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感谢您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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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仓陆七岁那年，西瑟斯给三楼又开了一间房。
东西放不下了，手办的新款越出越快，每个月都有两三款上市，限定款、特别款、会场限量款，埃尼每次都抢在第一时间下单，快递箱在走廊里堆成一座小山。
朝仓陆拆到手软，拆到后面已经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但每一款都记得住名字、出场集数、必杀技名称、和瑟希的关系。
“这周出了三个。”
朝仓陆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三个还没拆封的盒子，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刀尖在胶带上划了一下，把盒子打开，从泡沫纸里掏出一个瑟希摆出格斗姿势的手办。
他举到眼前转了转，从各个角度欣赏了一遍，放进展柜，然后拿起第二个盒子，拆到一半停住了，盒面上印着瑟希和一个他没见过的新角色背靠背站在一起。
朝仓陆盯着那个新角色看了几秒：“爸爸，这个人是谁？”
西瑟斯正在旁边帮他剪快递箱上的胶带，闻言偏头看了一眼。
“伏井出k新书里的角色。”他收回目光。
“他好丑。”朝仓陆把盒子放一边了。
第三个盒子也没拆，他坐在地上看着那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泡沫纸和纸板，忽然没什么干劲了。
埃尼从门外飞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果汁，吸管已经插好了，它把果汁递到朝仓陆面前，朝仓陆接过去喝了一口，叼着吸管发呆。
“怎么了？”
“优太说瑟希是假的。”
埃尼悬在半空中，手在身前交叠了一下：“优太还说圣诞老人也是假的。”
朝仓陆低头看着手里的果汁，吸管在杯子里冒了几个泡：“爸爸，瑟希是真的对吧？”
西瑟斯正在把拆空的快递盒叠起来，叠到第三个的时候停了一下，把盒子放在旁边。
“真的。”
朝仓陆笑了，把那杯果汁放在地板上，站起来，跑到展柜前面，把刚才放进去的那个格斗姿势手办又拿出来，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从不确定变成笃定，又从笃定变成得意：“我就知道……”
他把手办举到西瑟斯面前：“你看他的眼睛，这么亮，肯定是真的。”
西瑟斯看着那个手办的眼睛。
涂装反光，没什么特别的。
朝仓陆踮起脚尖，把手办放回展柜里，这次放得很正，角度调了好几次才满意。
他把柜门关上锁好，钥匙放进口袋，拍了拍口袋确认不会掉出来。
“爸爸，瑟希会来地球吗？”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朝仓陆走到窗前往外看。
天快黑了，花园里的灯还没亮，玫瑰丛在暮色中变成一团一团的暗影。
他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在雾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里写了两个字。
……
朝仓陆学会了新的技能——在埃尼转身的瞬间把蔬菜挑出来塞进餐垫底下。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每次埃尼飞过来检查餐盘的时候，他都会挺起胸，用那种“你看我吃得多干净”的表情看着它。
埃尼一开始没发现，后来在清理餐垫的时候发现了那堆已经风干的胡萝卜丁，规模之大让它沉默了整整三秒。
“朝仓陆。”
“嗯？”
“这是什么？”
朝仓陆低头看了一眼那堆已经认不出原形的蔬菜干，又抬头看埃尼，眨了几下眼：“……艺术品。”
埃尼指着那一堆：“那你把自己的艺术品吃掉。”
朝仓陆跑了。
他跑进三楼那个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在整栋楼里回荡。
西瑟斯从书房出来，看了一眼埃尼手里的新鲜蔬菜盘子。
“他七岁了。”埃尼说。
“嗯。”
“七岁的孩子应该知道蔬菜的重要性。”
西瑟斯接过盘子，走进三楼房间。
朝仓陆正蹲在展柜前面，把瑟希的手办从格子里拿出来排成一排，正在给它们调整姿势。
听见门响，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西瑟斯手里的盘子，顿时往后缩了一下。
“爸爸。”
“过来。”
朝仓陆站起来，磨磨蹭蹭地走到西瑟斯面前，看着那盘胡萝卜丁，嘴抿成一条线，眉毛皱在一起，整张脸都在表达抗拒。
西瑟斯蹲下来，把盘子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你知道战士为什么要吃蔬菜吗？”
朝仓陆想说光之战士不吃蔬菜，吃光，但他没说出口，因为他隐约觉得这是个陷阱。
“为什么？”
“因为蔬菜里有光。”
朝仓陆低头看着那盘胡萝卜丁，胡萝卜丁在灯光下泛着橙色的光，确实有点像。
他拿起一颗，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后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囧着脸咽下去：“光进来了吗？”
西瑟斯点头。
朝仓陆又拿起一颗，这次没犹豫，直接塞进嘴里，他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胡萝卜丁，又抬头看西瑟斯：“爸爸，你小时候也吃这个吗？”
“差不多。”
“你也不喜欢？”
“……嗯。”
朝仓陆咧开嘴，他一颗一颗地把胡萝卜丁吃完，端起盘子递给埃尼：“我吃完了。”
埃尼接过盘子，看了看盘底，连碎屑都没有了。
……
兰德集团的董事会每季度一次，西瑟斯每次都出席，每次都坐在长桌顶端那个位置，每次都很少说话。
董事们习惯了，汇报的时候不再等他提问，自己把该说的说完，该展示的展示完，等他点头就翻到下一页。
