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 铃木枫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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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暂且将时针往回拨动，回到一年多前——也就是小夜与莉奈踏上通往樱台镇后山的小路，与那只金瞳黑猫了解恩怨的那一天
那天清晨，小夜与莉奈踏出老宅的门槛、朝着樱台镇后山的方向远去之后，铃木家便沉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在老宅二楼那间光线充足的卧室里，小枫跪坐在和子外婆身侧的榻榻米上，低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外婆那张被一夜奔波削去了所有血色的脸，心底里满满都是心疼。
昨夜，年迈的和子为了搜寻渡色禅师和美和子的下落，拖着那副早已不年轻的身子，在樱台镇的大街小巷里来回奔走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终于回到家中。
此刻疲惫不堪的和子，仰躺在榻榻米上，面色灰白，整个人就像一株被风雨反复抽打了一夜的旧树般，所有的枝叶都垂落下来，再也立不起来了。
她呼吸粗重而绵长，每一次起伏都像是把一夜的疲惫沉甸甸地压进了胸腔里，在安静的房间里拖出一阵又一阵沉重的回响。
小枫原本打定主意，今日要一直守在外婆身边，直到小夜她们带着母亲平安回来。
她端正地跪坐在和子外婆的枕侧，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和子外婆那张苍白的、布满倦意的脸上，在心里反复地默念着：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姐姐她一定会把妈妈带回来的。
可是没过多久，一股强烈的困意就宛如是涨潮时的海水般，一波一波地向她涌来。
其实，昨夜由于担心母亲、担心姐姐、担心外婆，小枫她也是一夜没有合眼。
小枫的眼皮开始变得发沉了起来，像被人在上面放了两枚小小的铜钱；她的脑袋也一点一点地开始往下垂，垂到胸口附近时会猛地弹回去，像是在跟一只看不见的手做最后的拉锯。
没过多久，她脑袋的回弹幅度变得越来越小，间隔也越来越短……
终于，小枫的身子一歪，那副小小的身体像是放弃了所有的抵抗般，安安静静地蜷在外婆身旁。
她的呼吸逐渐由浅入深，最终彻底沉入了一场不知会做何梦的睡眠之中。
————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枫的意识在一片金黄的光晕中慢慢浮了上来。
起初他的眼前什么都是模糊的、被光泡软的，就连其所处的房间都溶化在那片暖融融的亮里。
过了好几秒，那些光晕才一层一层地褪薄，露出纸拉门的纹理、榻榻米的边线、墙角那只老旧的木柜。
他扭头朝窗外望了一眼，发现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天顶正中。
正午的光从纸拉门的缝隙间挤进来，在榻榻米上划出几道细长的、带着热度的光痕，每一道光痕里都浮动着细密的尘粒，懒洋洋地打着旋。
整间屋子在正午的阳光下，散发出一种干燥而绵软的香气，就像被焙过很久很久的旧书页。
小枫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花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原来是自己没忍住困意，刚刚睡着了
他身边的和子外婆依然昏睡着在榻榻米上，呼吸粗重而均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老风箱，在午后的寂静里一进一退地慢慢拉着。
小枫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了周围一会儿——他聆听到，此刻铃木家的老宅里，静得让人心里发空。除了榻榻米上外婆偶尔发出的的鼾声之外，再没有别的响动了。
小枫的心弦在那一瞬间被无声地拧紧了一圈又一圈——她明白了，姐姐没有把妈妈带回来。
紧接着，那些她之前拼命压下去的不好念头，就像一簇簇从深水底部悄然滋长的水草，一根接一根地又重新浮上了她的心底，缠住她的思绪，一圈又一圈，越缠越紧。
