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千骑卷尘半渡击，汉王据阵待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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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风从草原方向吹来，带着一股干燥而冷冽的气息，将老哈河两岸的柳丛吹得低伏下去。
铎颜卫的千户巴图尔勒马停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目光穿过柳丛的缝隙，落在远处那道正在缓慢涉水的朝廷使团队伍上。
他年约四十出头，面容粗犷，颧骨高耸，下颌蓄着一部浓密的短须，穿着一件磨得发亮的皮甲，甲片边缘有铁皮包边，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的目光冷静而专注，如同一匹正在潜伏中的老狼般安静地观察着猎物，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这一卫铎颜骑兵约千人，全部换上了北沅骑兵的装束。
没有明朝的旗帜，没有番号的标识，只有那杆以牦牛尾装饰的黑色旗纛被高举在队伍前方，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已经在此处等待了近两个时辰。
斥候在更早的时候便已经将朝廷使团的行程、人数、装备分布摸得一清二楚。
甚至已经提前截杀了使团派出的数波探马，确保使团在渡河之前无法获得足够的外围情报。
巴图尔很清楚朝廷使团的装备优势。
精铁甲、长枪、斩马刀、火铳与弓弩，每一件都是铎颜卫的皮甲和弯刀短弓难以正面匹敌的。
他若带着千骑正面冲阵，即便能给对方造成伤亡，自己的损失也会大到无法承受。
上头给他的命令很明确：
造成一定的损失，让朝廷使团感受到“北沅骑兵”的威胁，但不必全歼，完成既定目标后迅速退走。
因此，他选择了在半渡之时发起冲击。
那是朝廷使团队形最散乱、最脆弱的时候。
河水分割了他们的兵力，步卒下马后尚未站稳阵脚，骑兵被水流限制了速度和机动性，火铳的装填也因为涉水而变得迟缓。
他只需要趁那一刻冲杀进去，在对方防线尚未完全成形之前完成目标，然后趁夜色退入草原深处，这道北沅骑兵的身份便能继续保持下去。
他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成一道短促而无声的指令，身后的骑兵队伍开始无声地收拢成更紧密的阵型。
马蹄踏在河岸的草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骑兵们各自检查了弓弦和弯刀的挂绳，连呼吸都压得比平时更低。
巴图尔的目光锁定在河面上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队伍上。
前军已经接近对岸，中军正在河中，后军还在原岸尚未下水。
他等待着最合适的那个瞬间，即当队伍被河水拉成最长的一条线时，以最集中的冲击切入其最薄弱的环节。
在使团的防御反应被拉长到最大响应区间的同时，将那道冲击的力程与河岸间的缓冲区，精确地重叠到同一道能够被利用的间隙中。
陈洛混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他的马速与铎颜卫的骑兵保持着同步的节奏，没有超前也没有落后。
他微微展开黄庭世界。
幅度极轻，只是在身周一丈左右的范围内铺开一层薄薄的气息覆盖，如同一层被风拂过水面的薄纱般透明而几乎不可察觉。
那股军队的煞气在他感知的边缘如同一片厚重的铅灰色云层般弥漫着，与寻常武者的气息截然不同。
他此前在京师时便隐隐感知过军队煞气的压迫感，但未曾如此近距离地置身其中。
此刻他更加真切地感受到那种集体意志所凝聚而成的杀气对武道真意的侵蚀与压制。
三品镇国的武道势在千人级别的军阵面前如同薄纸般脆弱，根本经不住那股煞气的冲击。
即便是二品宗师的武道真意，在千人军阵的煞气面前也会受到明显的影响。
