他的《铁佛功》已经修至大成金身境界,骨如铁铸,皮如铁衣,寻常刀剑砍在身上连一道白印都留不下,即便是神兵利器,也只能在他皮肉上划开一道浅浅的血口。

    而他的《不动明王拳》更是一绝,不动如山,一拳定乾坤。

    这一拳的奥义在于“不动”:无论敌人如何进攻,他都不闪不避,以铁佛金身硬扛,然后以泰山压顶般的一拳轰出,将敌人连同他们的攻势一起碾碎。

    河间府江湖上送了他一个绰号“河间金刚”,意思是说他站在那里,便是一座推不倒的山。

    慧远长老本已不愿理会俗务,但听说净心是在寺中被人刺杀的,凶手至今逍遥法外,他便不再推辞。

    出关的那一天,他只说了一句话:“百年清誉,不容玷污。老衲去去便回。”

    而巧的是,就在净明准备出发的前一天夜里,慧远长老的一位故交,真定府苍岩山悬空寺的玄济长老,恰好云游至铁佛寺挂单。

    玄济与慧远相识二十余年,两人在武道上常有交流,彼此敬重。

    玄济听说净心被杀、慧远要出关追凶,便主动提出同行,说“贫僧虽非铁佛寺中人,但佛门同根,见不得那等凶徒逍遥法外”。

    净明自然求之不得,多一位三品镇国的高手压阵,便是多了一重万全的保障。

    悬空寺位于真定府苍岩山,建在悬崖峭壁之上,有“空中楼阁”之誉,号称天上禅院。

    自隋代传承至今已有数百年,是真定府有名的大寺。

    悬空寺的武学与铁佛寺截然不同。

    铁佛寺重的是“硬”,《铁佛功》硬桥硬马、以力破力;

    而悬空寺重的是“虚”,《虚空禅剑》似实还虚、不可捉摸,出剑时明明看着是在左边,剑锋却从右边刺来,让人防不胜防。

    玄济虽已年过六旬,身形枯瘦如柴,可那一柄三尺青锋在他手中,却如同流水般灵动无迹。

    净明带着慧远和玄济两位三品镇国,加上十几名中三品的执法堂武僧,又从郝子贤那里得知了孔公妍等人北上的路线,便星夜兼程追至鄚州镇北,终于在这片芦苇塘旁的官道上一举将陈洛三人拦下。

    此刻十几名武僧已经散开,将官道封堵得水泄不通,慧远长老站在净明身侧,如同一尊沉默的铁佛,目光沉静如水。

    玄济长老则站在另一侧,负手而立,苍灰色的僧袍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枯叶。

    芦苇塘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枯草和水汽的气息,将官道上的尘土卷起薄薄一层,在午后的日光中缓缓浮动。

    净明望着面前那个笑意吟吟的年轻人和他身后两个女子,心中有着十足的底气。

    他站在路中央,那串佛珠在他指间不紧不慢地拨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的目光从陈洛身上移开,越过他的肩头,落在孔公妍身上,停留了几息,然后重新看向陈洛,声音沉而稳,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陈长史,贫僧知道你的身份。”

    净明开口,语气虽然客气,却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燕王府右长史,确实是朝廷命官,贫僧本不该为难。但这位孔小姐在东光铁佛寺中杀人越货,杀我寺中武僧教头净心,抢夺寺中财物,罪证确凿。”

    “贫僧追查多日,今日才将她截住,此事与陈长史无关,还请陈长史置身事外,让我铁佛寺将此女带走,依法处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燕王府虽位高权重,但铁佛寺在河间府立足百年,并非全无根基。贫僧不愿与燕王府结怨,但也绝不会放过杀我同门的凶手。陈长史若是执意要护她,便是与铁佛寺为敌。还望长史三思。”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地看着陈洛。

    他身后的十几名执法堂僧人齐齐上前一步,僧袍在风中微微鼓动,阳光照在他们光亮的头顶上,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慧远长老依旧站在净明身侧,面容沉肃,双手合十,周身的气息如同磐石一般沉凝不动。

