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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大营中便已经炸开了锅。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呼从汉王营帐的方向传来,随即是甲胄碰撞的急促声响和士卒们奔跑时踏在沙地上的脚步声。

    周武正在自己的帐中整理昨夜值守的记录,听到那阵骚动后猛地站起身来,掀开帐帘大步向外走去。

    他看到几名亲兵正站在汉王营帐前,面色苍白如纸,有人指着帐门方向说不出话来。

    他快步走过去,掀开帐帘向内看了一眼,随即整个人如同被冻住般僵立原地。

    汉王倒在矮榻边缘的褥子上,胸口一道明显的剑伤血迹已经干涸。

    面上残留着一种他无法完全辨认的复杂神色,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正在消退过程中的了然,已经凝固在晨光中。

    周武的腿在那一刻几乎软了。

    他从军多年,见过死伤,也见过将领阵亡,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位皇子,一位代表着朝廷前来大宁的钦差正使,在随行的京营护卫中被人刺杀。

    他的手扶着帐门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中那团巨大的恐惧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来。

    他知道这道消息传到京师后会引发怎样的震动,而作为随行护卫的千户,他必定首当其冲。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转身快步向宝庆公主的营帐方向跑去,靴子踏在被露水打湿的草地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

    他在宝庆公主的营帐前停下脚步,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慌乱,隔着帐帘急促禀报:

    “殿下!属下有要事禀报!汉王殿下他……遇刺了!”

    帐帘被从内侧掀开,宝庆公主已经起身,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发髻简单挽起,面上带着一层被从睡梦中唤醒后尚未完全适应的清醒。

    她听了周武的话后,目光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仿佛被这道消息所震动,随即快步走向汉王的营帐。

    她在帐前停住脚步,目光落在汉王那道已经失去生机的身体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转过身来,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在努力压制内心震动般的凝重与审慎,声音微微压低了几分:

    “莫非……又是北沅人干的?”

    周武听到这句话如同溺水者抓到了一根绳索般连连点头,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在寻找一道可以让自己脱身的解释般的迫切与笃定:

    “对对对!一定是北沅人!他们昨日突袭我军不成,恼羞成怒,夜间又派出武道高手潜入大营刺杀汉王殿下!定是他们干的!”

    他连说了两遍,仿佛在试图让自己也相信这道解释的合理性。

    宝庆公主面色沉凝,目光在周武面上停驻了片刻,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在部署接下来的行动般的冷静与果断:

    “加强戒备,以防北沅人再次来袭。另外再派人快马赶往大宁,通知宁王,让大宁派更多兵马前来接应,使团不能再在路上耽搁了。”

    她的话语简短而清晰,将下一步的安排以条理分明的方式一一铺开。

    周武又简单解释了他昨夜已经加派了哨位与暗桩。

    但他并未归咎于自己防范措施不足,只是说北沅人派出武道高手,寻常哨兵难以察觉,然后以“属下失职”请罪。

    宝庆公主面若冷霜,微微冷哼一声,语气虽然严厉却没有打算立刻追究的意思:

    “责罚之事容后再说。北沅人狡诈,此事非你之过。先把眼前的事办好,莫要再出纰漏了。”

    周武这才稍微安下心来,躬身退下,去安排接下来的各项事务。

    包括将汉王的遗体妥善安置、加派人手警戒、重新整编队伍、以及再次派出信使向大宁求援。

    日上三竿时分,营地中的紧张气氛尚未完全消散,远处的天际线边便再次扬起一片烟尘,如同被风卷起的黄色薄纱般在地平线上缓缓铺展开来。

    京营的哨兵在看到烟尘的瞬间便发出了警示。

    士卒们立刻放下手中的事务重新拿起兵器列阵,盾牌在前,长矛平举,弓弦上弦。

    周武也快步走到阵前眯眼眺望那片正在靠近的烟尘。

    他心中快速评估着那片烟尘的范围和方向,判断出这绝不是小股骑兵的袭扰,而是一支至少千人的大队伍。

    他在内心默默盘算,若是北沅人追着不放,使团昨夜遇袭、今晨主使遇刺、中午又被大股骑兵追上,那他们剩下的人恐怕全得交代在此处。

    他压低声音吩咐弓手准备放箭,视野中有大宁卫的旗帜正在从烟尘中逐步显现,他依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备。