伏井出k不是董事，但他作为集团最重要的版权合作方，每年会被邀请参加一次年会。
今年年会在集团总部顶楼的宴会厅，伏井出k到的时候，大部分宾客已经入场了。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领结系得很正，袖扣是银色的，刻着他名字的缩写。
他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有人过来打招呼，他转身微笑，聊几句，又转回去。
西瑟斯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伏井出k正在和一个编辑聊新书的进度。
他看见西瑟斯的瞬间，话停了一下，和编辑说了句“抱歉”，端着杯子走过来。
“耶尔森先生。”
西瑟斯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拿了一杯水，看着他：“伏井出先生。”
“听说集团最近在布局新能源领域。”伏井出k问得随意。
“嗯。”
“那您还顾得上出版这边的事吗？”
“有人负责。”
伏井出k看着西瑟斯喝了一口水，把那杯水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目光跟着那只手移动。
他注意到西瑟斯的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和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
“您对瑟希这个人物，最近有什么新的看法吗？”伏井出k问。
西瑟斯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有一点错位。
“你最近写的那段，瑟希在战场上救了一个敌方的士兵。这个情节，你是怎么想的？”
伏井出k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还维持着礼貌的弧度：“瑟希不会见死不救。他是战士，但他首先是一个有良知的存在。敌方的士兵也是生命，在战场上失去战斗力的那一刻，他不再是敌人，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瑟希救他，不是因为他值得救，是因为瑟希选择救。”
伏井出k语速不快，每个字都经过精心雕琢。
西瑟斯从玻璃上收回目光，看向他：“你有没有想过，瑟希救那个士兵的理由，不是因为‘他选择救’，而是因为他有过同样的经历。他曾经也是被救的那个人。”
伏井出k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瑟希的背景故事里，没有被救的经历。他是最耀眼的战士，从诞生起就是。”
“从诞生起就是最耀眼的战士，那他怎么知道‘被救’是什么感觉？没有经历过绝望的人，怎么知道绝望的人需要什么？”西瑟斯转过头看着伏井出k。
伏井出k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他盯着西瑟斯的眼睛，那双深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挑衅：“……瑟希的共情不需要亲身经历。他是战士，他的感知力远超普通人。他能感受到别人的痛苦，不需要自己经历过。”
“感受和经历，是两回事。”
伏井出k把话咽回去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落地窗的玻璃：“耶尔森先生，您对瑟希这个人物，似乎有很多想法。”
“只是建议。”
伏井出k把香槟杯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在布料上蹭了两下：“感谢您的建议。”
他转身走向宴会厅的另一侧，背影挺得很直。
西瑟斯看着他走到那群编辑中间，有人递给他一杯新的香槟，他接了，和身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那些人笑了。
他也在笑，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纹路，头歪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
朝仓陆八岁那年，西瑟斯把四楼也开放了。
三楼的房间已经满了，展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连过道都堆着没拆封的箱子。
朝仓陆每次进去都要侧着身子走，转身的时候手肘会碰到旁边堆着的箱子。
四楼的格局和三楼不一样，房间更大，窗户更多。
西瑟斯把靠窗那面墙做成了矮柜，用来放朝仓陆自己做的那些东西，黏土捏的瑟希，画在纸上的瑟希，用乐高拼出来的瑟希。
对面那面墙还是通顶的玻璃展柜，和新款手办。
天花板上的灯带换成了可以调色温和亮度的，朝仓陆学会了用遥控器，喜欢把色温调到最暖，说这样瑟希看起来比较温柔。
……
朝仓陆开始看瑟希的小说。
原着，伏井出k写的那种，厚厚一本，字很小，没有插图。
他趴在床上，书摊在枕头前面，指着字一行一行地读，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埃尼，埃尼飞过来看一眼，念出来，解释意思，然后飞走。
他读完第一章用了三天，读完第二章用了两天，读到第五章的时候已经不用问埃尼了，不认识的字能根据上下文猜出大概意思。
埃尼把这件事汇报给西瑟斯的时候，很是骄傲。
“他今天读到第一百三十七页了，那页有个词，‘悖论’，他没问我，自己想了想，说‘是不是就是矛盾的意思’。”
埃尼悬在西瑟斯面前，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我问他怎么猜出来的，他说‘前面说瑟希不会输，但这页说他差点输了，这不就是矛盾吗’。他才八岁。”
西瑟斯正在看光屏，偏头看着窗外的花园。
朝仓陆坐在花园的秋千上，手里捧着那本厚书，翻过一页，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把被吹散的头发拨到耳后，继续读。
