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他会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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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井出k再一次被请到兰德集团总部会议室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每次来都没什么好事。
不是财务说预算超支，就是市场部说销量下滑，再不就是版权部说某个授权产品的设计不符合品牌调性。
这次又是什么？
他走进会议室时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长桌。
西瑟斯还没到，其他部门的负责人倒是到齐了。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笔记本打开，笔放在旁边。
门开了。
西瑟斯走进来坐下，直接拿起面前的会议议程翻了一页。
伏井出k观察着那个动作，翻页的速度很快。
第一项议题是瑟希系列Ip的海外授权，谈妥了。
第二项议题是新书的首印量，定下了。
第三项议题，出版部门的负责人看了一眼西瑟斯，又看了一眼伏井出k，清了清嗓子。
“伏井出老师，关于您新书里那个角色的铠甲设计，我们收到了一些来自海外合作方的反馈。”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伏井出k面前，上面贴着几张便签。
“他们认为，铠甲胸口的那个纹章，和某个宗教符号有些相似，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争议。建议修改一下。”
伏井出k低头看着文件上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纹章。
他设计的，灵感来自斯特鲁姆星的一种古老图腾。
那个图腾象征着“在黑暗中燃烧的火焰”，是他家乡的东西，和任何一个宗教都没有关系。
“不修改。”他把文件推回去。
出版部门负责人看了西瑟斯一眼。
西瑟斯没说话。
出版部门负责人又看了伏井出k一眼，等一个更详细的解释：“海外市场对符号很敏感，如果引起争议，对我们的品牌形象不利。这个修改只是微调，不会影响整体设计，我们已经请设计师出了几个方案，都很——”
“不修改。”伏井出k打断了他的话。
他没有提高音量，很平静，但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降了两度。
他的目光从出版部门负责人脸上移开，落在西瑟斯身上：“这个纹章，不是装饰品。它有它的含义。改掉它，就是这个角色的灵魂被拿掉了。”
出版部门负责人还想再说什么，坐在旁边的同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肘，他看了对方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西瑟斯把面前的会议议程翻到下一页：“继续。”
伏井出k的目光在西瑟斯脸上停了几秒。
他又站在他这边了，每次都站在他这边。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本还没拆封的新书，封面上的索尔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
下午四点，西瑟斯去接朝仓陆放学。
车停在路口等红灯，手机响了一声，是埃尼发来的消息。
朝仓陆今天在学校的兴趣小组做了一个瑟希的黏土模型，被老师贴在了走廊的展示墙上。
老师拍了照片发过来，照片里的模型歪歪扭扭的，比例不太对，头比身体大了一圈。
但瑟希的标志性特征都做出来了，头冠、眼灯、胸口的计时器，一个不少。
西瑟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
绿灯亮了。
他松开刹车，车往前滑出去。
开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朝仓陆已经在那里等了，书包歪在一边，手里拿着那本《瑟希周刊》，站在台阶上踮着脚往马路的方向看。
他一看见西瑟斯的车就跑过来，拉开车门跳上后座，系安全带的时候还在兴奋。
“爸爸！我今天做了瑟希的模型！老师说做得很好！贴在外面走廊了！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手机。”
朝仓陆满意了。
他靠在后座上，把那本杂志翻开，翻到那一页关于“瑟希真人版电影”的报道，又看了一遍。
“爸爸，演瑟希的人选定了吗？”
“还没有。”
“我觉得应该找一个真的很像他的人来演，不是长得像，是……”
朝仓陆想了一会儿，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是感觉像。就是，他站在那里，你就知道他是瑟希。”
