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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亨站在偏厅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目送着那两道身影沿着廊下渐行渐远。

    北风从廊道的尽头灌入,将他那件深青色武官常服的下摆吹得微微拂动。

    他脸上的神色在廊下的光线中明暗不定,如同正在被一层薄薄的水面所覆盖的沙地。

    那些方才在偏厅中展露过的和善笑容,此刻已经如同退潮般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正在快速运转着某种判断的沉静与审慎。

    他在心中将方才偏厅中的那一幕重新过了一遍。

    他变脸确实很快,这一点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在陈洛没有展露出二品宗师实力之前,他心中对这两人的定位便是“燕王派来的使者,但分量不够,给小辈三分面子,听他们把话说完便打发走”。

    那时候他愿意接见他们,纯粹是看在燕王的旧日袍泽情分上。

    那是在军中一同待过多年的人,彼此之间虽然未深交,却也有一层默契的认同。

    但那两个年轻人本身在他眼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分量。

    朱长姬虽然是燕王长孙女,但燕王府的郡主在边军这个体系中并不具备实际权力;

    那个叫陈洛的军师,年纪轻轻,面容俊朗,看着像是文官出身,顶多有些聪慧才智,谈不上与他平起平坐的资格。

    但当陈洛在偏厅中以那道无声无息的真意,将他九成沧海真意稳稳挡下时,他心中那道关于对方分量的评估,便在那一瞬间彻底颠覆了。

    他做了大半辈子的边军将领,深知在这个体系中衡量一个人的标准非常简单。

    不看家世,不看相貌,不看你是否能言善辩,只看你上过多少次战场、杀过多少敌人、有过哪些战绩以及你的拳头有多大。

    实力就是实力,辈分再高、资历再老,拳头不够大说什么都是虚的。

    而陈洛方才展现出的二品宗师实力,已经足以让他在任何时候以对等的身份站在任何一位军中宿将面前说话。

    陈亨那声“英雄出少年”不只是客套话,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在这种体系下,先敬实力再敬人,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弯弯绕绕的东西反而显得多余。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偏厅,在案前坐下,将那三万两银票从怀中取出看了看,又放回袖中,然后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他心中对燕王府派来使者的这步棋已经有了新的评估。

    那名年轻的二品宗师在此处,就意味着燕王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并非临时起意。

    而是经过了慎重的考量才选定了这位可以承载此行信重与锋芒的人选。

    他决定次日便去宁王府通禀此事,至于宁王愿不愿意见,那便不是他能决定的了,他已经做好了他能做的那一部分。

    次日清晨,大宁城上空的天色比往常更加清透一些。

    北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将夜间的薄雾彻底驱散,露出了一片如同被反复漂洗过的淡蓝色天空。

    阳光越过燕山余脉的山脊线时,尚未带上太多热度,斜斜地铺洒在城墙的青灰色砖面上,将那些被风沙侵蚀了数百年的砖缝和裂隙照得分外清晰。

    老哈河的水声在晨光中格外清亮,与城东军营中传来的例行操练声交织在一起,在初秋的空气中形成一种如同边塞特有的晨曲般的背景音。

    几只鹰隼在城楼上方的天空中盘旋,翅膀在阳光中掠过时泛着一道金属般的暗金色光泽。

    宁王府坐落在城中东北角,位置高出周围建筑不少,青灰色的院墙沿着地势起伏延伸。

    墙后的几棵老榆树树冠茂密,从城墙上便能望见它们在风中摇曳的轮廓。

    府门前的石阶比寻常人家高出三级,门楣上悬着一块朱漆匾额,上书“宁王府”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是太祖皇帝亲笔所赐。

    门前两尊石狮虽经风沙侵蚀,依然保持着昂首挺胸的姿态。

    如同这座府邸本身一般,在这片边塞之地以它特有的方式坚守着藩王府邸应有的尊严与威仪。

    宁王朱权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幅北直隶的舆图,上面标注着朝廷大军和燕军的各自位置。

