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章 铃木枫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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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樱台镇还裹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空气里还浮动着冬日里清冽的、尚未被阳光晒透的凛冽。
水上家的宅邸门前，水上枫已经来来回回踱了好一阵子了。
他的影子被冬日初升的日光拉成一道细长而薄弱的痕迹，斜斜地贴在他眼前那紧闭着的大门上。
而之所以小枫没能延续刚才那股势头、一头冲进他思念许久的、真正的家中，那是因为进不去家门的他，从口袋里翻出了那串、自己天天携带的钥匙串后，发觉那每一把钥匙都是属于“铃木枫”家的东西，没有一把能对上眼前这水上家的门锁。
他记忆中属于水上家的那些钥匙，早就和那些曾经属于“水上枫”的东西一起，留在了那场被篡改的人生里。
也正是因为眼前这个实实在在的障碍，让小枫的那因为记忆恢复与身体恢复而烧得发烫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下来了一些。
他怔怔地站在水上家的门前，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穿过自己那副柔软、带着女孩子气的发梢——那一缕一缕的触感，是在过去的几年间，被小夜和和子外婆反复梳过、揉过、打理过的痕迹；
小枫缓缓地垂下眼，目光缓缓地落向自己的身体——他的上半身套着的那件粉色的薄毛衣，是和子外婆在去年冬天，戴着那副老花镜，把毛线绕在指尖、一针一针地为他织出来的。
薄毛衣的领口处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樱花，花瓣的形状不太规整，针脚也不够密实，有的地方还重重叠叠地堆在一起，像是那朵花被风吹散了之后又被笨拙地拼回了原处
可正是因为这份笨拙，才让它比任何出其他的毛衣都更加让小枫感到温暖。
小枫下半身那条刚好及膝的、那裙摆边缘压着一圈蕾丝花边的短裙，以及脚上的那双红色的、鞋面上缀着一只精致蝴蝶结的小皮靴，则全都是美和子与小夜在他上一个生日时，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在七尾市的那家百货商场里为他仔细挑选的。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那个系着缎带的盒子被他小心翼翼打开时，里面除了那双安静躺在衬纸上的小皮靴外，还付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
……然而，这一件件带着铃木家温柔痕迹的事物，此刻却让小枫陷入了深深的苦恼。
对于已经变回了男孩子的他来说，这些属于“铃木枫”的物品，让他不由得如坐针毡。
小枫他很难不去想象，当他的亲生父母拉开了这扇门、看到一个穿着粉色毛衣和蕾丝短裙、梳着女孩发型的“次男”站在门口时，脸上会浮现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们一定会在大吓一跳之后，用那种“没想到自家的次男原来是个变态”的语气，狠狠地训斥他一顿。
光是那些想象中的叱责声，都已经让此刻的小枫有些招架不住了。
当然，这样一直在自家门前纠结徘徊也不是办法。
小枫一咬牙，决定先翻墙进入自己那久违的家中——女孩子的头发问题之后再说，现在无论如何都得先回家，把自己这身女孩子的衣服换了才行。
他随后绕到院子侧面那棵他小时候经常爬的老树。很轻松地翻墙进入了水上家的小院之中。
此刻，时隔多年重新回到了自家院子里的小枫，发觉他眼前的院子里的景象，比自己的记忆中荒凉了许多。
母亲从前精心打理的那些小院，如今已成了一片无人照看的野草滩，只留几株枯死的植物还立在原处，显然是已经很久没有人认真打理过这个院子了。