就在这时，小枫的肚子忽然发出一阵饿肚子的咕噜声——那响声并不大，却在这间安静得过分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空空荡荡的肚皮后，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随后，小枫想要榻榻米站了起来，准备去厨房给自己和外婆弄点吃的——因为他明白，无论如何，都得先把肚子填饱了才行。
而且……说不定等他系上围裙、洗好米、把菜切好下锅，他那个仿佛无所不能的姐姐，就会掐准时间推开老宅的门，带着妈妈一起出现在午后的阳光里。
然而，就在他从榻榻米上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一种微妙却不容忽视的异样感，忽然攫住了他。
近来因为第二性征发育，小枫的胸口总是胀胀的、沉沉的，像两枚正在缓慢充气的软球，哪怕只是轻轻一碰也会牵扯出一阵刺痛。
可此刻，那种熟悉的坠胀感竟然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清爽。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透过那件宽松的粉色薄毛衣，落在自己的胸前。
在那毛衣下方，那原本已经能隐约感到的、带着微微弧度的柔软，此刻却变得异常平坦，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仔细地抹平了一般。
与此同时，他的下半身却传来一种与胸口完全相反，一种明显的“多余”感。就像是一个本该待在别处的零件，被人错误地安在了她身上。
那种感觉并无任何痛痒，却让此刻小枫感到了浑身汗毛倒竖。
小枫下意识地用双手掀开了自己那条可爱的短裙，然后低头向下看了下去。
阳光从纸拉门的缝隙间斜斜地切进来，照亮了她视线里那片本来不该有任何东西的区域。
然后，她看见了，看见了那个她只在生理课本上见过、只应该属于男孩子的、此刻却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她身上的东西。
一瞬间，小枫惊声尖叫了起来。
那尖叫声尖锐得，像一柄被猝然拔出鞘的短刃，划破了卧室里弥漫的午后寂静。
声波撞上纸拉门，余音在榻榻米上方盘旋了好一会儿，震得那扇薄薄的木框都在门槽里嗡嗡地颤抖了好一阵。
可这尖叫的声音尚未完全消散，一股比它更庞大、更不可抗拒的力量突然毫无预兆地撞入了小枫的脑海——
是记忆。
是大量的，被囚禁了许多年的记忆。
这股庞大的记忆，就像是一座在沉默中蓄满了水的堤坝，在某一瞬间被开闸放水之后，所有的水都在同一瞬间以不可阻挡之势奔腾而出，汹涌、狂暴地灌满了小枫那小小头颅，几乎要把她的颅骨从内侧撑裂。
那些被封存了太久的东西，那些在“铃木枫”这个身份之下被一层一层掩埋的记忆，此刻正以一种她完全无力承受的速度，重新填入她的脑中。
铃木枫……不，水上枫，在此时此刻，终于想起了之前的一切——
他终于记起来了，自己从来就不是什么“铃木枫”，他是水上家的次子“水上枫”。
那一年， 面对亲生母亲的病重离世，年幼的他一个人跑上樱台镇的后山，穿过了密密麻麻的树影和青苔石阶，一心只想找到那座传说中什么愿望都能实现的神社，求那里的神把自己妈妈还给他。
幸运的是，他最后真的让自己的妈妈活了过来。
可不幸的是，他所祈求的那位“神”——那只蹲踞在阴暗大殿里的金瞳黑猫，在复活了其母亲之后，竟随意地把他变成了一个女孩。
而伴随着他变为了女孩，他的记忆也遭到了篡改。
他之后以铃木家的二女儿“铃木枫”的身份，与铃木家的三名女性亲密生活了近乎四年。
这些被封存了太久的记忆，此刻就像是一部被人按下了快进键的旧电影，一帧一帧地在小枫脑海里疯狂掠过，不由分说地灌进他的颅腔。
这些记忆的碎片量太大了，速度也太猛了。
这些争先恐后地涌入他颅腔的记忆，让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正被什么沉重而暴烈的东西从内侧反复撞击，震得他眼前金花四溅、耳中嗡鸣不绝，整个世界在视野里剧烈地摇晃。
而就在水上枫还没来得及从那阵如同巨锤擂鼓般的眩晕中脱出身来之时，他的身旁便突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尖叫。
原来，是小枫他方才那划破午后的惊叫，把昏睡中的和子外婆从睡梦中吵醒了。
被吵醒的和子外婆，猛地从榻榻米上直挺挺地坐起之后，目光瞬间撞上眼前小枫的身影。
一瞬间，她的那双苍老的眼睛瞳孔骤然放大，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就像是有一整块冰被猝不及防地塞进了她的喉咙。