西瑟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朝仓陆已经把脸转向窗外了，看着路边那些往后跑的树，往后跑的电线杆，往后跑的云。
到家以后，朝仓陆书包都没放就冲上三楼了。
埃尼追在后面喊“换鞋”，喊了两声都没有回应，它飞到玄关，把朝仓陆踢得东倒西歪的那两只鞋摆正，一只一只放进鞋柜。
西瑟斯换好鞋，走上楼梯。
三楼房间的门全敞开着，朝仓陆站在展柜前面，手里拿着那个黏土模型的照片，正在和展柜里的手办比对。
“爸爸，我做的瑟希，是不是有一点像？”
“像。”
“哪里像？”
西瑟斯走到他身后，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模型歪歪扭扭的，头大身子小。
“眼睛。”
朝仓陆把照片贴在了展柜的玻璃门上。
……
那天夜里，伏井出k在酒店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地毯上，从窗边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窗边。
手里拿着那本已经翻过无数次的新书，拇指在封面上索尔的脸上来回摩挲。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把书翻开，翻到索尔站在悬崖边的那一页。
他看着索尔的眼睛，那双暗色的眼灯，他画的时候就知道，那双眼睛里有他要找的东西。
在斯特鲁姆星毁灭的那天，他躺在废墟里，看着那道光从天上落下来。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眼皮很重，意识在往下沉。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可那道光撞进他的瞳孔，亮到他以为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后来他发现不是。
那是这个世界的出口。
那个存在从光中走出来，低头看着他。
光穿过烟尘，穿过正在坍塌的建筑，穿过他脸上的血和泪，落入他眼中。
他被光托起来，从废墟里升到半空中。
他低头看见斯特鲁姆星在燃烧，整个星球都在燃烧，地壳裂开，岩浆从裂缝里涌出来，大气层在逃逸，海洋在蒸发。
他住了那么多年的地方，变成了一颗火球。
那个存在是有眼睛的，他后来无数次在梦中见过那双眼睛，血红色的，像他眼角流下的泪。
瑟希的眼灯是蓝白色的，和那个存在不一样。
伏井出k把书合上，他想起今天会议室里那双眼睛。
耶尔森的眼睛是深绿色的。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耶尔森只是一个商人，他有钱，有资源，有眼光，他买断自己的版权，支持自己的创作，给自己最大的创作自由。
是一个很好的合作方。
伏井出k拿起笔，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索尔的眼睛，不是光的颜色。他还没有找到光，等找到的时候，会亮起来。
伏井出k把笔记本合上。
那个存在。
那个在斯特鲁姆星毁灭那天从光中降临的存在，那个把他从废墟里捞起来的存在。
那个把他交给贝利亚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的存在。
他知道祂。
在斯特鲁姆星毁灭后的这些年里，从贝利亚随口一提中，从宇宙报刊，从光之国的历史，从光降临过的文明，从任何能了解到祂的渠道中，他拼凑出了祂的剪影。
后来他把那个存在写进了书里，写成了瑟希，把自己对那个存在的所有想象都给了瑟希。
耶尔森说祂太完美了，瑟希当然完美，因为那个存在就是完美的。
他亲眼见过的，在那片废墟里，那道落下来的光，那个光中的存在，完美的，无可挑剔的，是他在那些年里反复回想的每一个细节，光落下来的角度，那道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长，那光芒把他从废墟里捞起来时的温度。
他记得每一帧画面，每一个细节都是完美的，瑟希就是他记忆中的那道光的化身，所以瑟希必须是完美的。
伏井出k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拉好拉链，把包放在椅子上，关了台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酒店的窗帘没拉严，一束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他想起今天会议室里耶尔森的语气，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不在意。
他不觉得那是一个商人在权衡利弊，是真的不在意。
不在意钱，不在意市场，不在意那些海外合作方的意见。
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让他继续写。
耶尔森每次都站在他这边，每次都让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虽然提建议的时候很烦人……
这个人好像能看穿他。
