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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铎颜三卫全称“铎颜、泰宁、福余三卫”,是明朝设在北方边境的蒙古归附卫所,是明初以夷制夷边防策略的核心组成部分。

    它们并非明朝正规军,而是一支拥有高度自治权的蒙古骑兵集团。

    朝廷发给旗号、授予官职、定期拨付粮饷,但不直接干涉其内部事务,也不将其纳入常规卫所编制。

    三卫的将士保持着游牧民族的传统生活方式,逐水草而居,以部落为单位分散在广阔的北方草原上。

    只有在接到调令时才会在短时间内集结成军,以他们独有的机动性和作战方式投入战场。

    与其说他们是明朝的卫所兵,不如说他们是一支被朝廷以官职和粮饷雇佣的常备骑兵。

    既为朝廷守卫边疆,又保持着自己的部落结构与生活习俗,在忠诚与自治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陈洛混进去的这支骑兵便是三卫中的铎颜卫。

    铎颜卫的部众主要是游牧于大兴安岭以东、嫩江流域的兀良哈部的一支。

    他们世代在这片土地上放牧、狩猎、迁徙,在草原与山林之间过着与中原农耕文明截然不同的生活。

    铎颜卫之得名,便源于他们部族活跃的中心地带——铎颜山区。

    铎颜山属于大兴安岭南麓的余脉,它并非一座孤峰或一道陡峭的山脊。

    而是一片低山丘陵地带,山势平缓而舒展,海拔不高,却在视野中形成一种如同大地的褶皱般连绵起伏的轮廓。

    山间的谷地中有溪流和草场,植被以松林和桦林为主,夏季郁郁葱葱,冬季则被白雪覆盖,林间的野生动物为部族提供了丰富的食物来源。

    在蒙古语中,“铎颜”意为“大”或“广大”,铎颜卫之名便是由此而来。

    他们的部落在这片广袤的山林与河谷之间游牧了数百年。

    这片土地的辽阔与宽厚塑造了他们粗犷而直率的性格,也决定了他们以马背为家、以弓刀为生的生活方式。

    两天前,陈洛在夜色的掩护下与铎颜卫的将领接上了头。

    宁王那边已经通过陈亨传了话,陈洛获得了随行的默许。

    他没有穿明军的甲胄,而是换上了一身蒙古式的皮甲,外罩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袍子,腰间挂着一把弯刀,乍一看与铎颜卫中的普通骑兵并无二致。

    他混在队伍中段,一边策马前行,一边观察着这支骑兵的日常运作。

    铎颜卫的作风与明军截然不同。

    没有整齐划一的营帐排列,没有定时响起的号角,也没有繁琐的军纪约束。

    近千骑兵散落在河谷两岸的草坡上,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有人给马匹喂食草料,有人在磨刀,有人靠在马鞍旁闭眼假寐,用一顶毡帽遮住半张面孔。

    他们的马匹不像明军那样统一样式,而是各色杂陈,有的毛色油亮,有的皮毛粗糙,但每一匹都骨骼结实,步态稳健。

    陈洛注意到,每名骑兵都配备了两到三匹马,轮流骑行,确保长途奔袭时不会因马力耗尽而失去机动能力。

    这种携带多匹马的做法是游牧民族的传统战术,也是铎颜卫能在大范围区域内快速机动的基础。

    这支骑兵的人数大约在一千左右,清一色的骑兵,没有人步行,也没有辎重车辆。

    武器以弯刀和短弓为主,部分骑兵还配备了一杆长矛,矛头在午后的阳光下偶尔反射出一道短促的寒光。

    他们的甲胄以皮甲为主,深褐色的皮料被反复鞣制过,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

    少数头目穿着铁甲,但数量不多,铁甲片在队伍中偶尔闪现一下,随即又被淹没在那些皮甲和布袍的暗色之中。

    在不熟悉大宁边塞部队编制的人眼中,铎颜卫与北沅骑兵几乎无法区分。

    他们说的都是回鹘式蒙古文,彼此之间的称呼和指令都是以那种与中原官话截然不同的音调在空气中快速传递;