她看着那个穿着粉色调居薄毛衣、留着女孩子发型的陌生身影，喉咙里吼出一声比小枫方才那声更尖锐的惊呼：“哪来的野丫头！你怎么会在我家里？！”
和子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从枕边抄起那只用了二十多年的淡绿色塑料闹钟，然后朝着小枫身影狠狠砸了过去。
那枚旧闹钟在空中旋转着划出一道短促而笨拙的抛物线，不偏不倚地撞上了水上枫的额角。
“砰”的一声，小枫感到额角涌起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眼前的局势已经不容小枫再多想一秒钟。
惊慌失措的他捂着自己那还在发痛的额角，踉跄着冲出卧室，光裸的脚掌踩过那条被午后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的旧木走廊。
此时他脚下所踩的木板，每一块他都十分熟悉，每一块他都曾踩过无数遍，可此刻它们在他脚下却全都变成了催促着他快跑的跑道。
他跌跌撞撞地冲到玄关，一把抓起那双属于过去那个“铃木枫”的红色小皮靴，胡乱套上脚，连鞋后跟都没完全踩实便推开了那扇老旧的木门，然后像一枚被弹弓射出的石子般蹿了出去。
小枫跑得飞快，就像一只被人从温暖的巢穴里踢出来的幼猫。
冬日正午的阳光白晃晃地倾泻在街道上，把他那件粉色的薄毛衣和他那束在奔跑中散乱开来的女生短发都照得亮得扎眼。
此时的他，无视周围路人的好奇眼神，只是低着头，把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不断后退的路面上。
等他终于跑出几条街远、跑到一个铃木家老宅的屋顶已经被层层叠叠的房子和树冠彻底遮住的地方之后，才总算是停住了脚步，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胸腔像一只被拉得快要开裂的风箱一样剧烈地起伏着。
等他终于喘匀了几分，才慢慢地直起身，回头望向身后望去——他发现和子外婆并没有追来，其身后那条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午后的阳光安安静静地铺在路面上。
直到这时，小枫这才长长地、慢慢地把那口从刚刚起就提了许久的慌乱之气，从肺里吐了出去。
逐渐冷静下来的小枫，靠着身后那堵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水泥墙，顺着墙根缓缓滑坐在地上。
头顶的阳光亮得晃眼，把他整个人晒得有些恍惚。
之前那几乎要把他的颅骨全都胀裂的剧痛，不知在什么时候，宛如渐渐平息的海浪般，已退去了大半。
他试探性地抬起手，触上了自己那已经变得平坦的胸口。此时他胸部那完全平坦的、硬邦邦的触感，让他感到像是摸到了一块不该属于自己的地方，陌生得让他迅速把手缩了回去。
冷静下来的小枫，回想起和子外婆刚才看他时那种像见了鬼一样的惊骇眼神，渐渐明白过来——原来不单是他的身体变回了原本男孩的模样，就连他身边所有人的记忆，也全都一并被扳回了正轨。
那些曾经被金瞳黑猫篡改过的记忆，那些曾经被当作“真实”而结结实实地嵌进每个人脑子里的画面，此刻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底下原本的颜色。
虽然此时小枫还不清楚这一切为什么会突然发生，但他还是隐隐地感觉到，这一切，一定都是那个曾经被他当作全世界最坚固的依靠、无论风雨多大都会挡在他前面的眼看夜姐姐干的！
一定是他的那个小夜姐姐，在樱台镇的后山上，将那只金瞳黑猫擅自烙在他命运里的枷锁，一根一根地掰断了。
既然知道一切都已经恢复了原状，小枫当即决定，要回到自己那真正的家——水上家去。
他已经好几年都没有踏进过水上家的家门了。
那些在他脑海里的，关于“水上家”的记忆，经过这几年的时光冲刷，早已变得模糊不清。
他不知道父亲和哥哥现在过得怎么样，也不知道母亲的身体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此刻的小枫，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就向水上家飞过去。
可就在他迈开步子、朝记忆里水上家的方向走了不到十步的时候，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然从他心底某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落里涌了上来。