朝仓陆把书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段话，瑟希站在废墟上，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他看着远方，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
他合上书，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埃尼飞过来：“看完了？好看吗？”
“瑟希为什么要站在那？”
埃尼想了想：“…可能在等人吧。”
“等谁？”
“不知道，书里没写。”
朝仓陆从床上坐起来，把书抱在怀里：“他在往高处看，他在看天。”
埃尼飞到窗边，看了一眼天空，云很厚，看不见星星，它转回来：“你觉得他在看什么？”
朝仓陆把书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不知道，可能在看回家的路。”
……
朝仓陆九岁生日那天，兰德集团在市中心新开的那家商场顶楼办了一场瑟希主题展。
朝仓陆站在等身立牌前面拍了二十多张照片。
埃尼举着手机，从各个角度拍，拍完还让他换姿势，换完姿势再拍。
朝仓陆第一次不耐烦了：“够了够了，拍太多了。”
埃尼收起手机：“你回去会后悔的。”
朝仓陆已经跑到下一个展区了，那里有一个非常大的瑟希头像，用LEd灯带勾勒出轮廓，在暗室里亮着蓝白色的光。
他站在头像下面仰头看了好久。
晚上回到家，朝仓陆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展览送的限定版徽章，翻来覆去地看。
徽章是瑟希的侧脸，银色的底，蓝色的光纹，做工很精致。
“爸爸，瑟希的展，你怎么没来？”
“忙。”
朝仓陆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把徽章别在书包上，和那个已经褪色的小机器人挂件放在一起。
他低头看着那两个挂件并排挂在书包上，手指碰了一下小机器人挂件，又碰了一下徽章。
……
朝仓陆在学校里写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最崇拜的人》。
他写的是瑟希，写了瑟希怎么战斗，怎么保护人类，怎么在黑暗中发光。
老师给的评语是——“想象力丰富，但要注意区分虚构和现实。”
作文被拿回家给西瑟斯看，西瑟斯看了两遍，把作文纸折好放进了书桌抽屉里。
朝仓陆趴在书桌旁边，看着那个抽屉关上：“爸爸，瑟希是虚构的吗？”
“不是。”
“那老师为什么说他是虚构的？老师说奥特曼都是人编的。她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奥特曼。”
西瑟斯转过来看着朝仓陆。
朝仓陆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出来。
“老师说的，不全对。”
朝仓陆慢慢松开拳头，吸了一下鼻子，转身跑出去了，咚咚咚地往楼上跑，每跑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在跟楼梯打架。
西瑟斯听见四楼房间的门被推开，然后又关上了。
……
兰德集团的高管都知道，董事长不喜欢伏井出k。
不是那种摆在明面上的不喜欢，是那种，“伏井出k的项目能推就推，推不掉就拖，拖不过就交给别人”的不喜欢。
艾瑞克是第一个察觉到这个倾向的人。
他把伏井出k的下一部改编计划放在待定文件夹里，放了两个月，等到伏井出k亲自打电话来问进度，他才说“集团在调整战略方向，出版部门的预算还没批下来”。
伏井出k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说“明白了”，挂了。
伏井出k开始感觉到兰德集团内部的风向变了。
以前他提出什么想法，出版部门的人都会积极响应，现在他们开始找理由推脱。
以前他的邮件当天就能收到回复，现在要等两三天，有时候甚至石沉大海。
他问过一次出版部门的负责人：“耶尔森先生对我的项目有什么意见吗？”
负责人笑得滴水不漏：“董事长对每个项目都很重视，只是集团最近业务重心在调整，您的项目可能要等一等。”
伏井出k挂了电话，坐在书房里很久没有动。
他看着墙上那幅瑟希的概念图，瑟希站在光中，双手张开，像是要拥抱什么，又像是要飞起来。
“你不喜欢我。”他对着虚空说了一句。
没有人回应，他又说了一句：“不喜欢，为什么还要买我的版权？为什么还要给我那么好的条件？为什么还要让我参与兰德集团的项目？”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灯光在他脚下铺展开去，他忽然想，塞勒西斯·耶尔森可能不是不喜欢他，而是不喜欢瑟希。
不喜欢瑟希太完美，不喜欢瑟希太耀眼，不喜欢瑟希站在光中俯视众生的姿态。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伏井出k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打开兰德集团的官网，首页有一张照片，是集团高层的合影，西瑟斯站在最中间，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表情和平时一样。
伏井出k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把网页关了。
……
朝仓陆在语文课上学了一首诗，回家以后站在客厅中央，面对西瑟斯，双手背在身后，开始朗诵。
他背得不太流畅，每句之间都要停顿一下，嘴唇抿两下才能想起下一句。
西瑟斯坐在沙发上听着，埃尼悬在楼梯扶手旁边也听着。
朝仓陆背完了最后一句，手从身后放下来，期待地看着西瑟斯：“怎么样？”
“很好。”
“你知道这首诗什么意思吗？”
“你说。”
朝仓陆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是说，一个人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已经很好了。”
他歪了一下头：“跟瑟希一样。瑟希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已经很好了。”