耶尔森的提议，那些关于瑟希的“建议”，一开始他以为那是一个商人在不懂装懂。
后来他发现不是，耶尔森不是在提建议，他是在指出一个他看不见的盲区。
瑟希太完美了、瑟希不会说“我需要你”、瑟希不需要蹲下来。
那些话扎在伏井出k心上，他不想承认那些话是对的，但回去以后反复想，越想越觉得扎得更深了。
伏井出k翻了个身，闭上眼。
……
朝仓陆的黏土模型在走廊展示墙上贴了一周。
老师把它取下来还给朝仓陆的时候，朝仓陆捧着那个已经有些开裂的模型，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带回家，放在四楼矮柜最中间的位置。
旁边是他画的瑟希、乐高拼的瑟希、用橡皮泥捏的瑟希。
矮柜上还有空位，足够再放好几年。
那天晚上，朝仓陆趴在床上翻杂志。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盯着那页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杂志举到埃尼面前，指着右下角那行小字——“伏井出k”。
“这个人是写瑟希的？”
“嗯。书是他写的，电影也是他编剧的。”
朝仓陆把杂志翻回封面，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又翻回去：“他写得好。”
“嗯。”
“他是不是也很喜欢瑟希？”
“可能吧……”埃尼去看好感度，惊了一下。
朝仓陆点点头，把杂志放在床头柜上，关掉台灯，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那他见过瑟希吗？写瑟希的人应该见过瑟希吧？不然怎么写得出来？”
埃尼等了一会儿才回答：“也许见过。”
朝仓陆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我也想见。”
埃尼把台灯打开一点，光调得很暗，只够照亮床头那一小块地方。
它从床头飞下来，落在朝仓陆的枕头上，就在他耳朵旁边：“你以后会见到的。”
朝仓陆从枕头里抬起脸：“真的？”
埃尼想了一下：“真的。”
朝仓陆看着埃尼那双蓝光眼，看了几秒，又把脸埋回枕头里：“埃尼。”
“嗯。”
“你见过瑟希吗？”
“见过。”
朝仓陆猛地从枕头里抬起头：“真的？你见过？在哪里？他什么样？他跟电视里一样吗？他…”
“问题太多了。”埃尼伸手按在他脸上，把他按回枕头上：“他很好，跟电视里一样好，你以后会见到的。现在睡觉。”
朝仓陆被按在枕头上，眼睛还睁着，眨了几下，终于闭上的时候，嘴角还有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埃尼把手收回来，在旁边又守了一会儿，确认呼吸变得平稳以后才从枕头上飞起来。
它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检查窗户有没有关好、窗帘有没有拉严、被子有没有盖好。
都好了，才从门缝飞出去。
……
朝仓陆在学校的画画课上画了一幅画，拿了个奖。
画的是瑟希蹲在一群孩子中间，和孩子们平视，手里拿着一朵花。
一个孩子伸手去够那朵花，另一个孩子拽着瑟希的披风。
瑟希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是柔和的，嘴角没有弧度，但看着就觉得他在笑。
美术老师在画下面贴了一张评语：“构图大胆，色彩运用富有想象力，对人物情感的表达细腻而准确。”
朝仓陆把画带回家，贴在冰箱上，每天路过的时候看一眼。
埃尼每次开冰箱门的时候都会对着那幅画研究一番，看久了，它说：“你把他画得好温柔。”
朝仓陆坐在厨房的椅子上吃苹果，咬了一大口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他本来就温柔，只是不笑。”
埃尼从冰箱门上转过头看着朝仓陆，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了也是多余，转回去继续看那幅画。
过了几天，朝仓陆把画从冰箱上揭下来，卷好放进一个纸筒里，放在书架最上层。
“怎么收起来了？”埃尼飞过来，歪着头看着那个纸筒。
“不想给别人看了。”
朝仓陆拍了拍书架上那层灰，手上蹭了一道灰印子，在裤子上蹭掉了：“是画给爸爸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埃尼飞到书架最上层，把纸筒往里面推了推，确保它不会掉下来。
朝仓陆仰头看着那个纸筒，手在裤子上又蹭了一下那道已经不存在的灰印，跑出去骑自行车了。
……
“爸爸，瑟希为什么从来不笑？”
朝仓陆坐在沙发上看完最新一集以后问了这个问题。
西瑟斯正在看文件，从重复播放的片尾曲里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他不笑？”
“他没笑过。”朝仓陆把那一集倒回去，停在瑟希转身离开的镜头。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侧脸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
