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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那个人来了。

    是个女人。

    三十来岁,穿着素净的蓝布旗袍,头发挽成髻,脸上没施脂粉,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她推开门的时候,铜铃响了一声,沈清冰正坐在绣架前绣花,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老板,”那女人说,“做件旗袍。”

    凌鸢从柜台后面出来,打量着她。

    “什么料子?什么款式?”

    那女人想了想。

    “素面的,织锦缎,月白色。”

    凌鸢的手顿了一下。

    月白色。素面织锦缎。

    和上次阿莲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阿莲是新四军的人。这个呢?

    凌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您抬下手,我量量尺寸。”

    那女人抬起胳膊。

    凌鸢拿起皮尺,开始量。肩宽,胸围,腰围,臀围——一边量,一边轻声问:

    “谁介绍您来的?”

    那女人的声音压得极低:

    “陈老板。”

    陈老板。

    那是上级的代号。

    凌鸢的手指没停,继续量着。

    “什么任务?”

    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日本人要在长江南岸建一个新的据点。位置在江阴附近,有一个团的兵力。我们要拿到据点的防御图。”

    凌鸢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一个月内。”那女人说,“新四军要在一个半月后发动一次大规模进攻,必须在之前拿到。”

    凌鸢量完最后一个尺寸,收起皮尺。

    “三天后来取。”她说,“二十块,先付五块定金。”

    那女人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法币,放在柜台上。

    她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凌老板,”她说,“还有一件事。”

    凌鸢看着她。

    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上次送那张图的人,”她说,“有人叛变了。”

    凌鸢的呼吸停了一瞬。

    “谁?”

    那女人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那条线,断了。”

    她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铜铃响了一声,店里安静下来。

    沈清冰从绣架前站起来,走到凌鸢身边。

    “凌姐?”

    凌鸢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很久。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秦飒。

    她今天穿着制服,腰间别着枪,脸色很难看。

    “凌老板,”她说,“出事了。”

    凌鸢看着她。

    “什么事?”

    秦飒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柜台上。

    凌鸢低头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管泉被抓了。”

    沈清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管泉。

    那个去重庆的管泉。

    那个说“凌姐,你一定要活着”的管泉。

    “什么时候?”凌鸢问。

    “三天前。”秦飒说,“她刚到重庆就被抓了。有人举报她是共产党。”

    凌鸢的眉头皱起来。

    “谁举报的?”

    秦飒摇摇头。

    “不知道。但举报的人很了解她,知道她的真名,知道她以前在上海做过什么,知道她和你们的关系。”

    沈清冰的手攥成了拳头。

    “是那个叛徒。”她说。

    凌鸢看着她。

    沈清冰的声音很冷:

    “那个断了线的人。他知道管泉,知道我们所有人。”

    凌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秦飒:

    “能救吗?”

    秦飒摇摇头。

    “救不了。”她说,“重庆那边,不是我的地盘。”

    凌鸢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条,很久。

    那天晚上,店里早早关了门。

    凌鸢和沈清冰坐在后面,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两个摇晃的影子。

    “清冰,”凌鸢说,“你怕吗?”

    沈清冰想了想。

    “不怕。”她说。

    凌鸢看着她。

    “为什么?”

    沈清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她说,“怕也没用。”

    凌鸢没说话。

    沈清冰抬起头,看着她。

    “凌姐,”她说,“管泉会死吗?”

    凌鸢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不知道。”

    沈清冰看着她。

    “如果她死了,怎么办?”

    凌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如果她死了,”她说,“我们就替她报仇。”

    沈清冰点点头。

    “好。”

    她们坐在那里,看着煤油灯的火苗。

    火苗跳动着,忽明忽暗,像她们的人生。

    第二天一早,沈清冰出门了。

    她去找沈清泉。

    沈清泉还是住在那个小院子里,每天练功、喝茶、晒太阳。看见沈清冰来,他愣了一下。

    “清冰?你怎么来了?”

    沈清冰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叔叔,”她说,“帮我查一个人。”

    沈清泉看着她。

    “谁?”

    沈清冰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叛徒。”她说,“那个断了线的人。”

    沈清泉的眉头皱起来。

    “有线索吗?”

