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汉王折翼营中惧，公主夜召复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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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哈河对岸的喊杀声正在逐渐平息。
铎颜卫的骑兵在完成最后一轮冲击后，没有恋战，而是如同退潮般沿着河岸向西北方向快速收拢撤退。
马蹄声越来越远，暮色中的烟尘也在风中缓缓散去。
京营的士卒们从盾牌和长矛的缝隙中探出头来，确认敌人已经退走之后，才陆续放松了紧绷的姿态。
有人开始收拢伤员，有人在收拾散落的兵器和箭矢，也有人蹲在河边舀水清洗伤口上的血迹。
战场上残留着断裂的旗帜、散落的箭矢、倒毙的马匹和数十具来不及收拢的尸体，在一片暮色与河水声的包围中呈现着大战过后的狼藉与沉默。
宝庆公主驻马在那座小土坡上，目光从河面上那道正在恢复平静的水面移开，扫过对岸那道正在慢慢平息的战场。
她的目光在那名二品宗师方才消失的下游方向又停留了片刻，然后收了回来。
方才那场二品宗师的大战，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般，在她面前展开又迅速离去，留下她心中一道正在快速转动的念头：
汉王身边的宗师护卫是被人专门盯上了，那些北虏骑兵的目标或许并不是整个使团，而是汉王本人。
至于究竟是谁安排了这场突袭，她暂时还无法完全确认。
但她心中那道关于“此事应当不是偶然”的判断，已经如同一块被投入水中的石头般沉入了她意识底部，正在以它的形状和重量占据着那片水面下的空间。
她唤过一名亲信，微微侧过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却依然清晰而带着一种如同在交代一件需要谨慎处理的事务般的从容与仔细：
“你去想办法了解一下汉王身边护卫的伤亡情况，尤其是那些随行武者的损失，越详细越好。”
“不要让任何人察觉你在打听，就说是替本宫打听京营和北虏双方的伤亡，顺带问一下汉王那边的损失，以此做对比。”
亲信领命而去，脚步轻快而不显眼，如同一道被夜色吞没的影子般绕过战场边缘，朝着对岸的方向摸去。
宝庆公主收回目光，转向身边另一名护卫，语气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与节奏：
“传令后军准备渡河，与前军汇合。敌人已退，此地不宜久留。”
对岸的汉王面色阴沉地坐在一块被搬来的石头上，任由身边的亲兵替他擦拭剑身上的血迹。
他方才在阵中亲手斩杀了数名冲到他阵前的北虏骑兵，那几剑砍得干脆利落，以他三品镇国的修为对付那些普通骑兵确实绰绰有余。
但他此刻心中没有半点斩杀敌军后的快意，反而如同一块被投入深水中的铁块般正在持续下沉。
他身边的护卫力量在此战中损失惨重。
六名三品镇国护卫如今只剩下两个重伤一个轻伤，死了三人，剩下的两个重伤也暂时派不上大用场。
而张若水更是被那名不知名的北虏二品宗师追着打往下游方向去了，此刻生死不明。
他身边如今再没有可以倚仗的高手，若是再有敌人来袭，他只能靠那些普通的京营士卒来保护自己。
这让他在经历了方才那场战斗之后，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虚与不安。
他望着河面上那道正在缓缓渡河的宝庆公主车队。
看到那辆马车在暮色中依然保持着完整的状态，车帷低垂，护卫整齐。
仿佛方才那场足以让大部分将士感到头痛的突袭，在她的视线里只是一道需要待其平息才会跨过的门槛。
他在心中忍不住骂了一句，凭什么自己在前线拼死拼活，她却在河对岸安然无恙地看完了整场戏，连根头发都没掉？