西瑟斯看着他，朝仓陆的眼睛很亮，嘴角沾着一粒米饭，他伸手把那粒米饭摘掉，朝仓陆看着他的手指，又看他的脸：“爸爸，你也会这样吗？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很好？”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站在那里的时候，厨房的水龙头还开着。”
朝仓陆跑去厨房，水龙头关着，埃尼早就关了。
他跑回来，脸有点红：“你骗我。”
“嗯。”
“你为什么骗我？”
“因为我想让你跑一下。”
朝仓陆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跑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爸爸，你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他咚咚咚跑上楼了。
埃尼从楼梯扶手旁边飞过来，落在沙发扶手上：“他说你奇怪。”
“听见了。”
“不生气？”
“不。”
埃尼歪着头看他，那双蓝光眼眨了两下：“你是在跟他开玩笑，你以前不会开玩笑。”
西瑟斯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起风了，花园里的玫瑰被吹得东倒西歪，远处天边乌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没有什么是不变的。”
埃尼悬在窗边，看着西瑟斯的侧脸，光线暗下来把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它没再说话。
……
十岁。
朝仓陆学会了自己做早饭。
煎蛋，面包，牛奶。
煎蛋的边缘有点焦，蛋黄是溏心的，他用锅铲铲起来的时候蛋黄破了，流了一锅。
他把那个破了的蛋放在自己的盘子里，把另一个完整的放在西瑟斯的盘子里。
西瑟斯下楼的时候，朝仓陆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两个盘子，一个焦的，一个更焦的。
“你做的？”
“嗯。”朝仓陆把那个更焦的盘子推给西瑟斯：“这个是你的。”
西瑟斯坐下来，拿起叉子叉起那块煎蛋咬了一口，脆的，盐没放匀，一头咸一头淡。
“好吃吗？”
“好吃。”
朝仓陆咧嘴笑了，他也咬了一口自己的煎蛋，嚼了两下表情僵住，偷偷看了一眼西瑟斯。
西瑟斯正在吃第二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朝仓陆低下头，把自己那份煎蛋吃完了。
……
学校开了家长会，西瑟斯去的。
他坐在朝仓陆的座位上，周围全是家长，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翻孩子的作业本。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一个一个地念成绩。
念到朝仓陆的时候，班主任顿了一下，念出排名，说了一句：“这孩子很聪明，就是上课容易走神，经常看着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家长会结束后，朝仓陆在校门口等他，书包带子挎在一边肩膀上，歪着身子站着，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他在画瑟希的头像，画得不太像，但能看出那两道眼灯的走向。
“爸爸，老师是不是说我上课走神？”
“嗯。”
朝仓陆把树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灰，仰头看着西瑟斯：“我在想瑟希。”
西瑟斯蹲下来，帮他把歪掉的书包带子扶正：“上课的时候，想老师教的。”
朝仓陆用力点头：“那下课的时候呢？”
“下课的时候，想瑟希。”
朝仓陆笑了，把书包带子从西瑟斯手里接过来，自己挎好，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爸爸，回家能看瑟希吗？”
“能。”
朝仓陆跑得更快了。
……
周末，朝仓陆趴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着最新一期的《瑟希周刊》。
埃尼飞过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牙签已经插好了。
朝仓陆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翻开下一页，忽然停下来，嘴里含着没嚼完的苹果盯着一页看了很久。
“爸爸。”他说得含混不清。
西瑟斯从光屏上抬起头。
朝仓陆把那本杂志举起来，指着右下角那个占了一整页的广告。
上面印着一行大字——“瑟希真人版电影即将开机！史上最强奥特战士登陆大银幕！”
朝仓陆把杂志翻过来看了看封底的日期，又翻回去，盯着那行“史上最强”看了几秒。
“史上最强。他本来就是最强的，为什么要说‘史上最强’？是不是有人觉得他不是最强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西瑟斯想说“只是一句宣传语”，看着朝仓陆那张皱成一团的脸，把话咽回去了。
“他本来就是最强的。”朝仓陆把那本杂志放在茶几上，用手指点着那行广告，给西瑟斯划重点：“不需要说也是，说了反而像是假的。”
西瑟斯把朝仓陆的手指从杂志上拿开，从果盘里拿起一块苹果塞进他嘴里：“宣传而已。”
朝仓陆嚼着苹果：“……那也应该是‘瑟希，最强’。”
埃尼从旁边飞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擦了擦朝仓陆沾了苹果汁的手指：“你比你爸爸还较真。”
朝仓陆把手抽回去，自己拿过毛巾擦了一下，跑上楼了，脚步声从楼梯间传下来。
过了一会儿，三楼房间的门开了，然后又关上了。
埃尼飞起来悬在西瑟斯旁边：“他又去跟瑟希说话了。”
西瑟斯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盏吊灯很久没擦了，灯罩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灯光透过灰照下来，整个客厅的光都柔和了一些。
“他说什么了？”西瑟斯问。
“没听清。声音很小，好像在说‘他们说你不够强，你不要听他们的。你很强，你是最强的。’”
西瑟斯把手覆在脸上，手指按着眼眶。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笑了。”埃尼飞近了一点：“我拍到咯。”