小枫站在那片野草中间，下意识地隔着那扇正对小院的玻璃窗，朝屋子里望去——只见在窗子另一侧屋子里的一切，几乎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那些用了很多年的旧家具，那些被一日三餐磨得发亮的桌椅，那块他小时候打翻过一整杯果汁的浅褐色地毯，全都还待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就连角柜上那个总是微微朝右倾斜的旧花瓶，也依然歪着那个角度。
而客厅角落里，父亲从单位搬回来的那张低矮的木桌，桌角处还留着一道长长的、歪歪斜斜的铅笔印，那是他小时候趴在那里画画时，手一滑留下的。
那道铅笔印子与那些旧的家具、旧花瓶、旧地毯一起，全都安安静静地留在这个家里，就像仿佛在等他回来一般，未曾有任何的改变。
可就在小枫暗自感慨着时光流逝之际，一件极其突兀的、在他往昔的记忆中从未留下过任何痕迹的东西，突然猝不及防地闯入了他的视野。
他看见在客厅最里侧那面墙的前方，在几件旧家具之间的空当里，竟端端正正地立着一座小小的佛龛。
那佛龛不大，深色的木头被打理得一尘不染，在从窗侧漏进去的晨光里泛起了温润而肃穆的光泽。
龛前放着一只小小的铜香炉，炉里积着一层厚厚的灰烬，其中几粒还隐隐泛着一点将熄未熄的暗红色，像是刚刚才有人在那里添过香。
香炉旁摆着一只盛水的小盏，盏里的清水被从窗缝透入的微风拂过，颤起几圈细小的波纹。
在那佛龛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立着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嵌在一个深褐色的木框里，照片上的面孔，正对着窗外。
而照片里的那张脸，小枫实在太熟悉了——那是他记忆里母亲的面孔……
————
这一日，樱台镇那座多灾多难的后山上，又多了一道穿着粉色薄毛衣，蕾丝花边的裙摆，以及一头凌乱短发的身影。
此时整座樱台镇的后山，都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寒意。泥土、烂叶与湿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又冷又腥，像一根根细小的冰针，钻进鼻腔时几乎能把人的肺都冻住。
而在这个披着一头早已被树枝和汗水弄得凌乱不堪的短发，正在冬日的林间拼命奔跑着的人，正是小枫。
现在的小枫，脸色白得就像是一张被水反复浸过的旧纸般，薄得几乎能透见血管的青色，在清晨的雾气里几乎要化成一团灰白；
而他的眼睛却红得像两枚被遗忘在炉底、已经烧到最后一刻的炭，通亮、灼热，却又带着一种随时会在下一秒熄灭的脆弱。
当小枫在明白了自己的母亲又一次死去了之后，恐慌的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去找到那只金瞳黑猫，去向它问个清楚，为什么自己的母亲又一次去世了？
在蜿蜒的山道上跌跌撞撞地奔跑的他，就像一只被捅了窝的野蜂，在那些被落叶半埋的小径上漫无目的地乱冲乱撞。
他右脚上的小皮靴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那只光裸的脚上裹着一只已经被泥水浸透的白袜，湿漉漉地贴着皮肤，袜底沾满了枯叶碎屑和黑色的泥浆。
他的裙摆被路边的野荆棘勾开了一道口子，裤袜在膝盖处破了一个洞，露出底下擦破了的皮肤。
可小枫此刻根本感觉不到这些。
此刻脑袋里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理不清的他，只是一味地往前跑着，寻找着那只金瞳黑猫。
————
刚刚那上后山的小路上，小枫曾远远望见正在下山的、他那曾经的家人铃木美和子和渡色禅师。
远远望去，她们的身影虽然看起来有一些疲惫，却已经带着上了一种“终于结束了”的松弛——看起来，他们几人已经成功从那场可怕的事件中脱身了。
在远远地望见他们之后，小枫纠结再三，最终并没有选择靠近她们四人，去寻求他们的帮助。
现在的他，认为自己既然已经变回“水上枫”了，那就不能再继续麻烦、连累铃木她们一家人了。
拜这种想法所赐，小枫他躲在一棵茂密大树的树影后，看着在对方四人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里。
————
伴随着时间在不停地流逝，原本想依靠四年前那些已经模糊的记忆，想要去寻找那只金瞳黑猫踪迹的小枫，在奔跑的途中逐渐发觉，自己在这片山林里彻底迷失了方向。