他虽然也知道使团分兵之后，敌军的主攻方向恰好在他所在的这一侧，宝庆公主那边暂时没有受到冲击只是运气使然。
但他此刻心情本就不好，那道抱怨便如同一根被扔进火堆中的干柴般越烧越旺，让他的面色在暮色中显得比方才更加阴沉了几分。
他转过头去，不再看河面上那道正在缓缓靠近的车队，只是将长剑插回鞘中，站起身来，朝着大宁方向望了一眼。
心中那股烦躁与不安，正在如同被风吹皱的水面般，以它自己的节奏持续地扩展着它所能触及的区域。
夜色如墨，将老哈河河谷彻底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暗色之中。
周武在确认北虏骑兵确实已经退去、没有留下伏兵之后，寻了一处相对险要的地势扎下营帐。
一侧靠河，另一侧是缓坡，以临时砍伐的树木和辎重车辆围成一道简易的屏障，将京营残存的士卒与使团人员收拢在其中。
篝火在营帐之间零星地亮起，火光照在士卒们疲惫的面孔上。
有人正在包扎伤口，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靠在马鞍旁闭眼假寐，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与马匹的汗味，以及草木燃烧时发出的干燥气息。
周武在营中来回巡视了一遍，确认哨位已经布置妥当、斥候已经派出、伤员已经得到初步处置之后，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走回自己的临时帐中，从怀中取出一块干饼啃了一口，目光落在帐外那片被篝火照亮的夜色中。
心中那道关于明天行程的盘算，如同被反复翻动的卷宗般正在持续转动着。
宝庆公主的营帐设在营地偏东的位置，距离汉王的营帐隔了大半个营地。
帐中点燃了一盏油灯，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着，将帐壁上挂着的剑鞘和皮囊投射出细长的暗影。
她坐在一张简易的行军椅上，面前的小案上摊着一卷地图，手指搁在纸页边缘没有移动，目光落在那道已经被火光映得微暖的纸面上，却并没有真正在看地图。
她方才已经听完了亲信的回禀。
六名三品镇国如今只剩下一名还能保持战力，余者非死即伤，汉王身边的核心护卫已经形同虚设。
那道消息在她心中如同一枚被投入静水的石子，正在以它不断扩大的波纹覆盖着那片她正在盘算的水域的表面。
她在心中将那道关于“如何利用这个缺口”的盘算重新梳理了一遍。
汉王身边如今可用的三品镇国只有一人。
张若水此刻下落不明，那名北沅宗师不知是否还在追杀，但至少眼下汉王身边确实已经没有了二品宗师级别的防护。
而她自己身边的护卫力量有三名三品镇国，四对二的情况下，已经有了围杀汉王的胜算。
这是她自太子死后遇到的最好的机会。
若是回到京师，汉王必然会重新征调新的护卫力量，届时再想动手便难上加难。
而在此处，在大宁的地盘上，在刚刚经历过一场北虏突袭的混乱之后，即便出了什么事，也可以被合理地归因于战乱中的意外。
她的目光在油灯的火苗上停留了片刻，心中那道念头，如同被那一小簇火光所照亮般，正在变得更加清晰而凝聚。
她想要做的不仅仅是复仇，她想要在那道复仇的终点，占据一个更加属于她的位置。
太子的空缺一直无人填补，父皇虽然从未明确表态，但眼下朝中值得被托付储君之责的皇子皇女中，除了汉王便只剩她一人。
若是汉王在这场出使途中出了什么“意外”，而她又能在接下来的使团事务中展现出足以服众的才干与担当。
那座空悬已久的位置，或许便会在某一天以一种她可以坦然落座的方式向她敞开它的门扉。
她垂下眼帘，将那卷地图缓缓合上，然后端起案上那盏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目光在帐帷与油灯之间落下。
如同在一片已见轮廓的棋盘上，正以她的方式等待着那道已在暗处反复校准过的落子时机。
夜渐渐的深了，大营内一片寂静。