“他救了所有人，走了。没有回头，也没有笑。他为什么不笑？”
西瑟斯把文件放在膝盖上：“因为他知道还会有人需要他救。”
朝仓陆看着屏幕里那个正在远去的背影，瑟希的影子从画面的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
“那他累不累？”
西瑟斯看着他。
朝仓陆没有看他，目光还留在屏幕上，片尾曲已经播完了，画面定格在瑟希的背影上。
“偶尔。”
朝仓陆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那他为什么不休息？他那么强，没有人能逼他。他想休息就可以休息。”
西瑟斯靠在沙发靠背上，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如果他休息了，那些需要他的人怎么办？”
朝仓陆想了很久才回答，花园里的那盏灯从亮变暗：“……所以他就一直不休息？一直不笑？一直一个人走？”
“他不是一个人。”西瑟斯说。
朝仓陆转头看着他。
等了片刻，西瑟斯说：“他还有那些被他救过的人，那些人会记得他，会等他，会在任何一个他可能出现的地方抬头看。他不是一个人。”
朝仓陆看着已经黑掉的电视屏幕，很久没说话。
西瑟斯拿过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主播正在播报明天的天气。
朝仓陆从沙发上滑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前往外看，夜空很干净。
“爸爸，你认识瑟希吗？”
西瑟斯看着他的后脑勺。
朝仓陆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
“认识。”
朝仓陆转过身来，脸上全是被惊喜砸中又不敢相信的表情，连问了几个问题：“他真的存在？你见过他？他长什么样？和电视里一样吗？他也会说话吗？他——”
西瑟斯伸手按在他头顶，问题停了：“以后告诉你。”
朝仓陆扑过来抱住西瑟斯的腰，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帮我跟他说谢谢，谢谢他救了那么多人。”
西瑟斯的手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好。”
……
伏井出k又一次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手杖的杖尖在地板上戳出了一个细小的凹痕，用力过猛没控制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凹痕，眉头动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把杖尖移开，放在一个不会戳坏地板的位置。
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钢笔搁在纸面上，笔尖还没落下，西瑟斯已经开口了。
“第五部的开头，瑟希对主角说‘我相信你’。这句话在这里出现太早了。”
伏井出k的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一个点，他抬起头，眼底闪过一抹红光。
“不早。主角在这个时候还没有做出任何值得被信任的事，但瑟希选择先相信他。这不是判断，是赌注。瑟希在赌，赌这个人值得被相信。这是他性格里很重要的一部分，他不是因为确定了才相信，是因为相信了才确定。这句话早出现一天，主角就早一天有勇气。不早。”
西瑟斯翻到下一页：“那他赌输了呢？如果主角不值得相信，瑟希怎么办？”
伏井出k握笔的力道比平时大：“他会承担后果。”
“什么样的后果？”
“不管什么后果，他都会承担。因为他做选择的时候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一天。他从不后悔，后悔意味着当初不该做。但他当初该做，因为当时需要有人相信那个人。”
西瑟斯靠在椅背上，手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所以瑟希是一个从来不会后悔的存在。”
伏井出k嘴角抽了一下：“他不会后悔，因为他做决定之前已经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过了。他不是不犯错，是不犯没有想过的错。”
西瑟斯端起水杯喝水，喝了两口放下，杯底碰杯托的声音比平时重一点：“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读者想看到一个会后悔的瑟希？看到一个做错了决定、也会难过、也会怀疑自己的瑟希。那样的他，可能更近。”
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一个弧线，墨水从笔尖渗出来，伏井出k没在意：“他不会后悔。”
“不会，后、悔。他不是不会犯错，是不后悔。因为他知道后悔没有用，时间不会倒流，他能做的只有往前走。读者不需要看到一个后悔的瑟希，读者需要看到一个即使做错了也能继续往前走的瑟希。”