    京北、通州、蓟州、居庸关等地以朱砂标注,如同一道正在被缓缓拉开的战线。

    他年约四旬,身形修长,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种常年处理军务与政事磨砺出的沉稳与审慎。

    但此刻他端坐在书案前,那双本应平静如水的眼眸中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焦虑。

    他的手搁在舆图边缘,指腹无意识地沿着京北与大宁之间的那条路线反复摩挲着。

    他已经焦虑了好些日子了。

    自从燕王起兵的消息传到关外,他心中那根一直被压着的弦便如同被拨动了一般震动起来。

    他私底下不知骂过多少次建文帝。

    消藩,消藩,就知道消藩,你是嫌这天下的太平日子过得太长了不成?

    周王、齐王、湘王,一个接一个地被削被杀被逼自尽,如今轮到燕王。

    那是你的亲叔叔,你把人逼到起兵谋反,这仗一旦打起来,血流成河,死的是士卒,耗的是国力,倒霉的还不是你自家的江山?

    他朱权自认不是什么雄心壮志之人,他只想过安安稳稳镇守边疆的日子,守着太祖交给他的这份差事,在这大宁城中安定地度过余生。

    可建文帝这一番操作,却让他心中那道安稳如同被风吹散的沙塔般一层层地剥落。

    朝廷使团已经在路上了,汉王和宝庆公主联袂前来,摆明了是来“劝说”他出兵南下协助剿燕的。

    话说得好听是请他帮忙,但他心中清楚,这不过是朝廷借机染指宁王兵权的第一步。

    他若是顺从,朝廷便会得寸进尺,一步一步蚕食他的根基,直到他如同周王一般被废为庶人,圈禁在某处不见天日的角落;

    他若是不从,那便等于公开与朝廷翻脸,届时他的下场恐怕比齐王、湘王更加惨烈。

    他不想造反,可朝廷的刀却正在一步步逼近他的喉咙。

    他便是在这种心绪乱如麻的状态下听到了陈亨的通报。

    陈亨站在书房门口,微微躬身,语气平直而简洁:“殿下,燕王府有人来了。来人是燕王长孙女朱长姬,以及一位自称燕王府军师的年轻人。他们说想求见殿下,当面陈述燕王的诚意。殿下可愿一见?”

    宁王的手指在舆图边缘停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直起腰背,将舆图随手卷起推到一旁,目光中那道焦虑在那一瞬间被一层更加开阔的审慎所覆盖。

    他没有立刻回答,但他在心中已经做出了决定——见。

    他这段时间对京北的消息所知有限,燕王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他需要从燕王府来人的口中听到更加真实的消息,而不是朝廷邸报中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

    燕王是他的四哥,虽然二人年岁相差不少,但同在北境镇守多年,他对燕王的为人与能力有着自己的判断。

    眼下这个局面,听听四哥那边怎么说,说不定能在他的思路中打开一些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缝隙,让他在接下来的处境中拥有更多可以灵活转向的选择余地。

    他抬眼看向陈亨,语气平静如常,看不出方才那些焦虑的痕迹:“带他们进来吧。在偏厅奉茶,本王稍后便到。”

    他的话语如同被轻轻合上的书卷般笃定而简洁。

    但那道落定的声音中,已经将他面前那道关于如何应对朝廷使团的未知棋局,朝着一条尚未被完全展开的新路径,以它自己的方式微微倾斜了一线角度。

    宁王在偏厅门前停住脚步,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陈亨,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如同在调整一道细微刻度般的审慎与周到:

    “陈将军,本王只见燕王长孙女一人。那位军师,你带他到花园里逛逛,好生招待,莫要怠慢了。”

    陈亨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宁王的心思。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便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宁王则理了理衣袍,推门走进了偏厅。

    陈亨回到前院时,陈洛正站在廊下,负手望着院中一棵老榆树的枝叶出神。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陈亨便直接将宁王的意思转达了:

    “宁王殿下只见郡主一人,说这是亲戚之间的叙话。军师若不嫌弃,不妨随我到花园里走走,大宁别的没有,宁王府的花园倒是值得一看。”