油灯中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将帐壁上的暗影拉长又缩短了一瞬。
宝庆公主坐在那张行军椅上，目光落在灯焰的根部。
那片被火光照亮的边缘，如同一道被反复翻动的书页般，在她眼前轻轻颤动着，将她心中那道正在持续盘旋的念头映照得忽明忽暗。
她已经犹豫了很久。
刺杀汉王不是一件小事。
他是她的皇兄，是此次出使大宁的正使，是父皇膝下目前最年长、最有资历的皇子。
若他在出使途中突然身亡，朝廷必然震动，父皇必然会下令彻查，而作为同行使团的副使，她定然会成为被怀疑的对象之一。
父皇的性情她太了解了，他虽然嘴上讲仁义，行事却从不缺乏猜忌之心。
一旦汉王之死查不出明确的凶手，她作为那场死亡现场最近的皇室成员，必然会成为那道猜忌的落点。
她需要确保那道落点不会落在她自己身上。
但眼下确实是刺杀汉王最好的时机。
张若水被那名北沅宗师追着打往下游方向，至今未归，生死未明，大概率短时间内无法返回汉王身边。
汉王身边原先那六名三品镇国护卫已经死的死、伤的伤，眼下还能保持战力的只有一人，加上汉王本人，也不过区区两名三品武者。
而她这边则有三名心腹随从，都是她从各地调集回来的信得过之人，实力均是三品镇国，加上她自己，相当于四名三品镇国。
并且她对自己的武道实力有着清晰的认知。
她平时低调，从不轻易展露修为，但她知道自己的真正实力远不止表面上流露出来的那样。
对上普通的三品镇国，她至少能以一对二，即便汉王与剩下的那名护卫联手，她也有信心在短时间内稳住局面。
四对二的情况下，只要布置得当，成功刺杀的概率至少在七成以上。
她无法接受错过这个机会。
太子与她感情深厚，从小到大待她极好。
她至今依然记得太子在她年幼时教她写字的姿势；
记得他每次从宫外带回有趣的小玩意儿时总会先让她挑一个；
也记得他被刺时那双睁着的眼睛。
那道画面如同一道被反复烙印的刻痕般深植于她的记忆之中，而她等待复仇的时机已经等了太久。
若是等到张若水安然返回汉王身边，她将再也无法找到比此刻更好的机会。
她必须动手，哪怕冒着被父皇猜忌的风险。
她的目光从灯焰上移开，落在帐帘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处，低声唤了一声。
片刻后，三道身影先后无声地进入了她的营帐。
当前一人是一名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
面容精瘦，身形如同被拉长的竹竿般细长而灵活，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窄刃剑，一双眼睛在暗光中如同一只夜行的猫般泛着微光。
他身后跟着一名女子，年纪相仿，身形结实，面容冷静，双手的指节粗大，一看便知是常年习练爪功或掌法之人。
最后一名则是一名身形魁梧的汉子，比前两人都高出一个头，肩背宽厚，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般沉默地站在帐门内侧。
手中没有拿兵器，但那双手掌的厚度与指节的粗大程度，足以让人相信他即便空手也能拧断一人的脖颈。
宝庆公主站在油灯旁，目光在三人的面上一一扫过，声音不高却清晰而笃定，如同在布置一道已经经过反复推演的行动计划般从容而精确：
“凌晨时分，等大营彻底安静下来之后，你们随我前往汉王的营帐。目标是汉王本人，优先确保他无法发出求援信号，尽可能不惊动整座大营。”
“行动要快，不得暴露身份，得手后立刻撤离，按事先布置好的路线回到这顶帐中，剩下的交由我来善后。都明白了吗？”
三人各自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
他们对于宝庆公主的命令一向无条件服从，各自以沉默的方式回应了她的话。
然后如进来时一般无声地退出了营帐，将那道已经落定的指令带入了各自准备执行的空间中。