此时的樱台镇后山，和他幼时记忆中那座熟悉的山，已经完全是两副面孔。那些他以为认得的小径、以为记得的石头和树干，全都在时间的冲刷下变了模样，让他分不清哪一条才是自己的进路。
他脚下的小路不断地分岔又合拢，合拢又分岔，像某种拥有自己意志的、正在不断自我调整的活物。
他眼前的每一条路都像是其曾经走过的，可每一处又都像是他从未见过。
不知不觉间，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的小枫，只感觉到自己的那两条腿已经在奔跑中从酸痛变成了麻木，最终又从麻木变成了一种虚飘飘的感觉。
最终，疲惫不堪的他，还是在一棵倾斜的大树前被迫停了下来。
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的他，肺里像两只被烧坏的拉风箱般，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粗哑的、断断续续的声响。
他的头发全被汗浸透了，汗水混着泪水沿着他的下颌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黏在了额头上与脖子上。
饿了一天的小枫，稍微缓过劲来之后，抬起头，透过枝叶的缝隙望了一眼逐渐变暗的天空——此刻的他既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就在小枫倚靠在那棵大树的根部、几乎要被那种庞大的无力感与绝望感一点点吞没之时，突然他感觉到了一阵空灵的歌声。
那歌声极其的微弱，但在小枫的耳中却十分的清晰……就像有一个无形的纸杯电话，电话线的一头系在他的耳膜中，连在他的听觉神经上，而电话线的另一端则正被什么人轻声唤着，让那空灵的歌声传入他耳中。
此时，小枫四周的天色突然彻底暗了下来。那刚刚还十分明亮的天光，瞬间就被山脊所吞没了。
面对眼前这天色突然变黑的诡异情景、已经彻底迷失了方向的小枫，不知为何，选择循着那阵从自己耳膜中传来的微弱歌声，一步一步地朝后山更深处走去。
之后，小枫循着那歌声，穿过一层又一层密密匝匝的树丛，又跨过一段又一段被野藤蔓垂落缠绕成拱顶的幽暗小径。
等到他终于从最后一丛低矮的枝桠间钻出来的时候，一大片刺目的血红毫无预兆地铺进了他的视野，像一堵颜色砌成的墙，撞得他整个人都往后缩了半步。
那是一整片无边无际的红色花田。
夜色下，那些花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悸，一朵挤着一朵，一簇压着一簇，密匝匝地铺满了所有的地面，就像有人把一整片天空都撕碎了、浸透了血，然后一块一块地拼回地面上。
那些花的花瓣细长而卷曲，边缘微微向外翻翘，在风里轻轻摆动的时候，就像是无数只正在努力张开的手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到几乎令人作呕的气味——那不像是花香，更像是某种被时间封存了太久的东西，带着一种发酵的、让人意识发钝的余韵，钻进了小枫的肺里，沉进他的骨头里，让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念头越来越散。
而在这片小枫似曾相识的血红花田之中，他并没有看到那只金瞳黑猫的身影。
但，在那红色花田的正中央，却有一名女子的身影却正安静地立在那里轻声歌唱。
该名女生身披一袭轻纱，长发漆黑如墨，姿态松散而自然，仿佛与这片花海融为一体。那头长发沉甸甸地垂落在她的肩背之间，每一缕都像被夜色浸透了，仿佛吸尽了世间所有的光线，连她周围的空气都因此变得幽暗了几分。
她的歌声空灵清冽，几乎不像从人间传来的。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歌声里，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让小枫听着听着，心就逐渐沉了下去。
黑发女生在发觉有人前来之后，停下了歌声，微微地偏过头，朝小枫的方向看了一眼。
随即。她的唇角便轻轻地勾了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哦呀，看看这是谁被我的歌声唤过来了。”
那冰凉、剔透的声音，穿过花田、树影之后，落进了小夜的耳朵里。
小枫站在花田的边缘，胸膛微微起伏着。
循着那道来自耳中的歌声走到了这里的他，面对眼前的这个场景、面对眼前的这位黑发女生后，内心产生了强烈的不安。