    他们的武器和装备也大致相似,弯刀的弧度、短弓的形制、皮甲的样式都与北沅边境上常见的游牧骑兵相仿。

    尤其是在远距离观察时,两支骑兵在暮色中几乎如同一对孪生兄弟般难以辨别其归属。

    但在有经验的老边军眼中,那些细微的差异却如同被放大镜照过的纹理般清晰可辨。

    铎颜卫的马是正宗的蒙古马,体型相对矮小,肩高通常不超过一米三,但耐力极好,能在缺乏补给的情况下连续行军数日而不垮。

    如同草原本身一般以它自己的方式承载着行路者的重量,不急不躁,却总能到达它该去的地方。

    而北沅骑兵所用的马虽然也是蒙古马的后代,却是经过西域改良的品种。

    体型略大,肩高普遍比蒙古马高出数寸,跑起来爆发力更强,但对草料和饮水的需求也更高。

    铎颜卫的甲胄以皮甲为主,厚实耐磨,但在面对强弓硬弩时的防护力有限;

    北沅骑兵的装备则更加精良,以铁甲或锁子甲为主,皮革甲胄的比例较低,往往只有最底层的轻骑才会只穿皮甲上阵。

    铎颜卫的弓是短弓,弓臂较短,适合在马背上快速张弓射击,射速快,但射程和穿透力相对有限;

    北沅骑兵则多使用长弓,弓臂更长,拉力更大,射出的箭矢能穿透更厚的甲胄,但对使用者的臂力要求也更高。

    而最明显的差异在于旗帜与标识。

    铎颜卫使用的是明朝颁发的旗帜,旗面以红底或蓝底为主,上面绣着明朝卫所的标志。

    虽然经过风吹日晒已经褪色,但那股子官方的气息依然在旗帜的边角处隐约可见。

    北沅骑兵则使用蒙古传统的旗帜,那是一种以牦牛尾装饰的旗杆,顶端的牦牛尾在风中飘散开来时如同一道黑色的羽翼。

    看起来粗犷而原始,与明朝那种规整的旗帜风格截然不同,一眼便能辨认出它的归属与立场。

    此刻铎颜卫已经收起了明军的旗帜,换上了与北沅骑兵相似的传统旗纛,伪装工作做得滴水不漏。

    陈洛混在队伍中,目光扫过前方那些正在安静前进的骑兵。

    心中将那些关于铎颜卫与北沅骑兵的差异又在脑中过了一遍,确认自己不会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因为细节露出破绽。

    然后轻轻夹了一下马腹,让胯下的马匹与前方骑兵保持一个相对稳定而不会太过引人注目的间距。

    安静地等待着那道被预定好的时机沿着它与夜色交汇的边缘,在合适的时刻抵达它该在的位置。

    此刻,队伍正在河谷边缘的一处高地附近短暂休整。

    一名穿着铁甲的铎颜卫头目策马从前方飞奔而来,在领军将领面前勒住马,以蒙古语快速地说了几句话。

    领军千户面色不变,微微点了点头,抬手示意队伍全体上马,同时转向身边的数名百户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数名百户随即分散开,各自朝着队伍的不同方向策马而去,用蒙古语大声呼喝着什么。

    千余人很快便从散落的状态收拢成一支队列,马匹的嘶鸣声与铁器碰撞的细碎声响在河谷中回荡了片刻,随即被更加有序的行进声所取代。

    陈洛混在队列中,随着队伍转向西北方向前进。

    他的马术在这段时间的边塞旅途中已经更加熟练,跟随着铎颜卫的节奏策马前行时几乎看不出破绽。

    他听到前方几名骑兵正在低声交谈,用的是蒙古语。

    他大致能听懂一些零散的词,“朝廷使团”“傍晚”“老哈河渡口”。

    他不动声色地收拢了那些信息,在心中拼凑出大致的轮廓:

    铎颜卫已经掌握了朝廷使团的行程和路线,预计在傍晚前后,在老哈河一处渡口附近展开突袭。

    领军千户显然不打算直接冲入使团队列中进行正面交战,而是打算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在开阔地形上发起突袭。

    击溃使团的护卫力量,再视情况决定是否造成更大规模的杀伤。

    陈洛又策马走了小半个时辰,目光扫过前方那些正在安静前进的铎颜卫骑兵,心中盘算着傍晚的行动。

    他只需要在混乱中找到张若水的位置,然后以雷霆之势将他牵制甚至击杀,便完成了他在这次行动中最核心的任务。

    至于汉王的生死,他暂时并不急于亲自处理。

    宝庆公主若是在混乱中看到机会,她自然会动手;