西瑟斯微微往后仰了一点，下巴抬起来一点，目光从伏井出k的脸上移到窗外，又从窗外移回来。
“你把瑟希写成了一个不会疲惫的存在，他不后悔，不犹豫，不犯错，不笑，也不哭。他站在高处看着所有人，保护所有人，但没有人能碰到他。你不觉得他孤独吗？”
伏井出k维持的微笑裂开一瞬，钢笔落在纸面上，滚了一下，停在笔记本的中缝。
“他不孤独。”他低着头看着那支笔：“他有主角，有那些需要他的人。那些人会抬头看他，会等他，会在任何一个他可能出现的地方等着。”
他把那支滚到中缝的钢笔捡回来，在纸面上画了一道多余的线。
西瑟斯看着他把那道线涂完，等了一会儿再开口：“那他自己呢？他需不需要有人也抬头看他？在所有人都仰望他的时候。”
伏井出k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在那个已经被涂黑的区域里又添了一团新的黑。
他抬起头看着西瑟斯，嘴角的弧度还挂在那里，但眼里的光已经沉下去了。
“耶尔森先生，您对瑟希的关心，超出了我对一位合作方的预期。”
他把钢笔的笔帽盖上，笔身和笔帽扣合的声音很脆：“但瑟希是我的角色，我知道他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他不孤独。”
会议结束以后，伏井出k在车里坐了很久，司机问他去哪，他说随便开。
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绕了一圈又一圈，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文档。
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烁。
他在空白处打了一行字：瑟希不孤独。
打完了看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又删掉了。
他重新打：祂不孤独。
又删掉了。
手机屏幕暗了，他按亮，又暗了，又按亮。
红灯变成了绿灯，车往前开，他在手机屏幕上打了一行字：祂会笑吗？
他看着那行字很久，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闭上眼，靠在座椅上，呼吸慢慢平稳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把车开得更慢了。
……
伏井出k再一次被请到兰德集团总部会议室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每次来都没什么好事。
不是财务说预算超支，就是市场部说销量下滑，再不就是版权部说某个授权产品的设计不符合品牌调性。
这次又是什么？
他走进会议室时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长桌。
西瑟斯还没到，其他部门的负责人倒是到齐了。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笔记本打开，笔放在旁边。
门开了。
西瑟斯走进来坐下，直接拿起面前的会议议程翻了一页。
伏井出k观察着那个动作，翻页的速度很快。
第一项议题是瑟希系列Ip的海外授权，谈妥了。
第二项议题是新书的首印量，定下了。
第三项议题，出版部门的负责人看了一眼西瑟斯，又看了一眼伏井出k，清了清嗓子。
“伏井出老师，关于您新书里那个角色的铠甲设计，我们收到了一些来自海外合作方的反馈。”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伏井出k面前，上面贴着几张便签。
“他们认为，铠甲胸口的那个纹章，和某个宗教符号有些相似，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争议。建议修改一下。”
伏井出k低头看着文件上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纹章。
他设计的，灵感来自斯特鲁姆星的一种古老图腾。
那个图腾象征着“在黑暗中燃烧的火焰”，是他家乡的东西，和任何一个宗教都没有关系。
“不修改。”他把文件推回去。
出版部门负责人看了西瑟斯一眼。
西瑟斯没说话。
出版部门负责人又看了伏井出k一眼，等一个更详细的解释：“海外市场对符号很敏感，如果引起争议，对我们的品牌形象不利。这个修改只是微调，不会影响整体设计，我们已经请设计师出了几个方案，都很——”
“不修改。”伏井出k打断了他的话。
他没有提高音量，很平静，但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降了两度。
他的目光从出版部门负责人脸上移开，落在西瑟斯身上：“这个纹章，不是装饰品。它有它的含义。改掉它，就是这个角色的灵魂被拿掉了。”
出版部门负责人还想再说什么，坐在旁边的同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肘，他看了对方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西瑟斯把面前的会议议程翻到下一页：“继续。”