    陈洛闻言,心中略有意外,但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宁王心思细密,见朱长姬算是见亲戚,见他一个燕王府军师则意味着与燕军代表正式接触,眼下宁王显然还不想这么快就跨过那道分界线。

    他点了点头,笑着说:“那便有劳将军带路了。”

    宁王府的花园位于府邸最北端,占地约二十余亩,以矮墙与内宅区相隔。

    陈洛踏入花园的那一刻,便感觉到了一种与整座大宁城截然不同的气息。

    南方的温润与细腻在这里被精心地移植到了北方的风沙与干燥之中。

    园中栽着榆树、槐树、柳树,都是北方常见的树种,但在布局上却带着几分江南园林的疏朗与曲折。

    几丛丁香和连翘散落在园径两侧,虽已过了花期,枝叶依然青翠。

    花园北端有一处人工池塘,水源引自老哈河的支流,通过一条暗渠引入园内。

    水面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斑,倒映着池塘中央那座形制简单的石柱小亭。

    池边的石头并非人工堆叠的假山,而是从城外河谷中挑选的天然河石,随意放置在岸边,显得浑然天成。

    陈洛跟着陈亨沿着碎石小路走到池塘边,看着那片在水面上微微晃动着的榆树倒影,不由得感慨道:

    “能在边塞之地看到这样一处园子,倒真是难得。宁王殿下好雅兴。”

    陈亨在他身侧站定,目光落在水面上,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在聊一件老友旧事般的随意与感慨:

    “这园子是宁王到任后花了三四年才慢慢建起来的。他说这北地的风沙太大,总得有个地方让人能静下心来想想事情。那些石头是他亲自从城外河谷里挑的,连池塘的走向也是他画的图。”

    他说着微微侧过头来看了陈洛一眼,“军师也是武道中人,看你在偏厅中那番真意的运用,似乎主修的是道门一路?”

    陈洛听出陈亨话语中那股试探的兴趣,便顺着话头接了下去:

    “算是吧。我练的功法比较杂,拳脚刀剑枪法都摸过一些,不过要说最上心的,倒是枪法。军中武将多以枪为长,我对此也颇有些心得。”

    陈亨眼中微微一亮,如同一道被点燃的火星在暗处闪烁了一下。

    他在这边关之地练了大半辈子的枪法,能遇到一个同级别的二品宗师谈论枪道的机会并不多。

    何况对方看起来还如此年轻,这让他心中那份关于枪法切磋的念头不由自主地浮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陈洛,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在试探边界般的审慎与热切:

    “既然军师也练枪,不如去演武场试试手?点到为止,不伤和气,权当以武会友。”

    陈洛故意提到枪法就是投其所好,听到这个提议,心中暗笑。

    自从击杀霍天行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能让他认真对待的对手了。

    陈亨的《沧溟枪法》光听名字便觉得不同凡响,此时有机会切磋一番,既能开开眼界,也能活动活动筋骨。

    他当下便应道:“将军有命,敢不从命。”

    两人便从花园侧门转入一条通向府邸西侧的小径,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宽阔的演武场出现在视野中,地面铺着厚厚的夯土,踩上去结实平整,四周立着兵器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长枪、大刀、棍棒等常规器械。

    演武场边缘还竖着几根木桩,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凹痕,显然是常年操练留下的印记。

    陈亨走到兵器架前,随手抄起一杆长枪,枪身乌黑,枪尖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一道冷冽的寒光。

    他将枪杆在手中轻轻一掂,然后转身面向陈洛,目光中带着一种如同在等待一场期待已久的交手般的专注与认真,语气却依然轻松如常:

    “军师请,挑一杆趁手的,咱们好好过几招。”

    陈洛走到兵器架前,目光在那几杆长枪上逐一扫过,然后伸手取下一杆分量适中的白蜡杆长枪。

    枪身在手中微微一沉,重心恰到好处。

    他握住枪杆中段,在手中轻轻转了一圈,感受着那道沿着木纹传递到掌心的细微震颤。

    然后抬眼看向陈亨,嘴角浮起一丝如同在迎接一道即将到来的挑战般的从容笑意:

    “那晚辈便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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