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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武场上的夯土地面在两人的枪势交错之下,已经被划出数十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场地上,将两道正在急速移动的身影拉成不断变幻的长影,枪尖反射的光芒如同碎裂的星点般在空气中跳跃闪烁。

    陈洛的《真武枪》以龟式起手,枪横身前,枪尖指地,如同一头正在盘踞的灵龟,以静待动。

    陈亨的《沧溟枪法》第一式“碣石观海”则以枪指东方,如同临碣石观沧海般蓄势待发。

    两人相隔约莫三丈,各自持枪而立,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碰撞了一瞬,随即陈亨率先动了。

    他的枪势如“水何澹澹”般平缓展开,枪尖微颤,如同海面初起微澜,看似平和的表象下已经暗流涌动。

    陈洛以“龟蛇盘”之势沉稳应对,枪身横挡,将陈亨那道试探性的枪势以最基础的横架稳稳接下。

    两枪相交时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火星在枪杆接触处一闪而没,如同海面上被风吹碎的水沫般转瞬即逝。

    陈亨的目光微微一凝。

    陈洛接下他这一枪的姿态极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如同一面被深植于地中的铁壁般纹丝不动。

    第一轮试探结束后,两人的节奏便如同被同一道潮汐的涨落所牵引般逐渐加快。

    陈亨的枪势从“沧溟初动”转入“洪波涌起”,枪尖以一道如同巨浪翻涌般的弧线向陈洛正面压来。

    带着一股如同整片渤海倾泻而下的沉重力道。

    陈洛的枪身则以“地脉引”之势向下微沉,枪尖点地,引地气入枪。

    随即以“玄武升”自下而上挑起,精准地撞在陈亨枪势的侧面,以一道如同龟背般圆润而坚固的弧线,将那股巨浪般的力道引向身侧空处。

    那道枪势擦着陈洛的肩侧掠过,带起的劲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却未能伤及分毫。

    陈亨见状,心中那道方才因为陈洛年轻而隐隐残留的轻慢,已经彻底消散了。

    他已经将自己的枪势从试探提升到了六成力道,但陈洛的防守依然滴水不漏,如同一个正在被潮水反复冲刷却依然屹立不倒的礁石。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步伐,枪势一转,从正面强攻化为“百川归海”的回旋式。

    枪尖以一道如同涡旋般的弧线向陈洛的枪身缠去,试图以那道回旋之力将陈洛的枪势吸入他的节奏之中。

    陈洛的枪身却在那道回旋即将缠上的前一瞬骤然一抖,以“灵蛇换骨”的手法换手持枪,枪势从守势瞬间化为“白蛇吐信”的刺击。

    如同一道从龟壳中猛然探出的蛇信般,精准地刺向陈亨枪势回旋的中心空隙。

    陈亨不得不提前收势,以“沧溟倒卷”回身一格,才堪堪将那道突如其来的刺击挡在身前三寸之外。

    两人在演武场上你来我往,枪影翻飞,转眼间已经交手近百招。

    陈亨的《沧溟枪法》在《沧海诀》的催动下越战越强,每一枪的力道都在前一道的基础上缓慢叠加,如同海潮层层递进般将压力逐渐推高。

    他的枪势时而如“星汉灿烂”般漫天洒落,化作数十道枪影同时向陈洛压来;

    时而又如“海渊无底”般深不可测,枪势收敛至一线,让陈洛难以判断其真正的落点。

    而陈洛的《真武枪》则以龟蛇二式的交替变化应对。

    时而以龟式的沉稳防御将陈亨的攻势一一化解;

    时而又以蛇式的灵动突袭在陈亨的枪势间隙中寻找反攻的缝隙。

    两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如同棋逢对手般的爽快感,那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在枪尖碰撞的每一次震动中都被确认和加深。