伏井出k的目光在西瑟斯脸上停了几秒。
他又站在他这边了，每次都站在他这边。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本还没拆封的新书，封面上的索尔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
下午四点，西瑟斯去接朝仓陆放学。
车停在路口等红灯，手机响了一声，是埃尼发来的消息。
朝仓陆今天在学校的兴趣小组做了一个瑟希的黏土模型，被老师贴在了走廊的展示墙上。
老师拍了照片发过来，照片里的模型歪歪扭扭的，比例不太对，头比身体大了一圈。
但瑟希的标志性特征都做出来了，头冠、眼灯、胸口的计时器，一个不少。
西瑟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
绿灯亮了。
他松开刹车，车往前滑出去。
开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朝仓陆已经在那里等了，书包歪在一边，手里拿着那本《瑟希周刊》，站在台阶上踮着脚往马路的方向看。
他一看见西瑟斯的车就跑过来，拉开车门跳上后座，系安全带的时候还在兴奋。
“爸爸！我今天做了瑟希的模型！老师说做得很好！贴在外面走廊了！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手机。”
朝仓陆满意了。
他靠在后座上，把那本杂志翻开，翻到那一页关于“瑟希真人版电影”的报道，又看了一遍。
“爸爸，演瑟希的人选定了吗？”
“还没有。”
“我觉得应该找一个真的很像他的人来演，不是长得像，是……”
朝仓陆想了一会儿，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是感觉像。就是，他站在那里，你就知道他是瑟希。”
西瑟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朝仓陆已经把脸转向窗外了，看着路边那些往后跑的树，往后跑的电线杆，往后跑的云。
到家以后，朝仓陆书包都没放就冲上三楼了。
埃尼追在后面喊“换鞋”，喊了两声都没有回应，它飞到玄关，把朝仓陆踢得东倒西歪的那两只鞋摆正，一只一只放进鞋柜。
西瑟斯换好鞋，走上楼梯。
三楼房间的门全敞开着，朝仓陆站在展柜前面，手里拿着那个黏土模型的照片，正在和展柜里的手办比对。
“爸爸，我做的瑟希，是不是有一点像？”
“像。”
“哪里像？”
西瑟斯走到他身后，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模型歪歪扭扭的，头大身子小。
“眼睛。”
朝仓陆把照片贴在了展柜的玻璃门上。
……
那天夜里，伏井出k在酒店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地毯上，从窗边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窗边。
手里拿着那本已经翻过无数次的新书，拇指在封面上索尔的脸上来回摩挲。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把书翻开，翻到索尔站在悬崖边的那一页。
他看着索尔的眼睛，那双暗色的眼灯，他画的时候就知道，那双眼睛里有他要找的东西。
在斯特鲁姆星毁灭的那天，他躺在废墟里，看着那道光从天上落下来。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眼皮很重，意识在往下沉。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可那道光撞进他的瞳孔，亮到他以为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后来他发现不是。
那是这个世界的出口。
那个存在从光中走出来，低头看着他。
光穿过烟尘，穿过正在坍塌的建筑，穿过他脸上的血和泪，落入他眼中。
他被光托起来，从废墟里升到半空中。
他低头看见斯特鲁姆星在燃烧，整个星球都在燃烧，地壳裂开，岩浆从裂缝里涌出来，大气层在逃逸，海洋在蒸发。
他住了那么多年的地方，变成了一颗火球。
那个存在是有眼睛的，他后来无数次在梦中见过那双眼睛，血红色的，像他眼角流下的泪。
瑟希的眼灯是蓝白色的，和那个存在不一样。
伏井出k把书合上，他想起今天会议室里那双眼睛。
耶尔森的眼睛是深绿色的。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耶尔森只是一个商人，他有钱，有资源，有眼光，他买断自己的版权，支持自己的创作，给自己最大的创作自由。
是一个很好的合作方。
伏井出k拿起笔，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索尔的眼睛，不是光的颜色。他还没有找到光，等找到的时候，会亮起来。
伏井出k把笔记本合上。
那个存在。
那个在斯特鲁姆星毁灭那天从光中降临的存在，那个把他从废墟里捞起来的存在。
那个把他交给贝利亚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的存在。