小枫想屏住呼吸定一定心神，可那阵甜腻而浓稠的气味还是一阵接一阵地涌进他的鼻腔，渗透进他的肺叶里，把恐惧和不安搅成一种黏稠的东西，让他的胃一阵阵发紧。
小枫下意识地转过身，想试试看能不能沿着来时的方向退回去——可就在转过身的那一刻，他猛然发现自己来时的路已经彻底消失了。
那些刚刚才穿过的树林、那些还能勉强记得形状的道路，此刻全都不见，只剩下了密密匝匝的血红色花瓣。
面对眼前的景象，小枫闭了闭眼，把那口悬在胸口的不安与紧张轻轻压了下去后，抬起那丢了一只靴子的双脚，迈进了那片殷红如血的花海，像是在回应什么无声的邀约一般，一步步地朝那名黑发女生走了过去。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红色的花枝在小枫经过时，被他的双脚踩过，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直到走到离那位女生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后，小枫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而就在那看清的一瞬间，他惊讶发现，自己眼前这位黑发女生的面容，竟然和小夜的那个同班同学——四角海梦，十分的相像。
除了发色更深、身量略高外，她那白皙如瓷的肌肤、精致细巧的五官，甚至连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都和那个四角海梦如出一辙。
而就在小枫内心大为惊讶之际，那位黑发的女生忽然对他再次开了口：“……汝这个小丫头，不在家好好等着姐姐和母亲归来，只身一人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
……原本，那位黑发女生投向小枫的目光沉静如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带着一种与这片花田早已浑然一体的幽深与淡漠，仿佛世间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动容。
可此刻口中的言语才堪堪说了一半的她，那张从容不迫的面孔突然泛起了一圈清晰可见的涟漪——
“……小枫，汝怎么变成男孩子了？！”
清晨的樱台镇还裹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空气里还浮动着冬日里清冽的、尚未被阳光晒透的凛冽。
水上家的宅邸门前，水上枫已经来来回回踱了好一阵子了。
他的影子被冬日初升的日光拉成一道细长而薄弱的痕迹，斜斜地贴在他眼前那紧闭着的大门上。
而之所以小枫没能延续刚才那股势头、一头冲进他思念许久的、真正的家中，那是因为进不去家门的他，从口袋里翻出了那串、自己天天携带的钥匙串后，发觉那每一把钥匙都是属于“铃木枫”家的东西，没有一把能对上眼前这水上家的门锁。
他记忆中属于水上家的那些钥匙，早就和那些曾经属于“水上枫”的东西一起，留在了那场被篡改的人生里。
也正是因为眼前这个实实在在的障碍，让小枫的那因为记忆恢复与身体恢复而烧得发烫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下来了一些。
他怔怔地站在水上家的门前，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穿过自己那副柔软、带着女孩子气的发梢——那一缕一缕的触感，是在过去的几年间，被小夜和和子外婆反复梳过、揉过、打理过的痕迹；
小枫缓缓地垂下眼，目光缓缓地落向自己的身体——他的上半身套着的那件粉色的薄毛衣，是和子外婆在去年冬天，戴着那副老花镜，把毛线绕在指尖、一针一针地为他织出来的。
薄毛衣的领口处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樱花，花瓣的形状不太规整，针脚也不够密实，有的地方还重重叠叠地堆在一起，像是那朵花被风吹散了之后又被笨拙地拼回了原处
可正是因为这份笨拙，才让它比任何出其他的毛衣都更加让小枫感到温暖。