    如同两道正在相互校准频率的共振体,在每一道音符的弹跳中确认着彼此的质地与方向。

    陈洛虽然尚未展开黄庭世界,仅以黄庭真意加持枪法,但他对陈亨的枪势节奏已经有了相当清晰的把握。

    陈亨的《沧溟枪法》重势不重变,每一枪都带着海潮般的磅礴与厚重,威力随着枪势的层层叠加而逐渐攀升,但变化相对单一。

    而陈洛的《真武枪》则在龟式与蛇式之间自由切换。

    既能以龟式的稳健防御扛住陈亨的正面强攻,又能以蛇式的灵动穿梭在陈亨枪势的间隙中寻找反制的机会。

    他并没有急于以真意压制对方的冲动,此时他更想感受一下对手枪法中的力度与方向。

    演武场上的枪影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夯土地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枪尖划痕,如同被反复涨落的海潮冲刷过的滩涂般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纹路。

    两人的呼吸都已经比方才重了几分,额角渗出的薄汗在北风中迅速蒸发,却依然在他们的动作中留下了一层微不可察的湿润光泽。

    陈洛在这场交手中一直以黄庭真意加持《真武枪》,并未动用武道领域。

    他已经对陈亨的《沧溟枪法》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

    那确实是一门上佳的二品枪法,以海潮之势层层叠加、步步推进,威力会随着战斗时间的延长而逐渐攀升,如同潮汐般不可阻挡。

    但与道门的《真武枪》相比,它在变化的灵活性与攻守转换的圆融度上还是略逊一筹。

    陈亨的枪法重势不重变,每一枪都带着巨浪般的磅礴与厚重,但它的走向和节奏相对固定。

    陈洛在交手三百余招之后,已经能够大致预判出其落点和力道的分布。

    以陈亨目前的水平,想要以《沧溟枪法》正面破开他《真武枪》的龟式防守,几乎没有可能。

    他忽然起了试探的心思。

    他的武道领域黄庭世界虽然尚未完全稳固,但已经可以正常展开,并以它对自身武技进行大幅度的增幅。

    如同为一件已经经过反复锻造的兵器,在保持其原有形制的同时,以一道精微的工艺强化它的刚性和锋刃保持时间。

    他微微催动黄庭世界,幅度极其有限。

    如同一片在深水中悄然伸展的水域边缘,在未被观察者明确察觉的前提下,以一层极薄的浸染层对其覆盖范围内的枪势节奏,施加了持续而微妙的调整。

    明面上,他的枪法还是那些招数。

    龟式的防守依旧沉稳,蛇式的突袭依旧灵动。

    但陈亨很快便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的攻势在撞上陈洛的枪身时,有一种如同陷入泥沼般的滞涩感。

    之前他每次枪势被挡下时,只要顺势撤力便能轻松回旋,重新调整下一轮攻势的走向。

    可此刻他的枪尖在与陈洛的枪身接触后,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黏力牵住了片刻。

    让他回撤的动作比往常慢了半拍,变招之间多了一道微小而持续的阻力。

    而在陈洛出枪反击时,他也感觉到那些原本已经被他摸透了力道的刺击和横扫,忽然多了一层如同被天地之力加持般的穿透力和震荡感。

    让他在接招时不再像方才那般从容,需要以更多的内力来稳固枪身才能稳住自己的重心。

    他心中浮起一丝惊讶。

    明明陈洛的招数还是那些招数,动作的幅度和节奏也没有明显的变化。

    但那十来招的威力却仿佛悄悄上升了一个台阶,让他在短暂的几个回合中产生了一种几乎要撑不住的错觉。

    他的《沧溟枪法》本就是以“越战越强”为核心特性,以吸收敌之劲力来强化自身。

    但此刻他发现自己吸收到的劲力,正在被某种更加深沉的力量所抵消。

    仿佛他面对的不仅是一个对手,而是一整片正在以它自己的规则运转的天地。

    然而就在他准备加力应对的时候,那股滞涩感和穿透力忽然又如同退潮般消散了。

    他接下来的几枪又恢复到了方才那种旗鼓相当的状态,仿佛刚才那十来招只是他的一时错觉。

    他不确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那股短暂的压迫感已经在他心中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让他开始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似乎还有一些他尚未完全了解的能力。

