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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在长江上走了七天七夜。

    三等舱里拥挤得像个沙丁鱼罐头,空气浑浊,人声嘈杂。沈清冰和凌鸢挤在角落里,背靠着背,轮流睡觉。白天的时候,她们就趴在舷窗边,看着两岸的山渐渐多起来,水渐渐急起来,天渐渐窄起来。

    第八天早上,船靠岸了。

    重庆。

    沈清冰站在甲板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山,到处都是山。房子建在山上,路修在山上,人走在山上。江水从山脚下流过,浑黄浑黄的,像一条巨蟒。

    “走吧。”凌鸢拉着她,随着人流往下走。

    码头上挤满了人。挑夫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她们挤过人群,顺着石阶往上走,走了很久,才走到一条街上。

    “现在去哪儿?”沈清冰问。

    凌鸢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看了看。

    “朝天门码头附近,有个叫老刀的人。”她说,“你叔叔说的,可以找他。”

    沈清冰点点头。

    她们找了很久,才找到那个地方。

    是一条巷子,很窄,很脏,两边全是低矮的木板房。巷子深处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破旧的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刀记”。

    凌鸢敲门。

    三下,停一停,再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精瘦的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他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开。

    沈清冰走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油灯旁边坐着一个人。

    老刀。

    他抬起头,看见沈清冰,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沈清冰在他对面坐下。

    “来找人。”

    老刀看着她。

    “找谁?”

    沈清冰沉默了一会儿。

    “阿绣。”她说,“还有管泉。”

    老刀的眼睛眯了一下。

    “管泉我知道。”他说,“关在军统的牢里。阿绣——”

    他停住了。

    沈清冰等着。

    老刀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说:

    “阿绣是军统的人。”

    沈清冰点点头。

    “我知道。”

    老刀的眉头皱起来。

    “你知道还来找她?”

    沈清冰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我师姐。”她说,“我师父让我带句话给她。”

    老刀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什么话?”

    沈清冰想了想。

    “他说:‘我不怪她。’”

    老刀愣住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师父这个人,真是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关上门。

    “阿绣现在在军统重庆站。”他说,“是个小头目。管泉被抓那天,是她带的人。”

    沈清冰的手攥成了拳头。

    “她在哪儿?”

    老刀看着她。

    “你想干什么?”

    沈清冰没说话。

    凌鸢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老刀,”凌鸢说,“帮我们约她出来。”

    老刀看着她。

    “约她出来干什么?”

    凌鸢笑了笑。

    “叙旧。”

    三天后,阿绣来了。

    约的地方是江边一个小茶馆,很偏,很静,平时没什么人。

    沈清冰坐在茶馆里,看着窗外浑浊的江水,等着。

    门帘掀开,进来一个人。

    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穿着军装,腰间别着枪。她的脸很白,很细,眉眼和沈清冰有几分像——那是跟同一个师父学出来的痕迹。

    她看见沈清冰,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清冰,”她说,“好久不见。”

    沈清冰站起来,看着她。

    “阿绣姐。”

    阿绣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老板娘端上两杯茶,退了下去。

    茶馆里安静下来,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

    阿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怎么来了?”

    沈清冰看着她。

    “来找你。”

    阿绣的眼睛眯了一下。

    “找我干什么?”

    沈清冰沉默了一会儿。

    “管泉。”她说。

    阿绣的手顿了一下。

    她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沈清冰。

    “管泉是你什么人?”

    沈清冰看着她。

    “朋友。”

    阿绣笑了。

    “朋友?”她说,“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沈清冰点点头。

    “知道。军统的人。”

    阿绣愣了一下。

    “你知道?”

    沈清冰看着她。

    “知道。”她说,“但她救过我们。”

    阿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叹了口气。

    “清冰,”她说,“你还是这么傻。”

    沈清冰没说话。

    阿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师父吗?”

    沈清冰摇摇头。

    阿绣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说,“我不想一辈子活在黑暗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江水。

    “师父教我们绣花,教我们杀人,教我们藏秘密,活着。可他没教我们怎么活在阳光下。”

    她转过身,看着沈清冰。

    “清冰,你知道吗,我做梦都想做一个普通人。嫁人,生子,买菜,做饭,过完这一辈子。可我不能。因为我是师父的徒弟,因为我这双手,沾过血。”

    沈清冰看着她。

    “所以你投了军统?”

    阿绣点点头。

    “军统能给我阳光。”她说,“光明正大地活着,光明正大地杀人,光明正大地领薪水。不用藏,不用躲,不用怕哪天被人发现。”

    沈清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

    “管泉呢?”

    阿绣的眼睛暗了一下。

    “管泉,”她说,“是误伤。”

    沈清冰看着她。

    “什么意思?”

    阿绣走回来,坐下。

    “有人举报她是共产党。我必须抓她。”她说,“但我没想到,举报的人——”

    她停住了。

    沈清冰等着。

    阿绣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说:

    “举报的人,是你师父。”

    沈清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可能。”

    阿绣摇摇头。

    “我知道你不信。”她说,“但这是真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沈清冰低头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广慈医院护士管泉,上海来的,共产党。”

    下面有一个签名。

    那个签名,她认得。

    是她师父的字。

    沈清冰的手在发抖。

    “为什么?”

    阿绣看着她。

    “因为,”她说,“你师父想让你们来重庆。”

    沈清冰愣住了。

    “什么?”