小枫下半身那条刚好及膝的、那裙摆边缘压着一圈蕾丝花边的短裙，以及脚上的那双红色的、鞋面上缀着一只精致蝴蝶结的小皮靴，则全都是美和子与小夜在他上一个生日时，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在七尾市的那家百货商场里为他仔细挑选的。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那个系着缎带的盒子被他小心翼翼打开时，里面除了那双安静躺在衬纸上的小皮靴外，还付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
……然而，这一件件带着铃木家温柔痕迹的事物，此刻却让小枫陷入了深深的苦恼。
对于已经变回了男孩子的他来说，这些属于“铃木枫”的物品，让他不由得如坐针毡。
小枫他很难不去想象，当他的亲生父母拉开了这扇门、看到一个穿着粉色毛衣和蕾丝短裙、梳着女孩发型的“次男”站在门口时，脸上会浮现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们一定会在大吓一跳之后，用那种“没想到自家的次男原来是个变态”的语气，狠狠地训斥他一顿。
光是那些想象中的叱责声，都已经让此刻的小枫有些招架不住了。
当然，这样一直在自家门前纠结徘徊也不是办法。
小枫一咬牙，决定先翻墙进入自己那久违的家中——女孩子的头发问题之后再说，现在无论如何都得先回家，把自己这身女孩子的衣服换了才行。
他随后绕到院子侧面那棵他小时候经常爬的老树。很轻松地翻墙进入了水上家的小院之中。
此刻，时隔多年重新回到了自家院子里的小枫，发觉他眼前的院子里的景象，比自己的记忆中荒凉了许多。
母亲从前精心打理的那些小院，如今已成了一片无人照看的野草滩，只留几株枯死的植物还立在原处，显然是已经很久没有人认真打理过这个院子了。
小枫站在那片野草中间，下意识地隔着那扇正对小院的玻璃窗，朝屋子里望去——只见在窗子另一侧屋子里的一切，几乎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那些用了很多年的旧家具，那些被一日三餐磨得发亮的桌椅，那块他小时候打翻过一整杯果汁的浅褐色地毯，全都还待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就连角柜上那个总是微微朝右倾斜的旧花瓶，也依然歪着那个角度。
而客厅角落里，父亲从单位搬回来的那张低矮的木桌，桌角处还留着一道长长的、歪歪斜斜的铅笔印，那是他小时候趴在那里画画时，手一滑留下的。
那道铅笔印子与那些旧的家具、旧花瓶、旧地毯一起，全都安安静静地留在这个家里，就像仿佛在等他回来一般，未曾有任何的改变。
可就在小枫暗自感慨着时光流逝之际，一件极其突兀的、在他往昔的记忆中从未留下过任何痕迹的东西，突然猝不及防地闯入了他的视野。
他看见在客厅最里侧那面墙的前方，在几件旧家具之间的空当里，竟端端正正地立着一座小小的佛龛。
那佛龛不大，深色的木头被打理得一尘不染，在从窗侧漏进去的晨光里泛起了温润而肃穆的光泽。
龛前放着一只小小的铜香炉，炉里积着一层厚厚的灰烬，其中几粒还隐隐泛着一点将熄未熄的暗红色，像是刚刚才有人在那里添过香。
香炉旁摆着一只盛水的小盏，盏里的清水被从窗缝透入的微风拂过，颤起几圈细小的波纹。
在那佛龛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立着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嵌在一个深褐色的木框里，照片上的面孔，正对着窗外。
而照片里的那张脸，小枫实在太熟悉了——那是他记忆里母亲的面孔……
————
这一日，樱台镇那座多灾多难的后山上，又多了一道穿着粉色薄毛衣，蕾丝花边的裙摆，以及一头凌乱短发的身影。
此时整座樱台镇的后山，都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寒意。泥土、烂叶与湿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又冷又腥，像一根根细小的冰针，钻进鼻腔时几乎能把人的肺都冻住。
而在这个披着一头早已被树枝和汗水弄得凌乱不堪的短发，正在冬日的林间拼命奔跑着的人，正是小枫。
现在的小枫，脸色白得就像是一张被水反复浸过的旧纸般，薄得几乎能透见血管的青色，在清晨的雾气里几乎要化成一团灰白；
而他的眼睛却红得像两枚被遗忘在炉底、已经烧到最后一刻的炭，通亮、灼热，却又带着一种随时会在下一秒熄灭的脆弱。