帐中的油灯依然安静地燃烧着，在宝庆公主的面容上投下一道被火光拉长又压短的阴影。
如同在她所决定的路径上，以它持续的明灭为那个即将到来的动作做着最后的刻度校准。
老哈河对岸的喊杀声正在逐渐平息。
铎颜卫的骑兵在完成最后一轮冲击后，没有恋战，而是如同退潮般沿着河岸向西北方向快速收拢撤退。
马蹄声越来越远，暮色中的烟尘也在风中缓缓散去。
京营的士卒们从盾牌和长矛的缝隙中探出头来，确认敌人已经退走之后，才陆续放松了紧绷的姿态。
有人开始收拢伤员，有人在收拾散落的兵器和箭矢，也有人蹲在河边舀水清洗伤口上的血迹。
战场上残留着断裂的旗帜、散落的箭矢、倒毙的马匹和数十具来不及收拢的尸体，在一片暮色与河水声的包围中呈现着大战过后的狼藉与沉默。
宝庆公主驻马在那座小土坡上，目光从河面上那道正在恢复平静的水面移开，扫过对岸那道正在慢慢平息的战场。
她的目光在那名二品宗师方才消失的下游方向又停留了片刻，然后收了回来。
方才那场二品宗师的大战，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般，在她面前展开又迅速离去，留下她心中一道正在快速转动的念头：
汉王身边的宗师护卫是被人专门盯上了，那些北虏骑兵的目标或许并不是整个使团，而是汉王本人。
至于究竟是谁安排了这场突袭，她暂时还无法完全确认。
但她心中那道关于“此事应当不是偶然”的判断，已经如同一块被投入水中的石头般沉入了她意识底部，正在以它的形状和重量占据着那片水面下的空间。
她唤过一名亲信，微微侧过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却依然清晰而带着一种如同在交代一件需要谨慎处理的事务般的从容与仔细：
“你去想办法了解一下汉王身边护卫的伤亡情况，尤其是那些随行武者的损失，越详细越好。”
“不要让任何人察觉你在打听，就说是替本宫打听京营和北虏双方的伤亡，顺带问一下汉王那边的损失，以此做对比。”
亲信领命而去，脚步轻快而不显眼，如同一道被夜色吞没的影子般绕过战场边缘，朝着对岸的方向摸去。
宝庆公主收回目光，转向身边另一名护卫，语气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与节奏：
“传令后军准备渡河，与前军汇合。敌人已退，此地不宜久留。”
对岸的汉王面色阴沉地坐在一块被搬来的石头上，任由身边的亲兵替他擦拭剑身上的血迹。
他方才在阵中亲手斩杀了数名冲到他阵前的北虏骑兵，那几剑砍得干脆利落，以他三品镇国的修为对付那些普通骑兵确实绰绰有余。
但他此刻心中没有半点斩杀敌军后的快意，反而如同一块被投入深水中的铁块般正在持续下沉。
他身边的护卫力量在此战中损失惨重。
六名三品镇国护卫如今只剩下两个重伤一个轻伤，死了三人，剩下的两个重伤也暂时派不上大用场。
而张若水更是被那名不知名的北虏二品宗师追着打往下游方向去了，此刻生死不明。
他身边如今再没有可以倚仗的高手，若是再有敌人来袭，他只能靠那些普通的京营士卒来保护自己。
这让他在经历了方才那场战斗之后，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虚与不安。
他望着河面上那道正在缓缓渡河的宝庆公主车队。
看到那辆马车在暮色中依然保持着完整的状态，车帷低垂，护卫整齐。
仿佛方才那场足以让大部分将士感到头痛的突袭，在她的视线里只是一道需要待其平息才会跨过的门槛。
他在心中忍不住骂了一句，凭什么自己在前线拼死拼活，她却在河对岸安然无恙地看完了整场戏，连根头发都没掉？
他虽然也知道使团分兵之后，敌军的主攻方向恰好在他所在的这一侧，宝庆公主那边暂时没有受到冲击只是运气使然。
但他此刻心情本就不好，那道抱怨便如同一根被扔进火堆中的干柴般越烧越旺，让他的面色在暮色中显得比方才更加阴沉了几分。
他转过头去，不再看河面上那道正在缓缓靠近的车队，只是将长剑插回鞘中，站起身来，朝着大宁方向望了一眼。