    沈清冰摇摇头。

    “没有。”她说,“但我知道,他在重庆。”

    沈清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跟我来。”

    他带着沈清冰穿过院子,走进一间小屋。屋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部电台。

    沈清冰愣住了。

    “你——”

    “嘘。”沈清泉打断她,“别问。”

    他坐下来,开始发报。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沈清冰听不懂那些密码,但她知道,他在找人。

    发完报,他站起来。

    “等三天。”他说。

    沈清冰点点头。

    三天后,消息来了。

    沈清冰再去的时候,沈清泉把一张纸条递给她。

    纸条上只有一个名字。

    沈清冰低头看。

    那个名字,她认识。

    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可能。”

    沈清泉看着她。

    “你认识?”

    沈清冰点点头。

    “认识。”她的声音在发抖,“她是——”

    她停住了。

    沈清泉等着。

    沈清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

    “她是和我一起长大的人。”她说,“我师父的另一个徒弟。”

    沈清泉愣住了。

    “你师父的徒弟?”

    沈清冰点点头。

    “她叫阿绣。”她说,“比我大三岁,比我早跟师父五年。后来她走了,说是嫁人了,再也没回来。”

    沈清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她现在是军统的人。”

    沈清冰看着他。

    “军统?”

    沈清泉点点头。

    “重庆站的人。”他说,“管泉被抓那天,她在场。”

    沈清冰的手攥成了拳头。

    “是她举报的?”

    沈清泉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她在场。”

    沈清冰站起来。

    “我要去重庆。”

    沈清泉看着她。

    “你疯了?”

    沈清冰摇摇头。

    “没疯。”她说,“我必须去。”

    “为什么?”

    沈清冰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说,“她欠我一个解释。”

    那天晚上,沈清冰回到店里。

    凌鸢还在等她。

    “查到了?”凌鸢问。

    沈清冰点点头。

    凌鸢看着她。

    “是谁?”

    沈清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阿绣。”

    凌鸢的眉头皱起来。

    “阿绣?”

    沈清冰点点头。

    “我师父的另一个徒弟。”她说,“和我一起长大的。”

    凌鸢看着她。

    “你要去重庆?”

    沈清冰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凌鸢笑了笑。

    “因为,”她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沈清冰看着她。

    “你也要去?”

    凌鸢点点头。

    “一起去。”她说,“管泉是我们的朋友。她被抓了,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

    沈清冰的眼泪流下来。

    “凌姐——”

    凌鸢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清冰,”她说,“我们一起。”

    那天夜里,她们开始准备。

    秦飒帮她们弄来了两张去重庆的船票,假身份,假名字。

    沈清冰是“李太太”,凌鸢是“张小姐”,表姐妹,去重庆投奔亲戚。

    临走前,沈清冰去见了师父一面。

    师父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决定了?”

    沈清冰点点头。

    师父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一枚盘扣。

    莲花形的,铜胎,外头缠着墨绿的丝线。

    “带着。”他说,“也许用得上。”

    沈清冰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师父,”她说,“阿绣她——”

    “我知道。”师父打断她。

    沈清冰愣住了。

    “你知道?”

    师父点点头。

    “我一直知道。”他说,“她走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

    沈清冰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拦着她?”师父替她说完。

    沈清冰点点头。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选了那条路,我拦不住。”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清冰的肩。

    “清冰,”他说,“你去吧。如果见到她,告诉她——”

    他停住了。

    沈清冰等着。

    师父想了想。

    “告诉她,”他说,“我不怪她。”

    沈清冰的眼泪流下来。

    “师父——”

    师父抱住她。

    “去吧。”他说,“活着回来。”

    沈清冰点点头。

    她转身走进黑暗里。

    没有回头。

    第二天一早,沈清冰和凌鸢登上了去重庆的船。

    船很挤,到处都是人。逃难的,做生意的,当兵的,什么人都有。她们挤在三等舱里,和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空气里全是汗味和烟味。

    沈清冰靠在舷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远去的上海。

    那座城市,她待了三年。

    三年里,她学会了绣花,学会了杀人,学会了活着。

    三年里,她失去了很多人,也得到了很多人。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为了管泉,为了阿绣,为了所有死去和活着的人。

    凌鸢坐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怕吗?”凌鸢问。

    沈清冰摇摇头。

    “不怕。”她说。

    凌鸢看着她。

    “为什么?”

    沈清冰想了想。

    “因为,”她说,“有你在我身边。”

    凌鸢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三月的春风。

    “好。”她说,“那我们就一起去。”

    船慢慢驶离码头,驶向长江深处。

    上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的一条线。

    沈清冰收回目光,看着前方。

    前方是重庆。

    前方是未知。

    前方是她们必须面对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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