当小枫在明白了自己的母亲又一次死去了之后，恐慌的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去找到那只金瞳黑猫，去向它问个清楚，为什么自己的母亲又一次去世了？
在蜿蜒的山道上跌跌撞撞地奔跑的他，就像一只被捅了窝的野蜂，在那些被落叶半埋的小径上漫无目的地乱冲乱撞。
他右脚上的小皮靴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那只光裸的脚上裹着一只已经被泥水浸透的白袜，湿漉漉地贴着皮肤，袜底沾满了枯叶碎屑和黑色的泥浆。
他的裙摆被路边的野荆棘勾开了一道口子，裤袜在膝盖处破了一个洞，露出底下擦破了的皮肤。
可小枫此刻根本感觉不到这些。
此刻脑袋里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理不清的他，只是一味地往前跑着，寻找着那只金瞳黑猫。
————
刚刚那上后山的小路上，小枫曾远远望见正在下山的、他那曾经的家人铃木美和子和渡色禅师。
远远望去，她们的身影虽然看起来有一些疲惫，却已经带着上了一种“终于结束了”的松弛——看起来，他们几人已经成功从那场可怕的事件中脱身了。
在远远地望见他们之后，小枫纠结再三，最终并没有选择靠近她们四人，去寻求他们的帮助。
现在的他，认为自己既然已经变回“水上枫”了，那就不能再继续麻烦、连累铃木她们一家人了。
拜这种想法所赐，小枫他躲在一棵茂密大树的树影后，看着在对方四人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里。
————
伴随着时间在不停地流逝，原本想依靠四年前那些已经模糊的记忆，想要去寻找那只金瞳黑猫踪迹的小枫，在奔跑的途中逐渐发觉，自己在这片山林里彻底迷失了方向。
此时的樱台镇后山，和他幼时记忆中那座熟悉的山，已经完全是两副面孔。那些他以为认得的小径、以为记得的石头和树干，全都在时间的冲刷下变了模样，让他分不清哪一条才是自己的进路。
他脚下的小路不断地分岔又合拢，合拢又分岔，像某种拥有自己意志的、正在不断自我调整的活物。
他眼前的每一条路都像是其曾经走过的，可每一处又都像是他从未见过。
不知不觉间，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的小枫，只感觉到自己的那两条腿已经在奔跑中从酸痛变成了麻木，最终又从麻木变成了一种虚飘飘的感觉。
最终，疲惫不堪的他，还是在一棵倾斜的大树前被迫停了下来。
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的他，肺里像两只被烧坏的拉风箱般，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粗哑的、断断续续的声响。
他的头发全被汗浸透了，汗水混着泪水沿着他的下颌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黏在了额头上与脖子上。
饿了一天的小枫，稍微缓过劲来之后，抬起头，透过枝叶的缝隙望了一眼逐渐变暗的天空——此刻的他既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就在小枫倚靠在那棵大树的根部、几乎要被那种庞大的无力感与绝望感一点点吞没之时，突然他感觉到了一阵空灵的歌声。
那歌声极其的微弱，但在小枫的耳中却十分的清晰……就像有一个无形的纸杯电话，电话线的一头系在他的耳膜中，连在他的听觉神经上，而电话线的另一端则正被什么人轻声唤着，让那空灵的歌声传入他耳中。
此时，小枫四周的天色突然彻底暗了下来。那刚刚还十分明亮的天光，瞬间就被山脊所吞没了。
面对眼前这天色突然变黑的诡异情景、已经彻底迷失了方向的小枫，不知为何，选择循着那阵从自己耳膜中传来的微弱歌声，一步一步地朝后山更深处走去。
之后，小枫循着那歌声，穿过一层又一层密密匝匝的树丛，又跨过一段又一段被野藤蔓垂落缠绕成拱顶的幽暗小径。
等到他终于从最后一丛低矮的枝桠间钻出来的时候，一大片刺目的血红毫无预兆地铺进了他的视野，像一堵颜色砌成的墙，撞得他整个人都往后缩了半步。
那是一整片无边无际的红色花田。
夜色下，那些花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悸，一朵挤着一朵，一簇压着一簇，密匝匝地铺满了所有的地面，就像有人把一整片天空都撕碎了、浸透了血，然后一块一块地拼回地面上。