西瑟斯把手放下来，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
朝仓陆七岁那年，西瑟斯给三楼又开了一间房。
东西放不下了，手办的新款越出越快，每个月都有两三款上市，限定款、特别款、会场限量款，埃尼每次都抢在第一时间下单，快递箱在走廊里堆成一座小山。
朝仓陆拆到手软，拆到后面已经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但每一款都记得住名字、出场集数、必杀技名称、和瑟希的关系。
“这周出了三个。”
朝仓陆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三个还没拆封的盒子，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刀尖在胶带上划了一下，把盒子打开，从泡沫纸里掏出一个瑟希摆出格斗姿势的手办。
他举到眼前转了转，从各个角度欣赏了一遍，放进展柜，然后拿起第二个盒子，拆到一半停住了，盒面上印着瑟希和一个他没见过的新角色背靠背站在一起。
朝仓陆盯着那个新角色看了几秒：“爸爸，这个人是谁？”
西瑟斯正在旁边帮他剪快递箱上的胶带，闻言偏头看了一眼。
“伏井出k新书里的角色。”他收回目光。
“他好丑。”朝仓陆把盒子放一边了。
第三个盒子也没拆，他坐在地上看着那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泡沫纸和纸板，忽然没什么干劲了。
埃尼从门外飞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果汁，吸管已经插好了，它把果汁递到朝仓陆面前，朝仓陆接过去喝了一口，叼着吸管发呆。
“怎么了？”
“优太说瑟希是假的。”
埃尼悬在半空中，手在身前交叠了一下：“优太还说圣诞老人也是假的。”
朝仓陆低头看着手里的果汁，吸管在杯子里冒了几个泡：“爸爸，瑟希是真的对吧？”
西瑟斯正在把拆空的快递盒叠起来，叠到第三个的时候停了一下，把盒子放在旁边。
“真的。”
朝仓陆笑了，把那杯果汁放在地板上，站起来，跑到展柜前面，把刚才放进去的那个格斗姿势手办又拿出来，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从不确定变成笃定，又从笃定变成得意：“我就知道……”
他把手办举到西瑟斯面前：“你看他的眼睛，这么亮，肯定是真的。”
西瑟斯看着那个手办的眼睛。
涂装反光，没什么特别的。
朝仓陆踮起脚尖，把手办放回展柜里，这次放得很正，角度调了好几次才满意。
他把柜门关上锁好，钥匙放进口袋，拍了拍口袋确认不会掉出来。
“爸爸，瑟希会来地球吗？”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朝仓陆走到窗前往外看。
天快黑了，花园里的灯还没亮，玫瑰丛在暮色中变成一团一团的暗影。
他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在雾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里写了两个字。
……
朝仓陆学会了新的技能——在埃尼转身的瞬间把蔬菜挑出来塞进餐垫底下。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每次埃尼飞过来检查餐盘的时候，他都会挺起胸，用那种“你看我吃得多干净”的表情看着它。
埃尼一开始没发现，后来在清理餐垫的时候发现了那堆已经风干的胡萝卜丁，规模之大让它沉默了整整三秒。
“朝仓陆。”
“嗯？”
“这是什么？”
朝仓陆低头看了一眼那堆已经认不出原形的蔬菜干，又抬头看埃尼，眨了几下眼：“……艺术品。”
埃尼指着那一堆：“那你把自己的艺术品吃掉。”
朝仓陆跑了。
他跑进三楼那个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在整栋楼里回荡。
西瑟斯从书房出来，看了一眼埃尼手里的新鲜蔬菜盘子。
“他七岁了。”埃尼说。
“嗯。”
“七岁的孩子应该知道蔬菜的重要性。”
西瑟斯接过盘子，走进三楼房间。
朝仓陆正蹲在展柜前面，把瑟希的手办从格子里拿出来排成一排，正在给它们调整姿势。
听见门响，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西瑟斯手里的盘子，顿时往后缩了一下。
“爸爸。”
“过来。”
朝仓陆站起来，磨磨蹭蹭地走到西瑟斯面前，看着那盘胡萝卜丁，嘴抿成一条线，眉毛皱在一起，整张脸都在表达抗拒。
西瑟斯蹲下来，把盘子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你知道战士为什么要吃蔬菜吗？”
朝仓陆想说光之战士不吃蔬菜，吃光，但他没说出口，因为他隐约觉得这是个陷阱。
“为什么？”
“因为蔬菜里有光。”
朝仓陆低头看着那盘胡萝卜丁，胡萝卜丁在灯光下泛着橙色的光，确实有点像。
他拿起一颗，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后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囧着脸咽下去：“光进来了吗？”
西瑟斯点头。
朝仓陆又拿起一颗，这次没犹豫，直接塞进嘴里，他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胡萝卜丁，又抬头看西瑟斯：“爸爸，你小时候也吃这个吗？”
“差不多。”
“你也不喜欢？”
“……嗯。”
朝仓陆咧开嘴，他一颗一颗地把胡萝卜丁吃完，端起盘子递给埃尼：“我吃完了。”
埃尼接过盘子，看了看盘底，连碎屑都没有了。
……
兰德集团的董事会每季度一次，西瑟斯每次都出席，每次都坐在长桌顶端那个位置，每次都很少说话。
董事们习惯了，汇报的时候不再等他提问，自己把该说的说完，该展示的展示完，等他点头就翻到下一页。
伏井出k不是董事，但他作为集团最重要的版权合作方，每年会被邀请参加一次年会。
今年年会在集团总部顶楼的宴会厅，伏井出k到的时候，大部分宾客已经入场了。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领结系得很正，袖扣是银色的，刻着他名字的缩写。