感知范围会被压缩，出手的节奏会被打断，内力流转会出现细微的滞涩。
陈洛暗自评估，二品宗师在面对五百人以下的军阵时尚能占据上风，若是对方兵力达到千人以上，二品宗师的胜算便会大幅下降，能否全身而退都要看对手的强弱与具体战况而定。
他心中又快速地将自己的评估扩展到一个更具普遍性的参照系中：
以三品镇国为例，百人以下的军阵基本可以碾压，百人以上便会感到吃力，千人的军阵则几乎必败。
而二品宗师的临界点大约在五百人左右，超过五百人便需要更加谨慎地选择战术与节奏。
至于他自己，以武道领域黄庭世界的特性来看，军队的煞气虽然依然会在感知中形成一层模糊的底噪，但对他出手的节奏和真意的运转已经构不成实质性的干扰。
他的武道领域自成一体，如同一座被完整建构起来的城池，外界的风沙虽然能拂过城墙的表面，却无法渗透到城墙内部的运作中去。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握缰绳的手指，将注意力集中在前方巴图尔那道正在缓缓举起的右手上。
等待着那道指令在他落下时，以它预定的方式将他所在的队列推向河岸的方向。
……
马车内的光线透过车帷的缝隙漏入，在宝庆公主膝头那卷书册的封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光斑。
她刚刚收到前军通报，部队准备过河。
她微微掀开车帘一角，看了一眼远处河岸上的景象。
前军正在浅滩处整理队形，有人在河边探水，有人正在调整马匹的鞍具，几名旗手骑着马在队伍前方来回穿梭，将指令逐次传递下去。
她放下车帘，没有多说什么。
此番出使大宁，汉王作为正使，一切调度安排都由他说了算，她作为副使，只管配合便是，不必在这些行军细节上费心。
她靠在车壁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书册的封面，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这一路上她与汉王的交流极少，除了必要的事务性沟通之外，两人几乎各自待在自己的区域中，互不打扰。
她乐得如此，少接触便少露出破绽，少露出破绽便少给对方可乘之机。
她利用这段行程，暗中调查汉王身边的护卫力量分布。
以她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汉王身边至少有三位三品镇国级别的随行护卫。
分别以不同的身份混在队伍中，有的扮作亲兵，有的扮作文书，有的则伪装成普通随从。
至于有没有更多未暴露的护卫，她暂时还无法完全确认。
但她可以肯定张若水一定也在汉王周边，只不过那位二品宗师的隐匿能力远超寻常武者，她至今未能确切地锁定他的位置。
在没有足够的把握能威胁到汉王的实力之前，她不打算轻举妄动。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稳住自己、保持警惕，同时筹划着如何在这趟出使中获取足够的分量，以便在父皇那边积累更多可以与汉王相争的资本。
车马队伍沿着河岸向下游方向缓缓移动，在向导的指引下抵达了那处浅滩。
水面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光泽，河水清浅，最深处也不过到马腹位置，河床以沙砾为主，踩上去结实而不陷脚。
前军率先下水，骑兵们勒紧缰绳，驱马步入河中。
马蹄踏入水中时溅起一片片细碎的水花，在阳光下如同一颗颗被抛出的碎银般闪烁着短暂的光芒。
中军紧随其后，车队也在护卫的引导下依次涉水，车轮碾过河床上的沙砾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与水流的哗哗声交织在一起。
队伍前部已经行至河中央，后部才刚刚靠近河岸，整个队伍在河道中拉成了一道长长的、正在缓慢移动的线条。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隆声。
那声音起初如同远方的雷声般模糊而遥远，但很快便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如同一道正在被拉近的鼓点正在以它的速度持续向这侧靠近。