心中那股烦躁与不安，正在如同被风吹皱的水面般，以它自己的节奏持续地扩展着它所能触及的区域。
夜色如墨，将老哈河河谷彻底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暗色之中。
周武在确认北虏骑兵确实已经退去、没有留下伏兵之后，寻了一处相对险要的地势扎下营帐。
一侧靠河，另一侧是缓坡，以临时砍伐的树木和辎重车辆围成一道简易的屏障，将京营残存的士卒与使团人员收拢在其中。
篝火在营帐之间零星地亮起，火光照在士卒们疲惫的面孔上。
有人正在包扎伤口，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靠在马鞍旁闭眼假寐，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与马匹的汗味，以及草木燃烧时发出的干燥气息。
周武在营中来回巡视了一遍，确认哨位已经布置妥当、斥候已经派出、伤员已经得到初步处置之后，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走回自己的临时帐中，从怀中取出一块干饼啃了一口，目光落在帐外那片被篝火照亮的夜色中。
心中那道关于明天行程的盘算，如同被反复翻动的卷宗般正在持续转动着。
宝庆公主的营帐设在营地偏东的位置，距离汉王的营帐隔了大半个营地。
帐中点燃了一盏油灯，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着，将帐壁上挂着的剑鞘和皮囊投射出细长的暗影。
她坐在一张简易的行军椅上，面前的小案上摊着一卷地图，手指搁在纸页边缘没有移动，目光落在那道已经被火光映得微暖的纸面上，却并没有真正在看地图。
她方才已经听完了亲信的回禀。
六名三品镇国如今只剩下一名还能保持战力，余者非死即伤，汉王身边的核心护卫已经形同虚设。
那道消息在她心中如同一枚被投入静水的石子，正在以它不断扩大的波纹覆盖着那片她正在盘算的水域的表面。
她在心中将那道关于“如何利用这个缺口”的盘算重新梳理了一遍。
汉王身边如今可用的三品镇国只有一人。
张若水此刻下落不明，那名北沅宗师不知是否还在追杀，但至少眼下汉王身边确实已经没有了二品宗师级别的防护。
而她自己身边的护卫力量有三名三品镇国，四对二的情况下，已经有了围杀汉王的胜算。
这是她自太子死后遇到的最好的机会。
若是回到京师，汉王必然会重新征调新的护卫力量，届时再想动手便难上加难。
而在此处，在大宁的地盘上，在刚刚经历过一场北虏突袭的混乱之后，即便出了什么事，也可以被合理地归因于战乱中的意外。
她的目光在油灯的火苗上停留了片刻，心中那道念头，如同被那一小簇火光所照亮般，正在变得更加清晰而凝聚。
她想要做的不仅仅是复仇，她想要在那道复仇的终点，占据一个更加属于她的位置。
太子的空缺一直无人填补，父皇虽然从未明确表态，但眼下朝中值得被托付储君之责的皇子皇女中，除了汉王便只剩她一人。
若是汉王在这场出使途中出了什么“意外”，而她又能在接下来的使团事务中展现出足以服众的才干与担当。
那座空悬已久的位置，或许便会在某一天以一种她可以坦然落座的方式向她敞开它的门扉。
她垂下眼帘，将那卷地图缓缓合上，然后端起案上那盏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目光在帐帷与油灯之间落下。
如同在一片已见轮廓的棋盘上，正以她的方式等待着那道已在暗处反复校准过的落子时机。
夜渐渐的深了，大营内一片寂静。
油灯中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将帐壁上的暗影拉长又缩短了一瞬。
宝庆公主坐在那张行军椅上，目光落在灯焰的根部。
那片被火光照亮的边缘，如同一道被反复翻动的书页般，在她眼前轻轻颤动着，将她心中那道正在持续盘旋的念头映照得忽明忽暗。