他知道祂。
在斯特鲁姆星毁灭后的这些年里，从贝利亚随口一提中，从宇宙报刊，从光之国的历史，从光降临过的文明，从任何能了解到祂的渠道中，他拼凑出了祂的剪影。
后来他把那个存在写进了书里，写成了瑟希，把自己对那个存在的所有想象都给了瑟希。
耶尔森说祂太完美了，瑟希当然完美，因为那个存在就是完美的。
他亲眼见过的，在那片废墟里，那道落下来的光，那个光中的存在，完美的，无可挑剔的，是他在那些年里反复回想的每一个细节，光落下来的角度，那道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长，那光芒把他从废墟里捞起来时的温度。
他记得每一帧画面，每一个细节都是完美的，瑟希就是他记忆中的那道光的化身，所以瑟希必须是完美的。
伏井出k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拉好拉链，把包放在椅子上，关了台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酒店的窗帘没拉严，一束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他想起今天会议室里耶尔森的语气，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不在意。
他不觉得那是一个商人在权衡利弊，是真的不在意。
不在意钱，不在意市场，不在意那些海外合作方的意见。
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让他继续写。
耶尔森每次都站在他这边，每次都让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虽然提建议的时候很烦人……
这个人好像能看穿他。
耶尔森的提议，那些关于瑟希的“建议”，一开始他以为那是一个商人在不懂装懂。
后来他发现不是，耶尔森不是在提建议，他是在指出一个他看不见的盲区。
瑟希太完美了、瑟希不会说“我需要你”、瑟希不需要蹲下来。
那些话扎在伏井出k心上，他不想承认那些话是对的，但回去以后反复想，越想越觉得扎得更深了。
伏井出k翻了个身，闭上眼。
……
朝仓陆的黏土模型在走廊展示墙上贴了一周。
老师把它取下来还给朝仓陆的时候，朝仓陆捧着那个已经有些开裂的模型，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带回家，放在四楼矮柜最中间的位置。
旁边是他画的瑟希、乐高拼的瑟希、用橡皮泥捏的瑟希。
矮柜上还有空位，足够再放好几年。
那天晚上，朝仓陆趴在床上翻杂志。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盯着那页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杂志举到埃尼面前，指着右下角那行小字——“伏井出k”。
“这个人是写瑟希的？”
“嗯。书是他写的，电影也是他编剧的。”
朝仓陆把杂志翻回封面，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又翻回去：“他写得好。”
“嗯。”
“他是不是也很喜欢瑟希？”
“可能吧……”埃尼去看好感度，惊了一下。
朝仓陆点点头，把杂志放在床头柜上，关掉台灯，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那他见过瑟希吗？写瑟希的人应该见过瑟希吧？不然怎么写得出来？”
埃尼等了一会儿才回答：“也许见过。”
朝仓陆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我也想见。”
埃尼把台灯打开一点，光调得很暗，只够照亮床头那一小块地方。
它从床头飞下来，落在朝仓陆的枕头上，就在他耳朵旁边：“你以后会见到的。”
朝仓陆从枕头里抬起脸：“真的？”
埃尼想了一下：“真的。”
朝仓陆看着埃尼那双蓝光眼，看了几秒，又把脸埋回枕头里：“埃尼。”
“嗯。”
“你见过瑟希吗？”
“见过。”
朝仓陆猛地从枕头里抬起头：“真的？你见过？在哪里？他什么样？他跟电视里一样吗？他…”
“问题太多了。”埃尼伸手按在他脸上，把他按回枕头上：“他很好，跟电视里一样好，你以后会见到的。现在睡觉。”
朝仓陆被按在枕头上，眼睛还睁着，眨了几下，终于闭上的时候，嘴角还有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埃尼把手收回来，在旁边又守了一会儿，确认呼吸变得平稳以后才从枕头上飞起来。
它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检查窗户有没有关好、窗帘有没有拉严、被子有没有盖好。
都好了，才从门缝飞出去。
……
朝仓陆在学校的画画课上画了一幅画，拿了个奖。
画的是瑟希蹲在一群孩子中间，和孩子们平视，手里拿着一朵花。
一个孩子伸手去够那朵花，另一个孩子拽着瑟希的披风。
瑟希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是柔和的，嘴角没有弧度，但看着就觉得他在笑。