河面上的水纹在那道轰隆声接近时微微颤动了一下，如同一面被轻轻敲击的铜镜般荡开了细碎的涟漪。
地面的震动也随之变得明显起来，马蹄踏过河床时扬起的沙砾在水中泛起一阵细微的波纹。
周武的面色在那一刻猛地沉了下去。
他翻身下马，将耳朵贴近地面听了片刻，随即站起身来，面色已经变得铁青。
他没有时间向汉王详细解释，也没有时间去请示任何指令。
只是猛地转身朝着那些还在河中的队伍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一种如同在战场上面对突发敌情时的果决与急促：
“加速过河！前军上岸后立刻结防御阵型！后军停止下水！有大队骑兵正在逼近！”
他的话音未落，河中那些骑兵便已经加快了速度，马蹄在河水中激起更高的水花。
前军率先冲上对岸，在河岸上的开阔地带迅速收拢成一道临时的防御线，长矛平举，弓箭上弦，目光齐刷刷地望向远处那片正在扬起烟尘的地平线。
中军的车队也在加速通过，车轮在河床的沙砾上发出更加急促的声响。
汉王的面色在周武那道喊声落定时已经变得难看至极。
他握紧了鞍前的铁环，目光死死地盯着远处那片正在快速扩大的烟尘，心中那团不祥的预感在此刻如同被浇了油的火焰般猛地蹿高。
但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只是本能地催马加速，让自己的坐骑尽快通过那片正在逐渐变得更加危险的河面。
马蹄踏过河水的声音在耳畔急促地响着，水花溅湿了汉王的衣袍下摆，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催马冲上对岸，在松软而坚实的河岸草地上略微减缓速度，随即转向前军正在集结的防御阵型。
京营前军的步卒已经下马，盾牌和长矛在阵前组成一道低矮而紧密的防线。
弓手位于其后，箭矢已经搭上弓弦，目光齐刷刷地锁定着远处那片正在迅速扩大的烟尘。
汉王的亲卫们随他一同入阵，将他围在阵中相对安全的后方位置，形成一道由三品镇国武者构成的内圈护卫。
汉王在阵中坐定，环顾四周。
京营前军的步卒以盾牌和长矛组成了一道临时的环形防御阵线，矛尖朝外，盾牌紧密相连，如同一只正在收缩的刺猬般将核心区域牢牢护住。
他身边那些随行的护卫也聚拢过来，数道身影以不同的方位将汉王夹在中间，各自手持兵器，目光警惕地望向远处那片正在升腾的烟尘。
他将目光移向身侧不远处那道骑马而立的灰袍身影。
张若水依然是一副不紧不慢的姿态，坐在马上如同在自家后院中赏花般从容，目光平淡地望着远处那片烟尘。
仿佛那只是一阵即将被风吹散的沙尘暴，而不是一支正在逼近的敌军骑兵。
汉王看到他那副神态，心中原本还残留的那一丝紧张，如同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般沉落了下去。
他心想，有张若水在侧，即便真遇上了北虏精锐，他起码不会有性命之忧。
张若水那副不以为然的神态如同一剂无声的定心丸，让汉王在肾上腺狂飙、手心冒汗的同时，心中升起了一股此前未曾有过的新鲜情绪。
那是一种混杂着紧张与兴奋的异样感受，如同第一次踏上练兵场的少年般既忐忑又期待。
他在心中快速地转过了一圈念头。
他此行来大宁，原本想着是做个监军，以钦差身份调度宁王兵马，自己不必亲临战阵便可捞取功劳。
但眼下这局面来得突然，他虽然没有真正经历过战阵，但兵书上的道理他读过不少。
半渡而击是兵家大忌，此刻他已经被迫在河岸上迎敌，退无可退，唯一能做的就是稳住阵脚，等待援兵。
此处临近大宁，毕竟是大宁的地盘，即便真的遇上了北虏骑兵，只要他能撑过一段时间，大宁那边收到消息后援兵即刻便至。
他若能在此战中稳住军心、指挥有度，即便只是防御成功，也算是在军中初步站住了脚跟。
将来回朝述职时，这便是一笔可以写在功劳簿上的实战经历。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心跳虽然比平时快了几分，但还没有到失控的程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发白，但没有发抖。
他重新将目光转向远处那片烟尘，心中那一瞬间转过许多念头。
他心中那道因为连日赶路而生出的烦躁，此刻正在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那里面有紧张，有兴奋，也有一丝隐约的豪气。