    即便她没有立刻出手,汉王身边的护卫力量一旦被重创,她也会在后面的时间中,找到更适合的时机和方式来完成她想完成的事情。

    老哈河上游的河湾处,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光泽。

    河面宽窄不一,宽处约二三十丈,窄处不过十余丈,水流不算湍急,但河床中隐约可见深浅不一的沙洲和暗礁,让渡河变得比看起来更加复杂。

    河边生长着低矮的柳丛和灌木,枝条在风中发出持续的低响,与水流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道被反复吟唱的民谣般在河谷中回荡。

    河岸上有散落的痕迹,踩踏过的草皮、篝火的余烬、几块被丢弃的兽骨。

    像是有人不久前曾在此处停留过,却没有留下足以分辨其身份和意图的更多标记。

    汉王勒马停在河岸上方的一处高坡上,皱着眉头打量着眼前的渡口环境。

    他的枣红马在原地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在沙地上刨了两下,汉王没有理会,只是转头看向身旁那名正在汇报情况的京营千户。

    那千户年约四十出头,面容方正,肤色被常年行伍磨得粗糙而黝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铁甲,甲片上虽有磨损却擦拭得干净利落。

    他姓周名武,是这支京营护卫的实际指挥者,从京师一路护送使团至此,对于沿途的地形和驻防状况已经摸得相当清楚。

    “大宁那边怎么迟迟没有接应兵马前来?”

    汉王的声音中带着一层压不住的烦躁与不满。

    “我们已经派人提前送信了,按理说宁王应当派兵出来接应才对。这都到了老哈河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是怎么回事?”

    周武微微躬身,语气谨慎:“回殿下,属下已经先后派出了三波探马前去打探消息,第一波派出后按行程应当昨日夜间返回,至今未归;”

    “第二波今晨出发,预计午后该有回信,也没有回来;第三波刚派出不久,正在加紧搜寻前两拨的踪迹。”

    “估计是出了什么意外,以属下的经验,这一带是边防空隙区,探马迟迟不归,多半是被什么人截住了去路。”

    他微微顿了一下,没有把“被什么人”这几个字后面的可能性说得更加具体,但汉王已经从他那道停顿中读出了那种不言自明的判断。

    汉王的面色在那一刻变得更加阴沉了几分。

    他想起昨日在河谷边缘看到的那几道分散移动的阴影,当时向导说那可能是游骑或牧民。

    但他此刻再回想起来,那几道阴影的移动方式确实与牧民放牧的习惯不符。

    他又想起这连日来的种种迹象。

    越来越稀疏的村落,越来越空旷的视野,风声和流水声中夹杂的那些他无法辨别的声响。

    仿佛都在以它们各自的方式暗示着,这片区域正在被某种他尚未完全看清的力量所笼罩。

    他骂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如同在发泄连日积攒的烦躁般的狠厉:

    “宁王镇守大宁,这边防是怎么守的?跟不设防似得!传令下去,全军提高警戒!”

    周武躬身应道:“遵命。”

    他直起身来时,目光快速扫过河岸两侧那片低矮的柳丛和灌木,心中那道因为探马未归而生的不安,正在如同被风吹皱的水面般持续扩散着。

    以他的经验判断,这片区域肯定已经被人盯上了,那些探马的失踪绝不会是偶然的迷路或马匹脱缰,而是有人在有意地封锁使团的外围视野。

    他此刻能做的只有命令队伍保持紧凑阵型、加派双倍哨位、并随时做好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

    他转身去传令时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汉王的目光从周武的背影上移开,落在前方那位正在河岸边察看地形的向导身上。

    向导穿着灰布短褐,身形精瘦,正蹲在河岸的一处浅滩旁,伸手探了探水流的速度,又捏起一撮河底的泥沙放在指尖搓了搓。

    汉王朝他扬了扬下巴,声音中带着催促与不耐:“渡口找到没有?大宁的接应兵马不来,我们自己过河!”

    向导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沙,指向河湾下游约莫二里外的一处河段,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本地人特有的笃定与自信:

    “那边有一处浅滩,河底是沙砾,水流平缓,水深处大约刚过马腹,人和马都能涉水过去。”

    “不过那片浅滩的位置会随水位变化而移动,需要先派人过去探一探水深和走向,确认无碍后才能大队人马通过。”

    汉王点了点头,转头对传令兵吩咐道:“派一队人过去探路,确认渡口可用后立刻回报。”

    传令兵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有一队约二十名骑兵沿着河岸向下游方向策马而去,马蹄踏在沙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随即被北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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