小枫不自觉间停下了脚步，缓缓地转过身，朝着铃木家老宅的方向望了过去。
那栋他刚刚才从里面仓皇逃出来的老宅，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立在午后的阳光里，就像一幅被时间装裱好、挂在原处从未移动过的旧画。
灰色的瓦顶被日光晒得微微发暖，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门前的石阶被好几代人的脚步踩得光滑而圆润，每一道凹痕里都填满了看不见的回忆。
那扇木门，那把铁锁，那棵斜斜地长在院子角落的柿子树——每一件东西都静静地待在那里，和过去每一个普通的午后一样，一动也没有动。
但小枫知道，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推开那扇门的人了。
他记得那扇木门推开时发出吱呀声的音调，记得走廊里那些旧木板踩上去时会发出哪一块松动、哪一块会响。
他记得夏天午后的阳光从纸拉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榻榻米上拖出长长的金色光条。他记得每一个转角、每一道门槛、每一件被随手放在那里的旧物。
他在那栋老宅里生活了好几年，在那里吃饭、睡觉、生病、复原、长大……那些日子并不是虚假的，即使它们的起点是一场骗局，但它们仍然真真切切地在他的身体里留下了痕迹。
小枫明白，从今以后，他与铃木一家的羁绊，就像一捧被风扬起的蒲公英一样，从他的指缝间飞走，只存在于他自己的记忆里了。
过了许久，小枫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手摸了摸额头上那个被和子外婆用闹钟砸出来的包，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个和子外婆，怎么下手这么重……”
随后，他转过身，不再回头，迈开步子朝水上家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他抬起头，看到路的尽头，那栋他记忆中的房子正从一片明亮的光晕里缓缓地浮出来。
灰色的屋顶，小小的院子，门前那棵他小时候爬过无数次的老树，全都沉默地站在那里，仿佛是在等着他一般。
小枫的脚步越来越快，从走变成了小步的快走，从快走变成了几乎止不住的小跑。
风迎面扑来，吹乱了他那属于“铃木枫”的短发，也吹干了他眼角那一点还没来得及掉下来的、伤感的眼泪。
让我们暂且将时针往回拨动，回到一年多前——也就是小夜与莉奈踏上通往樱台镇后山的小路，与那只金瞳黑猫了解恩怨的那一天
那天清晨，小夜与莉奈踏出老宅的门槛、朝着樱台镇后山的方向远去之后，铃木家便沉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在老宅二楼那间光线充足的卧室里，小枫跪坐在和子外婆身侧的榻榻米上，低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外婆那张被一夜奔波削去了所有血色的脸，心底里满满都是心疼。
昨夜，年迈的和子为了搜寻渡色禅师和美和子的下落，拖着那副早已不年轻的身子，在樱台镇的大街小巷里来回奔走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终于回到家中。
此刻疲惫不堪的和子，仰躺在榻榻米上，面色灰白，整个人就像一株被风雨反复抽打了一夜的旧树般，所有的枝叶都垂落下来，再也立不起来了。
她呼吸粗重而绵长，每一次起伏都像是把一夜的疲惫沉甸甸地压进了胸腔里，在安静的房间里拖出一阵又一阵沉重的回响。
小枫原本打定主意，今日要一直守在外婆身边，直到小夜她们带着母亲平安回来。
她端正地跪坐在和子外婆的枕侧，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和子外婆那张苍白的、布满倦意的脸上，在心里反复地默念着：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姐姐她一定会把妈妈带回来的。
可是没过多久，一股强烈的困意就宛如是涨潮时的海水般，一波一波地向她涌来。
其实，昨夜由于担心母亲、担心姐姐、担心外婆，小枫她也是一夜没有合眼。
小枫的眼皮开始变得发沉了起来，像被人在上面放了两枚小小的铜钱；她的脑袋也一点一点地开始往下垂，垂到胸口附近时会猛地弹回去，像是在跟一只看不见的手做最后的拉锯。
没过多久，她脑袋的回弹幅度变得越来越小，间隔也越来越短……
终于，小枫的身子一歪，那副小小的身体像是放弃了所有的抵抗般，安安静静地蜷在外婆身旁。