他好歹也是三品镇国的武道修为，此次出使虽然路途辛苦，但若能在边塞之地与北虏真正交一次手，也算是难得的历练。
傍晚的风从草原方向吹来，带着一股干燥而冷冽的气息，将老哈河两岸的柳丛吹得低伏下去。
铎颜卫的千户巴图尔勒马停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目光穿过柳丛的缝隙，落在远处那道正在缓慢涉水的朝廷使团队伍上。
他年约四十出头，面容粗犷，颧骨高耸，下颌蓄着一部浓密的短须，穿着一件磨得发亮的皮甲，甲片边缘有铁皮包边，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的目光冷静而专注，如同一匹正在潜伏中的老狼般安静地观察着猎物，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这一卫铎颜骑兵约千人，全部换上了北沅骑兵的装束。
没有明朝的旗帜，没有番号的标识，只有那杆以牦牛尾装饰的黑色旗纛被高举在队伍前方，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已经在此处等待了近两个时辰。
斥候在更早的时候便已经将朝廷使团的行程、人数、装备分布摸得一清二楚。
甚至已经提前截杀了使团派出的数波探马，确保使团在渡河之前无法获得足够的外围情报。
巴图尔很清楚朝廷使团的装备优势。
精铁甲、长枪、斩马刀、火铳与弓弩，每一件都是铎颜卫的皮甲和弯刀短弓难以正面匹敌的。
他若带着千骑正面冲阵，即便能给对方造成伤亡，自己的损失也会大到无法承受。
上头给他的命令很明确：
造成一定的损失，让朝廷使团感受到“北沅骑兵”的威胁，但不必全歼，完成既定目标后迅速退走。
因此，他选择了在半渡之时发起冲击。
那是朝廷使团队形最散乱、最脆弱的时候。
河水分割了他们的兵力，步卒下马后尚未站稳阵脚，骑兵被水流限制了速度和机动性，火铳的装填也因为涉水而变得迟缓。
他只需要趁那一刻冲杀进去，在对方防线尚未完全成形之前完成目标，然后趁夜色退入草原深处，这道北沅骑兵的身份便能继续保持下去。
他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成一道短促而无声的指令，身后的骑兵队伍开始无声地收拢成更紧密的阵型。
马蹄踏在河岸的草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骑兵们各自检查了弓弦和弯刀的挂绳，连呼吸都压得比平时更低。
巴图尔的目光锁定在河面上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队伍上。
前军已经接近对岸，中军正在河中，后军还在原岸尚未下水。
他等待着最合适的那个瞬间，即当队伍被河水拉成最长的一条线时，以最集中的冲击切入其最薄弱的环节。
在使团的防御反应被拉长到最大响应区间的同时，将那道冲击的力程与河岸间的缓冲区，精确地重叠到同一道能够被利用的间隙中。
陈洛混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他的马速与铎颜卫的骑兵保持着同步的节奏，没有超前也没有落后。
他微微展开黄庭世界。
幅度极轻，只是在身周一丈左右的范围内铺开一层薄薄的气息覆盖，如同一层被风拂过水面的薄纱般透明而几乎不可察觉。
那股军队的煞气在他感知的边缘如同一片厚重的铅灰色云层般弥漫着，与寻常武者的气息截然不同。
他此前在京师时便隐隐感知过军队煞气的压迫感，但未曾如此近距离地置身其中。
此刻他更加真切地感受到那种集体意志所凝聚而成的杀气对武道真意的侵蚀与压制。
三品镇国的武道势在千人级别的军阵面前如同薄纸般脆弱，根本经不住那股煞气的冲击。
即便是二品宗师的武道真意，在千人军阵的煞气面前也会受到明显的影响。
感知范围会被压缩，出手的节奏会被打断，内力流转会出现细微的滞涩。
陈洛暗自评估，二品宗师在面对五百人以下的军阵时尚能占据上风，若是对方兵力达到千人以上，二品宗师的胜算便会大幅下降，能否全身而退都要看对手的强弱与具体战况而定。
他心中又快速地将自己的评估扩展到一个更具普遍性的参照系中：