他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有人过来打招呼，他转身微笑，聊几句，又转回去。
西瑟斯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伏井出k正在和一个编辑聊新书的进度。
他看见西瑟斯的瞬间，话停了一下，和编辑说了句“抱歉”，端着杯子走过来。
“耶尔森先生。”
西瑟斯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拿了一杯水，看着他：“伏井出先生。”
“听说集团最近在布局新能源领域。”伏井出k问得随意。
“嗯。”
“那您还顾得上出版这边的事吗？”
“有人负责。”
伏井出k看着西瑟斯喝了一口水，把那杯水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目光跟着那只手移动。
他注意到西瑟斯的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和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
“您对瑟希这个人物，最近有什么新的看法吗？”伏井出k问。
西瑟斯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有一点错位。
“你最近写的那段，瑟希在战场上救了一个敌方的士兵。这个情节，你是怎么想的？”
伏井出k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还维持着礼貌的弧度：“瑟希不会见死不救。他是战士，但他首先是一个有良知的存在。敌方的士兵也是生命，在战场上失去战斗力的那一刻，他不再是敌人，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瑟希救他，不是因为他值得救，是因为瑟希选择救。”
伏井出k语速不快，每个字都经过精心雕琢。
西瑟斯从玻璃上收回目光，看向他：“你有没有想过，瑟希救那个士兵的理由，不是因为‘他选择救’，而是因为他有过同样的经历。他曾经也是被救的那个人。”
伏井出k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瑟希的背景故事里，没有被救的经历。他是最耀眼的战士，从诞生起就是。”
“从诞生起就是最耀眼的战士，那他怎么知道‘被救’是什么感觉？没有经历过绝望的人，怎么知道绝望的人需要什么？”西瑟斯转过头看着伏井出k。
伏井出k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他盯着西瑟斯的眼睛，那双深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挑衅：“……瑟希的共情不需要亲身经历。他是战士，他的感知力远超普通人。他能感受到别人的痛苦，不需要自己经历过。”
“感受和经历，是两回事。”
伏井出k把话咽回去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落地窗的玻璃：“耶尔森先生，您对瑟希这个人物，似乎有很多想法。”
“只是建议。”
伏井出k把香槟杯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在布料上蹭了两下：“感谢您的建议。”
他转身走向宴会厅的另一侧，背影挺得很直。
西瑟斯看着他走到那群编辑中间，有人递给他一杯新的香槟，他接了，和身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那些人笑了。
他也在笑，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纹路，头歪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
朝仓陆八岁那年，西瑟斯把四楼也开放了。
三楼的房间已经满了，展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连过道都堆着没拆封的箱子。
朝仓陆每次进去都要侧着身子走，转身的时候手肘会碰到旁边堆着的箱子。
四楼的格局和三楼不一样，房间更大，窗户更多。
西瑟斯把靠窗那面墙做成了矮柜，用来放朝仓陆自己做的那些东西，黏土捏的瑟希，画在纸上的瑟希，用乐高拼出来的瑟希。
对面那面墙还是通顶的玻璃展柜，和新款手办。
天花板上的灯带换成了可以调色温和亮度的，朝仓陆学会了用遥控器，喜欢把色温调到最暖，说这样瑟希看起来比较温柔。
……
朝仓陆开始看瑟希的小说。
原着，伏井出k写的那种，厚厚一本，字很小，没有插图。
他趴在床上，书摊在枕头前面，指着字一行一行地读，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埃尼，埃尼飞过来看一眼，念出来，解释意思，然后飞走。
他读完第一章用了三天，读完第二章用了两天，读到第五章的时候已经不用问埃尼了，不认识的字能根据上下文猜出大概意思。
埃尼把这件事汇报给西瑟斯的时候，很是骄傲。
“他今天读到第一百三十七页了，那页有个词，‘悖论’，他没问我，自己想了想，说‘是不是就是矛盾的意思’。”
埃尼悬在西瑟斯面前，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我问他怎么猜出来的，他说‘前面说瑟希不会输，但这页说他差点输了，这不就是矛盾吗’。他才八岁。”
西瑟斯正在看光屏，偏头看着窗外的花园。
朝仓陆坐在花园的秋千上，手里捧着那本厚书，翻过一页，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把被吹散的头发拨到耳后，继续读。
朝仓陆把书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段话，瑟希站在废墟上，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他看着远方，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