她的呼吸逐渐由浅入深，最终彻底沉入了一场不知会做何梦的睡眠之中。
————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枫的意识在一片金黄的光晕中慢慢浮了上来。
起初他的眼前什么都是模糊的、被光泡软的，就连其所处的房间都溶化在那片暖融融的亮里。
过了好几秒，那些光晕才一层一层地褪薄，露出纸拉门的纹理、榻榻米的边线、墙角那只老旧的木柜。
他扭头朝窗外望了一眼，发现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天顶正中。
正午的光从纸拉门的缝隙间挤进来，在榻榻米上划出几道细长的、带着热度的光痕，每一道光痕里都浮动着细密的尘粒，懒洋洋地打着旋。
整间屋子在正午的阳光下，散发出一种干燥而绵软的香气，就像被焙过很久很久的旧书页。
小枫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花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原来是自己没忍住困意，刚刚睡着了
他身边的和子外婆依然昏睡着在榻榻米上，呼吸粗重而均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老风箱，在午后的寂静里一进一退地慢慢拉着。
小枫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了周围一会儿——他聆听到，此刻铃木家的老宅里，静得让人心里发空。除了榻榻米上外婆偶尔发出的的鼾声之外，再没有别的响动了。
小枫的心弦在那一瞬间被无声地拧紧了一圈又一圈——她明白了，姐姐没有把妈妈带回来。
紧接着，那些她之前拼命压下去的不好念头，就像一簇簇从深水底部悄然滋长的水草，一根接一根地又重新浮上了她的心底，缠住她的思绪，一圈又一圈，越缠越紧。
就在这时，小枫的肚子忽然发出一阵饿肚子的咕噜声——那响声并不大，却在这间安静得过分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空空荡荡的肚皮后，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随后，小枫想要榻榻米站了起来，准备去厨房给自己和外婆弄点吃的——因为他明白，无论如何，都得先把肚子填饱了才行。
而且……说不定等他系上围裙、洗好米、把菜切好下锅，他那个仿佛无所不能的姐姐，就会掐准时间推开老宅的门，带着妈妈一起出现在午后的阳光里。
然而，就在他从榻榻米上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一种微妙却不容忽视的异样感，忽然攫住了他。
近来因为第二性征发育，小枫的胸口总是胀胀的、沉沉的，像两枚正在缓慢充气的软球，哪怕只是轻轻一碰也会牵扯出一阵刺痛。
可此刻，那种熟悉的坠胀感竟然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清爽。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透过那件宽松的粉色薄毛衣，落在自己的胸前。
在那毛衣下方，那原本已经能隐约感到的、带着微微弧度的柔软，此刻却变得异常平坦，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仔细地抹平了一般。
与此同时，他的下半身却传来一种与胸口完全相反，一种明显的“多余”感。就像是一个本该待在别处的零件，被人错误地安在了她身上。
那种感觉并无任何痛痒，却让此刻小枫感到了浑身汗毛倒竖。
小枫下意识地用双手掀开了自己那条可爱的短裙，然后低头向下看了下去。
阳光从纸拉门的缝隙间斜斜地切进来，照亮了她视线里那片本来不该有任何东西的区域。
然后，她看见了，看见了那个她只在生理课本上见过、只应该属于男孩子的、此刻却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她身上的东西。
一瞬间，小枫惊声尖叫了起来。
那尖叫声尖锐得，像一柄被猝然拔出鞘的短刃，划破了卧室里弥漫的午后寂静。
声波撞上纸拉门，余音在榻榻米上方盘旋了好一会儿，震得那扇薄薄的木框都在门槽里嗡嗡地颤抖了好一阵。
可这尖叫的声音尚未完全消散，一股比它更庞大、更不可抗拒的力量突然毫无预兆地撞入了小枫的脑海——
是记忆。
是大量的，被囚禁了许多年的记忆。