以三品镇国为例，百人以下的军阵基本可以碾压，百人以上便会感到吃力，千人的军阵则几乎必败。
而二品宗师的临界点大约在五百人左右，超过五百人便需要更加谨慎地选择战术与节奏。
至于他自己，以武道领域黄庭世界的特性来看，军队的煞气虽然依然会在感知中形成一层模糊的底噪，但对他出手的节奏和真意的运转已经构不成实质性的干扰。
他的武道领域自成一体，如同一座被完整建构起来的城池，外界的风沙虽然能拂过城墙的表面，却无法渗透到城墙内部的运作中去。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握缰绳的手指，将注意力集中在前方巴图尔那道正在缓缓举起的右手上。
等待着那道指令在他落下时，以它预定的方式将他所在的队列推向河岸的方向。
……
马车内的光线透过车帷的缝隙漏入，在宝庆公主膝头那卷书册的封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光斑。
她刚刚收到前军通报，部队准备过河。
她微微掀开车帘一角，看了一眼远处河岸上的景象。
前军正在浅滩处整理队形，有人在河边探水，有人正在调整马匹的鞍具，几名旗手骑着马在队伍前方来回穿梭，将指令逐次传递下去。
她放下车帘，没有多说什么。
此番出使大宁，汉王作为正使，一切调度安排都由他说了算，她作为副使，只管配合便是，不必在这些行军细节上费心。
她靠在车壁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书册的封面，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这一路上她与汉王的交流极少，除了必要的事务性沟通之外，两人几乎各自待在自己的区域中，互不打扰。
她乐得如此，少接触便少露出破绽，少露出破绽便少给对方可乘之机。
她利用这段行程，暗中调查汉王身边的护卫力量分布。
以她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汉王身边至少有三位三品镇国级别的随行护卫。
分别以不同的身份混在队伍中，有的扮作亲兵，有的扮作文书，有的则伪装成普通随从。
至于有没有更多未暴露的护卫，她暂时还无法完全确认。
但她可以肯定张若水一定也在汉王周边，只不过那位二品宗师的隐匿能力远超寻常武者，她至今未能确切地锁定他的位置。
在没有足够的把握能威胁到汉王的实力之前，她不打算轻举妄动。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稳住自己、保持警惕，同时筹划着如何在这趟出使中获取足够的分量，以便在父皇那边积累更多可以与汉王相争的资本。
车马队伍沿着河岸向下游方向缓缓移动，在向导的指引下抵达了那处浅滩。
水面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光泽，河水清浅，最深处也不过到马腹位置，河床以沙砾为主，踩上去结实而不陷脚。
前军率先下水，骑兵们勒紧缰绳，驱马步入河中。
马蹄踏入水中时溅起一片片细碎的水花，在阳光下如同一颗颗被抛出的碎银般闪烁着短暂的光芒。
中军紧随其后，车队也在护卫的引导下依次涉水，车轮碾过河床上的沙砾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与水流的哗哗声交织在一起。
队伍前部已经行至河中央，后部才刚刚靠近河岸，整个队伍在河道中拉成了一道长长的、正在缓慢移动的线条。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隆声。
那声音起初如同远方的雷声般模糊而遥远，但很快便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如同一道正在被拉近的鼓点正在以它的速度持续向这侧靠近。
河面上的水纹在那道轰隆声接近时微微颤动了一下，如同一面被轻轻敲击的铜镜般荡开了细碎的涟漪。
地面的震动也随之变得明显起来，马蹄踏过河床时扬起的沙砾在水中泛起一阵细微的波纹。
周武的面色在那一刻猛地沉了下去。
他翻身下马，将耳朵贴近地面听了片刻，随即站起身来，面色已经变得铁青。
他没有时间向汉王详细解释，也没有时间去请示任何指令。