    而那位悬空寺的玄济和尚则负手站在稍远处,灰色的僧袍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却又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锋利之气。

    陈洛听完了净明的话,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负手站在官道上,目光从净明脸上扫到慧远长老,又从慧远长老扫到玄济长老,最后在人群后方那道改头换面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他心中已经在飞快地盘算着双方的实力对比。

    净明是五品巅峰,铁佛寺那位长老是三品镇国,玄济也是三品镇国,加上那群中三品的执法堂僧人,再加上躲在后面改头换面、随时可能出手的郝子贤。

    对方明面上就有两位三品、一位五品、十几名中三品,暗地里还有一个三品镇国在虎视眈眈。

    而自己这边,白昙是三品,孔公妍虽然三品但伤势未愈、内力只恢复了七成左右,自己明面上是四品。

    表面上看起来,对方几乎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

    可陈洛心中并不慌张。

    他见过比这更大的场面,也在更险恶的局势中全身而退过。

    三个三品而已,还不至于让他乱了方寸。

    他没有回答净明的话,反而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孔公妍,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到:

    “孔小姐,这位大师说你杀人越货、抢夺财物,你认不认?”

    孔公妍在马背上微微挺直了腰背。

    她虽然心中还有些紧张,可陈洛那句“你认不认”问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你不用怕,只管说实话”的笃定。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朗而平静,带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正气:“我不认。净心和尚在寺中借讲禅之名,在我的茶中下了十香软筋散,欲行不轨之事。”

    “我察觉之后拔剑自保,一剑刺心杀了他。至于什么‘抢夺财物’,纯属子虚乌有。我孔公妍虽孤身在外,却还不至于做那等鸡鸣狗盗之事。”

    她的声音虽然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那几个执法堂僧人面色微变,但净明却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手中的佛珠拨动得更慢了一些。

    陈洛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看向净明,两手一摊,脸上带着那种“你看吧,我就说是误会”的笑容:

    “净明大师,你也听到了,是你那位净心师兄先下的药、先动的手,孔小姐是自保才杀的人。”

    “冤有头债有主,净心自己做了亏心事,遭了报应,你们铁佛寺不去反省自家门风,反倒带这么多人追杀一个被你们师兄祸害过的姑娘,这道理说到哪里都说不通吧?”

    净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接话。

    他身旁慧远长老却缓缓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

    “小施主,口说无凭。净心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贫僧只知我寺弟子被杀、寺庙被闯,凶手就在眼前。铁佛寺百年清誉,不容玷污。今日此女必须留下,施主若是执意阻拦,便是与我铁佛寺为敌。”

    他说话时,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忽然闪过一道精光,周身的气息如铁水般凝实而沉重,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一面铁壁般向前推进,连官道上的尘土都被那股气势压得向两侧散开。

    那是三品镇国之势全力展开时的征兆。

    陈洛站在那股气势的最前方,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懒洋洋的笑容。

    他没有后退半步,反而向前跨了小小一步,像是在告诉对方:你这点气势,还压不住我。

    他心中清楚,这一战是躲不过去了。

    铁佛寺要的是立威,要的是在河间府重新站稳面子,他们要拿孔公妍的人头来修补被净心之死砸破的招牌。

    而他们选在这片芦苇塘旁的官道上动手,显然也是做足了准备,不怕打草惊蛇。

    他也知道,自己身后的白昙和孔公妍都在等着他做决断。

    他侧头看了一眼。

    白昙已经将右手探向了腰间的短剑,眼神中透着一股“终于要动手了”的兴奋。

    而孔公妍虽然面色依旧有些发白,却也已经翻身下马,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目光沉静而坚定。

    陈洛收回目光,又看向净明,声音忽然轻快了几分,像是终于放下了一桩心事:

    “好吧,既然说不通,那就不说了。不过净明大师,有句话我得先说明白,要是打起来,你们可别后悔。”