这股庞大的记忆，就像是一座在沉默中蓄满了水的堤坝，在某一瞬间被开闸放水之后，所有的水都在同一瞬间以不可阻挡之势奔腾而出，汹涌、狂暴地灌满了小枫那小小头颅，几乎要把她的颅骨从内侧撑裂。
那些被封存了太久的东西，那些在“铃木枫”这个身份之下被一层一层掩埋的记忆，此刻正以一种她完全无力承受的速度，重新填入她的脑中。
铃木枫……不，水上枫，在此时此刻，终于想起了之前的一切——
他终于记起来了，自己从来就不是什么“铃木枫”，他是水上家的次子“水上枫”。
那一年， 面对亲生母亲的病重离世，年幼的他一个人跑上樱台镇的后山，穿过了密密麻麻的树影和青苔石阶，一心只想找到那座传说中什么愿望都能实现的神社，求那里的神把自己妈妈还给他。
幸运的是，他最后真的让自己的妈妈活了过来。
可不幸的是，他所祈求的那位“神”——那只蹲踞在阴暗大殿里的金瞳黑猫，在复活了其母亲之后，竟随意地把他变成了一个女孩。
而伴随着他变为了女孩，他的记忆也遭到了篡改。
他之后以铃木家的二女儿“铃木枫”的身份，与铃木家的三名女性亲密生活了近乎四年。
这些被封存了太久的记忆，此刻就像是一部被人按下了快进键的旧电影，一帧一帧地在小枫脑海里疯狂掠过，不由分说地灌进他的颅腔。
这些记忆的碎片量太大了，速度也太猛了。
这些争先恐后地涌入他颅腔的记忆，让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正被什么沉重而暴烈的东西从内侧反复撞击，震得他眼前金花四溅、耳中嗡鸣不绝，整个世界在视野里剧烈地摇晃。
而就在水上枫还没来得及从那阵如同巨锤擂鼓般的眩晕中脱出身来之时，他的身旁便突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尖叫。
原来，是小枫他方才那划破午后的惊叫，把昏睡中的和子外婆从睡梦中吵醒了。
被吵醒的和子外婆，猛地从榻榻米上直挺挺地坐起之后，目光瞬间撞上眼前小枫的身影。
一瞬间，她的那双苍老的眼睛瞳孔骤然放大，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就像是有一整块冰被猝不及防地塞进了她的喉咙。
她看着那个穿着粉色调居薄毛衣、留着女孩子发型的陌生身影，喉咙里吼出一声比小枫方才那声更尖锐的惊呼：“哪来的野丫头！你怎么会在我家里？！”
和子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从枕边抄起那只用了二十多年的淡绿色塑料闹钟，然后朝着小枫身影狠狠砸了过去。
那枚旧闹钟在空中旋转着划出一道短促而笨拙的抛物线，不偏不倚地撞上了水上枫的额角。
“砰”的一声，小枫感到额角涌起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眼前的局势已经不容小枫再多想一秒钟。
惊慌失措的他捂着自己那还在发痛的额角，踉跄着冲出卧室，光裸的脚掌踩过那条被午后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的旧木走廊。
此时他脚下所踩的木板，每一块他都十分熟悉，每一块他都曾踩过无数遍，可此刻它们在他脚下却全都变成了催促着他快跑的跑道。
他跌跌撞撞地冲到玄关，一把抓起那双属于过去那个“铃木枫”的红色小皮靴，胡乱套上脚，连鞋后跟都没完全踩实便推开了那扇老旧的木门，然后像一枚被弹弓射出的石子般蹿了出去。
小枫跑得飞快，就像一只被人从温暖的巢穴里踢出来的幼猫。
冬日正午的阳光白晃晃地倾泻在街道上，把他那件粉色的薄毛衣和他那束在奔跑中散乱开来的女生短发都照得亮得扎眼。
此时的他，无视周围路人的好奇眼神，只是低着头，把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不断后退的路面上。
等他终于跑出几条街远、跑到一个铃木家老宅的屋顶已经被层层叠叠的房子和树冠彻底遮住的地方之后，才总算是停住了脚步，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胸腔像一只被拉得快要开裂的风箱一样剧烈地起伏着。
等他终于喘匀了几分，才慢慢地直起身，回头望向身后望去——他发现和子外婆并没有追来，其身后那条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午后的阳光安安静静地铺在路面上。
直到这时，小枫这才长长地、慢慢地把那口从刚刚起就提了许久的慌乱之气，从肺里吐了出去。
逐渐冷静下来的小枫，靠着身后那堵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水泥墙，顺着墙根缓缓滑坐在地上。
头顶的阳光亮得晃眼，把他整个人晒得有些恍惚。