    两人又交手了数十招,陈亨的枪势虽然依旧威猛,但陈洛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节奏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他的枪势不如开始时那般连绵不绝,每次大幅度的爆发式攻击之后,都会多出一个比之前稍长一瞬的回气间隙。

    如同海潮在每一次涌起之后,都需要更长的退潮时间,来积蓄下一波的力量。

    《沧溟枪法》以威力着称,却也以消耗内力着称。

    一门以海潮之势为根基的枪法,越是催动到极致,对内力续航的负担就越重。

    此时双方已经交手了数百招,陈亨虽然依然生龙活虎,但陈洛已经感知到,陈亨的枪法威能比起开始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衰弱。

    陈洛感觉自己若是动用黄庭世界,足以在半日之内将陈亨彻底击败。

    他想起当初追杀霍天行的经历。

    那场追逐持续了三天三夜,霍天行被他追得精疲力竭,最后在北境剑宗的山门前被他正面击杀。

    霍天行在武道修为上比陈亨略深一筹,《盘龙剑法》的攻守平衡也优于《沧溟枪法》偏重爆发的特性,因此那场追逐才会持续那么久。

    若是换成陈亨,陈洛心中有数,大约两天左右便足以将他逼入绝境。

    他趁着一次枪势交错之际,将黄庭世界完全收回,枪身顺势回旋,以“真武归元”之势收住攻势。

    向后退了三步,朝陈亨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与敬意:

    “将军枪法如海,晚辈佩服。今日切磋到此为止,再打下去恐怕要耽误将军的正事了。”

    陈亨也顺势收枪,枪身回旋一圈后拄地而立。

    他的呼吸比方才急促了一些,额角的汗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但面上的神色却带着一种如同在沙场上遇到值得敬重的对手时的畅快与认可。

    他朝陈洛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坦诚与欣赏:

    “陈军师枪法精妙,本将今日算是开了眼界。后生可畏,这话用在你身上一点也不过分。”

    前殿的门廊下,北风穿堂而过,将廊檐上悬着的一串铜铃吹得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陈洛与陈亨并肩走回前殿时,远远便看到宁王正站在殿门内侧,与朱长姬作最后的道别。

    朱长姬退后两步,恭敬地行了一礼,礼数周全而从容。

    宁王则微微颔首,面上带着一层温和而审慎的笑意,如同在送别一位值得善待的远道而来的晚辈。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动作轻描淡写。

    陈洛的目光在宁王面上快速掠过一瞬。

    宁王面容清俊,身形修长,举止间带着沉稳,此刻虽然面上带笑,但那双眼睛深处却如同一片深水般幽邃而难以窥底。

    他的目光在与陈洛交汇时停驻了极短的片刻,仿佛在快速地将陈洛与方才陈亨口中描述的“燕王府军师”这一身份进行对照和核对。

    随即将那道视线自然地移开,转向陈亨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可以送客了,然后便转身走回了殿内。

    朱长姬与陈洛并肩走出宁王府大门时,门前的石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浅灰色光泽。

    北风从草原方向吹来,将朱长姬鬓角的一缕碎发拂到了她面颊上,她伸手将其拢到耳后,动作自然而利落。

    她朝站在门内送行的陈亨微微欠了欠身,又向前走了两步,借着衣袖的遮挡,将一只薄薄的锦囊不着痕迹地递到了陈亨手中。

    那锦囊的触感比方才偏厅中那三万两更薄一些,约莫一万两银票的分量。

    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却依然清晰而带着自然与诚恳:

    “陈将军,方才在府中有劳将军招待。还有一事要劳烦将军,若是宁王麾下铎颜三卫有所调动的时候,还望将军能及时通传一声。”

    她微微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此事已得到宁王应允,将军只管照办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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