    阿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

    “管泉被抓,你们一定会来救她。你们来了,就能见到我。你们见到我,就能——”

    她停住了。

    沈清冰替她说完:

    “就能杀了你?”

    阿绣点点头。

    沈清冰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师父设了一个局。

    用管泉做饵,引她来重庆。

    来杀阿绣。

    为什么?

    “他为什么想让你死?”沈清冰问。

    阿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解开军装的扣子,露出肩膀。

    肩膀上有一个疤。

    很深的疤,像是刀砍的。

    “这道疤,”阿绣说,“是他砍的。”

    沈清冰看着她。

    “为什么?”

    阿绣笑了笑,笑得很苦。

    “因为,”她说,“我出卖了他。”

    茶馆里安静得能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

    沈清冰坐在那里,看着阿绣,看着那道疤,看着那张纸条。

    很久,很久。

    然后她问:

    “你出卖了他什么?”

    阿绣低下头。

    “他的藏身之处。”她说,“三年前,日本人悬赏要他的人头。我把他的消息卖给了76号,换了三千块大洋。”

    沈清冰的手攥成了拳头。

    “你——”

    “我知道。”阿绣打断她,“我是畜生。我为了钱,出卖了养大我的师父。”

    她的眼泪流下来。

    “可清冰,你知道吗,那三千块大洋,我没花在自己身上。我拿去救人了。”

    沈清冰看着她。

    “救谁?”

    阿绣抬起头,看着她。

    “救你。”

    沈清冰愣住了。

    “什么?”

    阿绣的声音在发抖。

    “三年前,你被卖到火坑里。是有人拿钱把你赎出来的。”她说,“那个人,是我。”

    沈清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年前。

    火坑。

    赎人。

    她一直以为是凌鸢救了她。

    可凌鸢说,她是被人从火坑里救出来的,但救她的人——

    “是凌鸢吗?”她问。

    阿绣摇摇头。

    “不是。”她说,“是我。”

    她站起来,走到沈清冰面前。

    “清冰,我出卖师父,是为了凑钱赎你。我投军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保护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沈清冰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泪。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阿绣笑了笑。

    “早告诉你,你会信吗?”

    沈清冰没说话。

    阿绣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清冰,”她说,“我知道我错了。出卖师父,是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可我不后悔。因为如果没有那三千块大洋,你早就死了。”

    沈清冰的眼泪流下来。

    阿绣抱住她。

    抱得很紧。

    “清冰,”她说,“对不起。”

    那天晚上,沈清冰回到住处。

    凌鸢在等她。

    “见着了?”凌鸢问。

    沈清冰点点头。

    凌鸢看着她。

    “她说什么了?”

    沈清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一切都告诉了凌鸢。

    凌鸢听完,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问:

    “你信她吗?”

    沈清冰想了想。

    “信。”她说。

    凌鸢看着她。

    “为什么?”

    沈清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她说,“她是我师姐。”

    凌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清冰,”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冰想了想。

    “救管泉。”她说,“然后带阿绣回去见师父。”

    凌鸢转过身,看着她。

    “你师父会原谅她吗?”

    沈清冰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他说过,他不怪她。”

    凌鸢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那我们就一起。”

    第二天一早,她们开始行动。

    阿绣帮她们弄到了军统牢房的图纸,还有管泉被关的位置。

    管泉在二楼,单独一间,24小时有人看守。

    “很难救。”阿绣说,“除非——”

    她停住了。

    凌鸢看着她。

    “除非什么?”

    阿绣沉默了一会儿。

    “除非我亲自去。”她说,“以军统的身份,把她提出来。”

    沈清冰看着她。

    “那你自己呢?”

    阿绣笑了笑。

    “我?”她说,“我做完这件事,就不能留在军统了。”

    沈清冰握住她的手。

    “阿绣姐——”

    阿绣摇摇头。

    “没事。”她说,“我早就想走了。”

    那天夜里,阿绣一个人去了军统的牢房。

    她穿着军装,带着假命令,说是要提审管泉。

    看守的人看了看命令,点点头,放她进去。

    管泉坐在牢房里,脸色苍白,瘦了很多。看见阿绣,她愣住了。

    “你——”

    “别说话。”阿绣打断她,“跟我走。”

    她打开牢门,拉着管泉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忽然有人喊:

    “站住!”

    阿绣回过头。

    是军统的一个小头目,她认识。

    “阿绣,”那人说,“你手里提的是谁?”

    阿绣笑了笑。

    “一个犯人。上头的命令,要提审。”

    那人走过来,看了看管泉,又看了看阿绣。

    “上头的命令?”他说,“我怎么不知道?”

    阿绣的手慢慢摸向腰间的枪。

    “你——”那人忽然瞪大眼睛。

    一把刀从他身后刺进来,从前胸穿出去。

    他倒在地上,死了。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沈清冰。

    她的手在发抖,但刀握得很稳。

    “走。”她说。

    三个人冲下楼,冲进黑暗里。

    身后,警报声响起来。

    她们跑过三条街,翻过两道墙,最后钻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车。

    凌鸢坐在驾驶座上。

    “上车!”

    她们钻进去,车猛地冲出去。

    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远。

    管泉靠在座位上,大口喘着气。

    “你们——”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们怎么来了?”

    沈清冰握住她的手。

    “来救你。”

    管泉的眼泪流下来。

    “谢谢。”

    阿绣坐在旁边,看着窗外。

    车在夜色里飞驰。

    前方是未知,是黑暗,是她们必须面对的一切。

    但她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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