之前那几乎要把他的颅骨全都胀裂的剧痛，不知在什么时候，宛如渐渐平息的海浪般，已退去了大半。
他试探性地抬起手，触上了自己那已经变得平坦的胸口。此时他胸部那完全平坦的、硬邦邦的触感，让他感到像是摸到了一块不该属于自己的地方，陌生得让他迅速把手缩了回去。
冷静下来的小枫，回想起和子外婆刚才看他时那种像见了鬼一样的惊骇眼神，渐渐明白过来——原来不单是他的身体变回了原本男孩的模样，就连他身边所有人的记忆，也全都一并被扳回了正轨。
那些曾经被金瞳黑猫篡改过的记忆，那些曾经被当作“真实”而结结实实地嵌进每个人脑子里的画面，此刻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底下原本的颜色。
虽然此时小枫还不清楚这一切为什么会突然发生，但他还是隐隐地感觉到，这一切，一定都是那个曾经被他当作全世界最坚固的依靠、无论风雨多大都会挡在他前面的眼看夜姐姐干的！
一定是他的那个小夜姐姐，在樱台镇的后山上，将那只金瞳黑猫擅自烙在他命运里的枷锁，一根一根地掰断了。
既然知道一切都已经恢复了原状，小枫当即决定，要回到自己那真正的家——水上家去。
他已经好几年都没有踏进过水上家的家门了。
那些在他脑海里的，关于“水上家”的记忆，经过这几年的时光冲刷，早已变得模糊不清。
他不知道父亲和哥哥现在过得怎么样，也不知道母亲的身体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此刻的小枫，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就向水上家飞过去。
可就在他迈开步子、朝记忆里水上家的方向走了不到十步的时候，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然从他心底某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落里涌了上来。
小枫不自觉间停下了脚步，缓缓地转过身，朝着铃木家老宅的方向望了过去。
那栋他刚刚才从里面仓皇逃出来的老宅，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立在午后的阳光里，就像一幅被时间装裱好、挂在原处从未移动过的旧画。
灰色的瓦顶被日光晒得微微发暖，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门前的石阶被好几代人的脚步踩得光滑而圆润，每一道凹痕里都填满了看不见的回忆。
那扇木门，那把铁锁，那棵斜斜地长在院子角落的柿子树——每一件东西都静静地待在那里，和过去每一个普通的午后一样，一动也没有动。
但小枫知道，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推开那扇门的人了。
他记得那扇木门推开时发出吱呀声的音调，记得走廊里那些旧木板踩上去时会发出哪一块松动、哪一块会响。
他记得夏天午后的阳光从纸拉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榻榻米上拖出长长的金色光条。他记得每一个转角、每一道门槛、每一件被随手放在那里的旧物。
他在那栋老宅里生活了好几年，在那里吃饭、睡觉、生病、复原、长大……那些日子并不是虚假的，即使它们的起点是一场骗局，但它们仍然真真切切地在他的身体里留下了痕迹。
小枫明白，从今以后，他与铃木一家的羁绊，就像一捧被风扬起的蒲公英一样，从他的指缝间飞走，只存在于他自己的记忆里了。
过了许久，小枫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手摸了摸额头上那个被和子外婆用闹钟砸出来的包，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个和子外婆，怎么下手这么重……”
随后，他转过身，不再回头，迈开步子朝水上家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他抬起头，看到路的尽头，那栋他记忆中的房子正从一片明亮的光晕里缓缓地浮出来。
灰色的屋顶，小小的院子，门前那棵他小时候爬过无数次的老树，全都沉默地站在那里，仿佛是在等着他一般。
小枫的脚步越来越快，从走变成了小步的快走，从快走变成了几乎止不住的小跑。
风迎面扑来，吹乱了他那属于“铃木枫”的短发，也吹干了他眼角那一点还没来得及掉下来的、伤感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