她已经犹豫了很久。
刺杀汉王不是一件小事。
他是她的皇兄，是此次出使大宁的正使，是父皇膝下目前最年长、最有资历的皇子。
若他在出使途中突然身亡，朝廷必然震动，父皇必然会下令彻查，而作为同行使团的副使，她定然会成为被怀疑的对象之一。
父皇的性情她太了解了，他虽然嘴上讲仁义，行事却从不缺乏猜忌之心。
一旦汉王之死查不出明确的凶手，她作为那场死亡现场最近的皇室成员，必然会成为那道猜忌的落点。
她需要确保那道落点不会落在她自己身上。
但眼下确实是刺杀汉王最好的时机。
张若水被那名北沅宗师追着打往下游方向，至今未归，生死未明，大概率短时间内无法返回汉王身边。
汉王身边原先那六名三品镇国护卫已经死的死、伤的伤，眼下还能保持战力的只有一人，加上汉王本人，也不过区区两名三品武者。
而她这边则有三名心腹随从，都是她从各地调集回来的信得过之人，实力均是三品镇国，加上她自己，相当于四名三品镇国。
并且她对自己的武道实力有着清晰的认知。
她平时低调，从不轻易展露修为，但她知道自己的真正实力远不止表面上流露出来的那样。
对上普通的三品镇国，她至少能以一对二，即便汉王与剩下的那名护卫联手，她也有信心在短时间内稳住局面。
四对二的情况下，只要布置得当，成功刺杀的概率至少在七成以上。
她无法接受错过这个机会。
太子与她感情深厚，从小到大待她极好。
她至今依然记得太子在她年幼时教她写字的姿势；
记得他每次从宫外带回有趣的小玩意儿时总会先让她挑一个；
也记得他被刺时那双睁着的眼睛。
那道画面如同一道被反复烙印的刻痕般深植于她的记忆之中，而她等待复仇的时机已经等了太久。
若是等到张若水安然返回汉王身边，她将再也无法找到比此刻更好的机会。
她必须动手，哪怕冒着被父皇猜忌的风险。
她的目光从灯焰上移开，落在帐帘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处，低声唤了一声。
片刻后，三道身影先后无声地进入了她的营帐。
当前一人是一名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
面容精瘦，身形如同被拉长的竹竿般细长而灵活，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窄刃剑，一双眼睛在暗光中如同一只夜行的猫般泛着微光。
他身后跟着一名女子，年纪相仿，身形结实，面容冷静，双手的指节粗大，一看便知是常年习练爪功或掌法之人。
最后一名则是一名身形魁梧的汉子，比前两人都高出一个头，肩背宽厚，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般沉默地站在帐门内侧。
手中没有拿兵器，但那双手掌的厚度与指节的粗大程度，足以让人相信他即便空手也能拧断一人的脖颈。
宝庆公主站在油灯旁，目光在三人的面上一一扫过，声音不高却清晰而笃定，如同在布置一道已经经过反复推演的行动计划般从容而精确：
“凌晨时分，等大营彻底安静下来之后，你们随我前往汉王的营帐。目标是汉王本人，优先确保他无法发出求援信号，尽可能不惊动整座大营。”
“行动要快，不得暴露身份，得手后立刻撤离，按事先布置好的路线回到这顶帐中，剩下的交由我来善后。都明白了吗？”
三人各自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
他们对于宝庆公主的命令一向无条件服从，各自以沉默的方式回应了她的话。
然后如进来时一般无声地退出了营帐，将那道已经落定的指令带入了各自准备执行的空间中。
帐中的油灯依然安静地燃烧着，在宝庆公主的面容上投下一道被火光拉长又压短的阴影。
如同在她所决定的路径上，以它持续的明灭为那个即将到来的动作做着最后的刻度校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