只是猛地转身朝着那些还在河中的队伍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一种如同在战场上面对突发敌情时的果决与急促：
“加速过河！前军上岸后立刻结防御阵型！后军停止下水！有大队骑兵正在逼近！”
他的话音未落，河中那些骑兵便已经加快了速度，马蹄在河水中激起更高的水花。
前军率先冲上对岸，在河岸上的开阔地带迅速收拢成一道临时的防御线，长矛平举，弓箭上弦，目光齐刷刷地望向远处那片正在扬起烟尘的地平线。
中军的车队也在加速通过，车轮在河床的沙砾上发出更加急促的声响。
汉王的面色在周武那道喊声落定时已经变得难看至极。
他握紧了鞍前的铁环，目光死死地盯着远处那片正在快速扩大的烟尘，心中那团不祥的预感在此刻如同被浇了油的火焰般猛地蹿高。
但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只是本能地催马加速，让自己的坐骑尽快通过那片正在逐渐变得更加危险的河面。
马蹄踏过河水的声音在耳畔急促地响着，水花溅湿了汉王的衣袍下摆，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催马冲上对岸，在松软而坚实的河岸草地上略微减缓速度，随即转向前军正在集结的防御阵型。
京营前军的步卒已经下马，盾牌和长矛在阵前组成一道低矮而紧密的防线。
弓手位于其后，箭矢已经搭上弓弦，目光齐刷刷地锁定着远处那片正在迅速扩大的烟尘。
汉王的亲卫们随他一同入阵，将他围在阵中相对安全的后方位置，形成一道由三品镇国武者构成的内圈护卫。
汉王在阵中坐定，环顾四周。
京营前军的步卒以盾牌和长矛组成了一道临时的环形防御阵线，矛尖朝外，盾牌紧密相连，如同一只正在收缩的刺猬般将核心区域牢牢护住。
他身边那些随行的护卫也聚拢过来，数道身影以不同的方位将汉王夹在中间，各自手持兵器，目光警惕地望向远处那片正在升腾的烟尘。
他将目光移向身侧不远处那道骑马而立的灰袍身影。
张若水依然是一副不紧不慢的姿态，坐在马上如同在自家后院中赏花般从容，目光平淡地望着远处那片烟尘。
仿佛那只是一阵即将被风吹散的沙尘暴，而不是一支正在逼近的敌军骑兵。
汉王看到他那副神态，心中原本还残留的那一丝紧张，如同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般沉落了下去。
他心想，有张若水在侧，即便真遇上了北虏精锐，他起码不会有性命之忧。
张若水那副不以为然的神态如同一剂无声的定心丸，让汉王在肾上腺狂飙、手心冒汗的同时，心中升起了一股此前未曾有过的新鲜情绪。
那是一种混杂着紧张与兴奋的异样感受，如同第一次踏上练兵场的少年般既忐忑又期待。
他在心中快速地转过了一圈念头。
他此行来大宁，原本想着是做个监军，以钦差身份调度宁王兵马，自己不必亲临战阵便可捞取功劳。
但眼下这局面来得突然，他虽然没有真正经历过战阵，但兵书上的道理他读过不少。
半渡而击是兵家大忌，此刻他已经被迫在河岸上迎敌，退无可退，唯一能做的就是稳住阵脚，等待援兵。
此处临近大宁，毕竟是大宁的地盘，即便真的遇上了北虏骑兵，只要他能撑过一段时间，大宁那边收到消息后援兵即刻便至。
他若能在此战中稳住军心、指挥有度，即便只是防御成功，也算是在军中初步站住了脚跟。
将来回朝述职时，这便是一笔可以写在功劳簿上的实战经历。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心跳虽然比平时快了几分，但还没有到失控的程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发白，但没有发抖。
他重新将目光转向远处那片烟尘，心中那一瞬间转过许多念头。
他心中那道因为连日赶路而生出的烦躁，此刻正在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那里面有紧张，有兴奋，也有一丝隐约的豪气。
他好歹也是三品镇国的武道修为，此次出使虽然路途辛苦，但若能在边塞之地与北虏真正交一次手，也算是难得的历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