他合上书，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埃尼飞过来：“看完了？好看吗？”
“瑟希为什么要站在那？”
埃尼想了想：“…可能在等人吧。”
“等谁？”
“不知道，书里没写。”
朝仓陆从床上坐起来，把书抱在怀里：“他在往高处看，他在看天。”
埃尼飞到窗边，看了一眼天空，云很厚，看不见星星，它转回来：“你觉得他在看什么？”
朝仓陆把书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不知道，可能在看回家的路。”
……
朝仓陆九岁生日那天，兰德集团在市中心新开的那家商场顶楼办了一场瑟希主题展。
朝仓陆站在等身立牌前面拍了二十多张照片。
埃尼举着手机，从各个角度拍，拍完还让他换姿势，换完姿势再拍。
朝仓陆第一次不耐烦了：“够了够了，拍太多了。”
埃尼收起手机：“你回去会后悔的。”
朝仓陆已经跑到下一个展区了，那里有一个非常大的瑟希头像，用LEd灯带勾勒出轮廓，在暗室里亮着蓝白色的光。
他站在头像下面仰头看了好久。
晚上回到家，朝仓陆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展览送的限定版徽章，翻来覆去地看。
徽章是瑟希的侧脸，银色的底，蓝色的光纹，做工很精致。
“爸爸，瑟希的展，你怎么没来？”
“忙。”
朝仓陆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把徽章别在书包上，和那个已经褪色的小机器人挂件放在一起。
他低头看着那两个挂件并排挂在书包上，手指碰了一下小机器人挂件，又碰了一下徽章。
……
朝仓陆在学校里写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最崇拜的人》。
他写的是瑟希，写了瑟希怎么战斗，怎么保护人类，怎么在黑暗中发光。
老师给的评语是——“想象力丰富，但要注意区分虚构和现实。”
作文被拿回家给西瑟斯看，西瑟斯看了两遍，把作文纸折好放进了书桌抽屉里。
朝仓陆趴在书桌旁边，看着那个抽屉关上：“爸爸，瑟希是虚构的吗？”
“不是。”
“那老师为什么说他是虚构的？老师说奥特曼都是人编的。她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奥特曼。”
西瑟斯转过来看着朝仓陆。
朝仓陆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出来。
“老师说的，不全对。”
朝仓陆慢慢松开拳头，吸了一下鼻子，转身跑出去了，咚咚咚地往楼上跑，每跑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在跟楼梯打架。
西瑟斯听见四楼房间的门被推开，然后又关上了。
……
兰德集团的高管都知道，董事长不喜欢伏井出k。
不是那种摆在明面上的不喜欢，是那种，“伏井出k的项目能推就推，推不掉就拖，拖不过就交给别人”的不喜欢。
艾瑞克是第一个察觉到这个倾向的人。
他把伏井出k的下一部改编计划放在待定文件夹里，放了两个月，等到伏井出k亲自打电话来问进度，他才说“集团在调整战略方向，出版部门的预算还没批下来”。
伏井出k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说“明白了”，挂了。
伏井出k开始感觉到兰德集团内部的风向变了。
以前他提出什么想法，出版部门的人都会积极响应，现在他们开始找理由推脱。
以前他的邮件当天就能收到回复，现在要等两三天，有时候甚至石沉大海。
他问过一次出版部门的负责人：“耶尔森先生对我的项目有什么意见吗？”
负责人笑得滴水不漏：“董事长对每个项目都很重视，只是集团最近业务重心在调整，您的项目可能要等一等。”
伏井出k挂了电话，坐在书房里很久没有动。
他看着墙上那幅瑟希的概念图，瑟希站在光中，双手张开，像是要拥抱什么，又像是要飞起来。
“你不喜欢我。”他对着虚空说了一句。
没有人回应，他又说了一句：“不喜欢，为什么还要买我的版权？为什么还要给我那么好的条件？为什么还要让我参与兰德集团的项目？”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灯光在他脚下铺展开去，他忽然想，塞勒西斯·耶尔森可能不是不喜欢他，而是不喜欢瑟希。
不喜欢瑟希太完美，不喜欢瑟希太耀眼，不喜欢瑟希站在光中俯视众生的姿态。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伏井出k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打开兰德集团的官网，首页有一张照片，是集团高层的合影，西瑟斯站在最中间，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表情和平时一样。
伏井出k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把网页关了。
……
朝仓陆在语文课上学了一首诗，回家以后站在客厅中央，面对西瑟斯，双手背在身后，开始朗诵。
他背得不太流畅，每句之间都要停顿一下，嘴唇抿两下才能想起下一句。
西瑟斯坐在沙发上听着，埃尼悬在楼梯扶手旁边也听着。
朝仓陆背完了最后一句，手从身后放下来，期待地看着西瑟斯：“怎么样？”
“很好。”
“你知道这首诗什么意思吗？”
“你说。”
朝仓陆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是说，一个人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已经很好了。”
他歪了一下头：“跟瑟希一样。瑟希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已经很好了。”
西瑟斯看着他，朝仓陆的眼睛很亮，嘴角沾着一粒米饭，他伸手把那粒米饭摘掉，朝仓陆看着他的手指，又看他的脸：“爸爸，你也会这样吗？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很好？”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站在那里的时候，厨房的水龙头还开着。”