那些花的花瓣细长而卷曲，边缘微微向外翻翘，在风里轻轻摆动的时候，就像是无数只正在努力张开的手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到几乎令人作呕的气味——那不像是花香，更像是某种被时间封存了太久的东西，带着一种发酵的、让人意识发钝的余韵，钻进了小枫的肺里，沉进他的骨头里，让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念头越来越散。
而在这片小枫似曾相识的血红花田之中，他并没有看到那只金瞳黑猫的身影。
但，在那红色花田的正中央，却有一名女子的身影却正安静地立在那里轻声歌唱。
该名女生身披一袭轻纱，长发漆黑如墨，姿态松散而自然，仿佛与这片花海融为一体。那头长发沉甸甸地垂落在她的肩背之间，每一缕都像被夜色浸透了，仿佛吸尽了世间所有的光线，连她周围的空气都因此变得幽暗了几分。
她的歌声空灵清冽，几乎不像从人间传来的。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歌声里，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让小枫听着听着，心就逐渐沉了下去。
黑发女生在发觉有人前来之后，停下了歌声，微微地偏过头，朝小枫的方向看了一眼。
随即。她的唇角便轻轻地勾了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哦呀，看看这是谁被我的歌声唤过来了。”
那冰凉、剔透的声音，穿过花田、树影之后，落进了小夜的耳朵里。
小枫站在花田的边缘，胸膛微微起伏着。
循着那道来自耳中的歌声走到了这里的他，面对眼前的这个场景、面对眼前的这位黑发女生后，内心产生了强烈的不安。
小枫想屏住呼吸定一定心神，可那阵甜腻而浓稠的气味还是一阵接一阵地涌进他的鼻腔，渗透进他的肺叶里，把恐惧和不安搅成一种黏稠的东西，让他的胃一阵阵发紧。
小枫下意识地转过身，想试试看能不能沿着来时的方向退回去——可就在转过身的那一刻，他猛然发现自己来时的路已经彻底消失了。
那些刚刚才穿过的树林、那些还能勉强记得形状的道路，此刻全都不见，只剩下了密密匝匝的血红色花瓣。
面对眼前的景象，小枫闭了闭眼，把那口悬在胸口的不安与紧张轻轻压了下去后，抬起那丢了一只靴子的双脚，迈进了那片殷红如血的花海，像是在回应什么无声的邀约一般，一步步地朝那名黑发女生走了过去。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红色的花枝在小枫经过时，被他的双脚踩过，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直到走到离那位女生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后，小枫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而就在那看清的一瞬间，他惊讶发现，自己眼前这位黑发女生的面容，竟然和小夜的那个同班同学——四角海梦，十分的相像。
除了发色更深、身量略高外，她那白皙如瓷的肌肤、精致细巧的五官，甚至连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都和那个四角海梦如出一辙。
而就在小枫内心大为惊讶之际，那位黑发的女生忽然对他再次开了口：“……汝这个小丫头，不在家好好等着姐姐和母亲归来，只身一人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
……原本，那位黑发女生投向小枫的目光沉静如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带着一种与这片花田早已浑然一体的幽深与淡漠，仿佛世间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动容。
可此刻口中的言语才堪堪说了一半的她，那张从容不迫的面孔突然泛起了一圈清晰可见的涟漪——
“……小枫，汝怎么变成男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