    净明的目光在三人身上缓缓扫过,心中如同摊开了一张棋盘,每一步落子都已经有了计较。

    他是铁佛寺执法堂首座,经历过的大小争斗不计其数,眼光毒辣而精准,方才观察的这一会儿工夫,已经大致摸清了对方三人的底细。

    那个青衫年轻人气息内敛,看似四品,但方才在慧远长老的三品镇国之势前竟能纹丝不动,此人绝不止表面那么简单,但他既然明面上是四品,便暂且以四品论处;

    那个面容苍白、穿着文士服的年轻女子气息沉凝如幽潭,隐隐透出一股阴冷凌厉之感,三品无疑,而且是那种擅长诡异手段的类型;

    而那个孔公妍,虽然也是三品,但面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虚白,呼吸间略有起伏,显然十香软筋散的药力尚未完全清除,即便能动用内力,也绝对达不到全盛时期的战力。

    净明心中迅速排定了阵型:

    慧远长老的金身铁骨正好克制孔公妍那种以剑气为主的打法,由他对付孔公妍最为稳妥;

    玄济长老的《虚空禅剑》虚虚实实、变化无常,用来对付白昙那种看起来阴冷灵巧的路数最为合适;

    而他自己和执法堂十几名中三品武僧联手围攻一个四品的陈洛,就算陈洛藏了些底牌,以多打少也足以将他压制住。

    至于那位改头换面、藏在武僧中的郝子贤,那是净明手中最后一张王牌,若是一切顺利便无需动他,若出现变故,便由他来兜底。

    净明微微侧头,对身旁的慧远长老低声道:“师叔,那个姓孔的女子交给您。”

    慧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那敦实如铁塔般的身躯缓缓转向孔公妍的方向,周身的气息如同铁水般凝实而沉重,目光落在孔公妍身上,不怒自威。

    净明又看向玄济,语气多了几分客气:“玄济大师,另一位便劳烦你了。”

    玄济依旧负手站在原地,灰色的僧袍在风中轻轻摆动,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他没有说话,但目光已经锁定了白昙。

    净明收回目光,看向陈洛,手中的佛珠“咔嗒”一声停下,他的声音沉而稳,带着一种“大局已定”的笃定:

    “陈长史,既然你执意要趟这浑水,那贫僧也只能得罪了。”

    他身后那十几名执法堂武僧齐齐上前一步,僧袍在风中鼓动,如同一面面灰色的旌旗。

    陈洛看着净明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又看了看慧远和玄济各自锁定目标的眼神,嘴角微微一勾,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对方以为优势在我,三名三品对两名半三品,人数碾压,怎么打都是稳赢。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陈洛从来就不是一个“四品”。

    他眯了一下眼睛,心中燃起一股久违的兴奋,每一次真正的交锋都是对武道的磨砺,压着境界隐藏修为与人交手,更能逼出招式中的每一分精妙。

    他这段时间虽然赶路奔波,却一直没有真正放开手脚打过一场,此刻遇到这样的阵仗,倒正是个磨刀的好机会。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对身后的白昙说了一句:“不用留手,放开打。”

    然后又对孔公妍说了一句,语气温和了几分:“你自保即可,别硬撑。”

    白昙没有说话,但陈洛能感觉到她周身那股阴冷的气息正在缓缓苏醒,像是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猎豹终于睁开了眼睛。

    孔公妍也没有说话,但她握剑的手比方才更稳了几分,目光虽然依旧带着一丝紧张,却已经没有退意。

    陈洛将目光重新投向净明,迎着那十几道冷漠的目光和两位三品高手的压力,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响。

    他向前迈了半步,脸上的笑意依旧挂着,可那双平日里总是懒洋洋的眼睛中,此刻却泛起了一丝久未露出的光芒。

    他冲着净明勾了勾手指,声音轻快而随意:“既然你们不讲道理,那本官也略懂一些拳脚。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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