朝仓陆跑去厨房，水龙头关着，埃尼早就关了。
他跑回来，脸有点红：“你骗我。”
“嗯。”
“你为什么骗我？”
“因为我想让你跑一下。”
朝仓陆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跑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爸爸，你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他咚咚咚跑上楼了。
埃尼从楼梯扶手旁边飞过来，落在沙发扶手上：“他说你奇怪。”
“听见了。”
“不生气？”
“不。”
埃尼歪着头看他，那双蓝光眼眨了两下：“你是在跟他开玩笑，你以前不会开玩笑。”
西瑟斯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起风了，花园里的玫瑰被吹得东倒西歪，远处天边乌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没有什么是不变的。”
埃尼悬在窗边，看着西瑟斯的侧脸，光线暗下来把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它没再说话。
……
十岁。
朝仓陆学会了自己做早饭。
煎蛋，面包，牛奶。
煎蛋的边缘有点焦，蛋黄是溏心的，他用锅铲铲起来的时候蛋黄破了，流了一锅。
他把那个破了的蛋放在自己的盘子里，把另一个完整的放在西瑟斯的盘子里。
西瑟斯下楼的时候，朝仓陆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两个盘子，一个焦的，一个更焦的。
“你做的？”
“嗯。”朝仓陆把那个更焦的盘子推给西瑟斯：“这个是你的。”
西瑟斯坐下来，拿起叉子叉起那块煎蛋咬了一口，脆的，盐没放匀，一头咸一头淡。
“好吃吗？”
“好吃。”
朝仓陆咧嘴笑了，他也咬了一口自己的煎蛋，嚼了两下表情僵住，偷偷看了一眼西瑟斯。
西瑟斯正在吃第二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朝仓陆低下头，把自己那份煎蛋吃完了。
……
学校开了家长会，西瑟斯去的。
他坐在朝仓陆的座位上，周围全是家长，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翻孩子的作业本。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一个一个地念成绩。
念到朝仓陆的时候，班主任顿了一下，念出排名，说了一句：“这孩子很聪明，就是上课容易走神，经常看着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家长会结束后，朝仓陆在校门口等他，书包带子挎在一边肩膀上，歪着身子站着，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他在画瑟希的头像，画得不太像，但能看出那两道眼灯的走向。
“爸爸，老师是不是说我上课走神？”
“嗯。”
朝仓陆把树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灰，仰头看着西瑟斯：“我在想瑟希。”
西瑟斯蹲下来，帮他把歪掉的书包带子扶正：“上课的时候，想老师教的。”
朝仓陆用力点头：“那下课的时候呢？”
“下课的时候，想瑟希。”
朝仓陆笑了，把书包带子从西瑟斯手里接过来，自己挎好，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爸爸，回家能看瑟希吗？”
“能。”
朝仓陆跑得更快了。
……
周末，朝仓陆趴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着最新一期的《瑟希周刊》。
埃尼飞过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牙签已经插好了。
朝仓陆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翻开下一页，忽然停下来，嘴里含着没嚼完的苹果盯着一页看了很久。
“爸爸。”他说得含混不清。
西瑟斯从光屏上抬起头。
朝仓陆把那本杂志举起来，指着右下角那个占了一整页的广告。
上面印着一行大字——“瑟希真人版电影即将开机！史上最强奥特战士登陆大银幕！”
朝仓陆把杂志翻过来看了看封底的日期，又翻回去，盯着那行“史上最强”看了几秒。
“史上最强。他本来就是最强的，为什么要说‘史上最强’？是不是有人觉得他不是最强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西瑟斯想说“只是一句宣传语”，看着朝仓陆那张皱成一团的脸，把话咽回去了。
“他本来就是最强的。”朝仓陆把那本杂志放在茶几上，用手指点着那行广告，给西瑟斯划重点：“不需要说也是，说了反而像是假的。”
西瑟斯把朝仓陆的手指从杂志上拿开，从果盘里拿起一块苹果塞进他嘴里：“宣传而已。”
朝仓陆嚼着苹果：“……那也应该是‘瑟希，最强’。”
埃尼从旁边飞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擦了擦朝仓陆沾了苹果汁的手指：“你比你爸爸还较真。”
朝仓陆把手抽回去，自己拿过毛巾擦了一下，跑上楼了，脚步声从楼梯间传下来。
过了一会儿，三楼房间的门开了，然后又关上了。
埃尼飞起来悬在西瑟斯旁边：“他又去跟瑟希说话了。”
西瑟斯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盏吊灯很久没擦了，灯罩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灯光透过灰照下来，整个客厅的光都柔和了一些。
“他说什么了？”西瑟斯问。
“没听清。声音很小，好像在说‘他们说你不够强，你不要听他们的。你很强，你是最强的。’”
西瑟斯把手覆在脸上，手指按着眼眶。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笑了。”埃尼飞近了一点：“我拍到咯。”
西瑟斯把手放下来，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