    在确认到旗帜的形制与颜色,与使团此前通讯中描述的大宁卫标识一致后。

    他那紧握刀柄、指节泛白的手才微微松开了一些,转身朝着宝庆公主营帐的方向快步走去,通知她接应兵马已到。

    两军汇合之后,京营便拔营起行。

    河湾处距离大宁城本就只剩半日的路程,队伍沿着老哈河的河谷一路向西北方向前进。

    傍晚时分,大宁城那青灰色的城墙轮廓终于在暮色中出现在视野尽头。

    城门口已有大宁卫的接应兵马列队等候,城楼上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朝廷使团的马车和残存的京营士卒依次入城时,城墙上的守军和城门口的百姓都在望着这支明显经历了战斗的队伍窃窃私语。

    消息已经提前传来,使团遭遇了北沅骑兵的突袭,汉王遇刺身亡。

    这座边塞之城虽然平日里也常有战事消息,但皇子在出使途中被刺,依然是一件足以让城中所有人都议论纷纷的大事。

    宁王在府中设宴接待宝庆公主一行人。

    宴席设在宁王府的正厅中,虽然不如京师宫宴那般奢华,却也备得丰盛妥帖。

    几案上摆着北地特有的羊肉、河鱼和时令果蔬,酒是当地酿的烧酒,烈而醇厚。

    宁王穿着一身深色的常服,坐在主位上,看着对面那位已经长大成人的侄孙女,目光中带着一种如同在看一段被拉长的时光般的感慨。

    他想起当年在京师时,宝庆公主还是一个小女娃,扎着双丫髻,常常跑到他的王府中玩耍。

    有一次还摔在了他书房的台阶上,膝盖磕破了皮,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如今十多年过去,她坐在他对面,一身素雅的宫装,姿态端庄,眉宇间带着一种与他记忆中的小女孩截然不同的沉稳与威仪。

    他不由得微微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与宝庆公主隔空一敬,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在重温一段旧日时光般的温和与亲近:

    “转眼间,你都已经这么大了。本王还记得你当年摔在本王府中台阶上的样子,哭得那叫一个响亮,连本王的书房都听得见。”

    宝庆公主也端起了酒杯,微微笑了一下,目光中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亲近与怀念:

    “十七爷取笑了。那时年幼不懂事,如今想起来也是好笑。”

    宁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在杯沿上方微微抬了一下,随即放下酒杯。

    面上那层因为与宝庆公主叙旧而生出的温和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种更加沉稳而审慎的神色。

    他微微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厅中某处烛火照不到的暗角,仿佛在看一段已经被反复回放过多次的画面。

    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在陈述一段,他已经反复斟酌过多次的说辞般的从容与审慎:

    “公主,此番朝廷使团在大宁地界上遭遇北沅骑兵的突袭,汉王不幸遇刺,本王深感遗憾,也深感歉疚。不过——”

    他微微顿了一下,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继续说了下去。

    “近来大宁周边的局势确实不太平。富峪卫、开平卫那边接连有北沅骑兵出没的消息传来。”

    “那些人来去如风,从不在一处地方停留超过半日,等我们的军队赶到时,往往只看到一片被践踏过的谷场和被烧毁的房屋。”

    “大宁这边的兵马虽然一直在尽力应对,但边塞太大了,战线拉得太长。北沅人对这片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胜于我军。”

    “他们知道哪条河谷可以绕过哨卡,哪片草场可以隐蔽休整,哪段渡口的水位在几月间恰好可以涉水而过。我们即便想防,也防不住所有的地方。”

    他微微摇了摇头,目光从暗角处收回,落在宝庆公主面上,语气中多了一层如同在陈述一个无法被回避的现实般的坦诚与无奈:

    “说实话,本王在这大宁戍守了这么多年,深知边塞的艰辛。”

    “那些在京师朝堂上谈论边事的人,大概很难想象北地的夜晚有多冷、风有多大。”

    “也不会知道在深冬时节巡视边境哨所时,连马匹都要在蹄子上裹布才能走完那段路。”

    “本王每日都在想,若是北沅人趁着秋高马肥之际大举南下,本王手中的兵马能否挡得住他们的第一轮冲击。”

    “太祖当年将大宁交给本王镇守,是对本王的信任,本王一日也不敢懈怠。”

    他说完这番话后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目光中带着一种如同在将自己与北境之间的那层长期的关系与责任,以一道简短而确切的陈述划清边界般的审慎与分寸。

    宝庆公主坐在宴席上,手中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对面宁王那张被烛火映得微暖的面孔上,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口中说着应景的客套话。

    但她的心思却早已从酒杯和菜肴之间移开,在更深的地方安静地运转着。

    她心中很清楚,因为父皇的削藩策略,如今大明的藩王们对待朝廷的立场都处在一个相当微妙的平衡点上。

    燕王已经起兵了,宁王虽然还没有动作,但他心中必然也在反复掂量着利弊。

    她不能指望宁王会因为一道圣旨就心甘情愿地出兵,她必须找到一个让宁王无法拒绝的切入点。

    而那个切入点,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汉王那道尚未入殓的身体上。

    她原本此行的目的只是与汉王争夺功劳,在父皇面前积累更多的分量。

    但如今汉王已死,死在她手中,死在这片大宁的土地上。

    那道刺杀已经在她的手中完成,接下来她需要确保的是这件事带来的影响被控制在对她有利的范围内。

    她不能让父皇产生任何关于她可能与汉王之死有关的怀疑。

    她需要一道足够坚固的障眼法,将那道刺杀淹没在边塞战乱的大背景之中,让她与汉王的死之间隔着一层足以被接受的合理距离。

    而要将那道障眼法构筑得足够牢固,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汉王被杀的锅扣在北沅人的头上。

    北沅骑兵突袭使团,在先前的渡河之战中便已经发生了,汉王在那场战斗中英勇作战,随后在夜间的混乱中被潜入大营的北沅武道高手刺杀。

    这条叙事线不需要多高的可信度,只需要与已知的事实足够吻合,让听到的人能够自然地从中找到一条顺畅的解读路径。

    而大宁是宁王的地盘,在宁王的辖境内,朝廷使团遭遇北沅骑兵袭击,汉王被杀,宁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

    这就为她提供了一道与宁王谈判的杠杆:

    她可以替他分担一部分朝廷可能追责的压力,换取他配合她的叙事,同时也换取她在出使任务中一道足以被记入考评的实际成果。

    因此,说服宁王出兵南下夹击燕军,就成了她现在最关键的目标。

    若是宁王同意出兵,她回去之后便可以如此禀报父皇:

    虽然使团途中遭遇北沅突袭、汉王不幸遇刺,但副使宝庆公主临危受命,成功说服宁王出兵,为朝廷平叛燕军增加了重要的兵力来源。

    那道战功足以抵消失去汉王的损失,甚至还能在父皇面前展现出她临危不乱、处置得当的能力。

    功过相抵之下,即便父皇心中对汉王之死有所疑虑,也找不到足够的理由来怪罪到她头上。

    而宁王为了避嫌,大概率也会选择配合她。

    出兵既能让朝廷看到他的态度,又能在她回朝之后替他分担朝廷对汉王之死的追责压力,对他来说也不算亏。

    她心中那道盘算如同一根被反复拨动的弦般在持续地运转着。

    将那些关于如何说服宁王、如何编织叙述、如何将汉王的死转化为她手中可以被利用的砝码的念头逐一排列整齐。

    然后将它们一起纳入那道已经被她反复校准过的计划之中。

    她端起酒杯,朝宁王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然后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酒液滑过喉咙时留下一道温热的感觉,她的目光依然平静如常,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层如同在确认一道已经落定的方案般的从容与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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