美术老师在画下面贴了一张评语：“构图大胆，色彩运用富有想象力，对人物情感的表达细腻而准确。”
朝仓陆把画带回家，贴在冰箱上，每天路过的时候看一眼。
埃尼每次开冰箱门的时候都会对着那幅画研究一番，看久了，它说：“你把他画得好温柔。”
朝仓陆坐在厨房的椅子上吃苹果，咬了一大口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他本来就温柔，只是不笑。”
埃尼从冰箱门上转过头看着朝仓陆，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了也是多余，转回去继续看那幅画。
过了几天，朝仓陆把画从冰箱上揭下来，卷好放进一个纸筒里，放在书架最上层。
“怎么收起来了？”埃尼飞过来，歪着头看着那个纸筒。
“不想给别人看了。”
朝仓陆拍了拍书架上那层灰，手上蹭了一道灰印子，在裤子上蹭掉了：“是画给爸爸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埃尼飞到书架最上层，把纸筒往里面推了推，确保它不会掉下来。
朝仓陆仰头看着那个纸筒，手在裤子上又蹭了一下那道已经不存在的灰印，跑出去骑自行车了。
……
“爸爸，瑟希为什么从来不笑？”
朝仓陆坐在沙发上看完最新一集以后问了这个问题。
西瑟斯正在看文件，从重复播放的片尾曲里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他不笑？”
“他没笑过。”朝仓陆把那一集倒回去，停在瑟希转身离开的镜头。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侧脸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
“他救了所有人，走了。没有回头，也没有笑。他为什么不笑？”
西瑟斯把文件放在膝盖上：“因为他知道还会有人需要他救。”
朝仓陆看着屏幕里那个正在远去的背影，瑟希的影子从画面的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
“那他累不累？”
西瑟斯看着他。
朝仓陆没有看他，目光还留在屏幕上，片尾曲已经播完了，画面定格在瑟希的背影上。
“偶尔。”
朝仓陆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那他为什么不休息？他那么强，没有人能逼他。他想休息就可以休息。”
西瑟斯靠在沙发靠背上，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如果他休息了，那些需要他的人怎么办？”
朝仓陆想了很久才回答，花园里的那盏灯从亮变暗：“……所以他就一直不休息？一直不笑？一直一个人走？”
“他不是一个人。”西瑟斯说。
朝仓陆转头看着他。
等了片刻，西瑟斯说：“他还有那些被他救过的人，那些人会记得他，会等他，会在任何一个他可能出现的地方抬头看。他不是一个人。”
朝仓陆看着已经黑掉的电视屏幕，很久没说话。
西瑟斯拿过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主播正在播报明天的天气。
朝仓陆从沙发上滑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前往外看，夜空很干净。
“爸爸，你认识瑟希吗？”
西瑟斯看着他的后脑勺。
朝仓陆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
“认识。”
朝仓陆转过身来，脸上全是被惊喜砸中又不敢相信的表情，连问了几个问题：“他真的存在？你见过他？他长什么样？和电视里一样吗？他也会说话吗？他——”
西瑟斯伸手按在他头顶，问题停了：“以后告诉你。”
朝仓陆扑过来抱住西瑟斯的腰，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帮我跟他说谢谢，谢谢他救了那么多人。”
西瑟斯的手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好。”
……
伏井出k又一次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手杖的杖尖在地板上戳出了一个细小的凹痕，用力过猛没控制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凹痕，眉头动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把杖尖移开，放在一个不会戳坏地板的位置。
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钢笔搁在纸面上，笔尖还没落下，西瑟斯已经开口了。
“第五部的开头，瑟希对主角说‘我相信你’。这句话在这里出现太早了。”
伏井出k的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一个点，他抬起头，眼底闪过一抹红光。
“不早。主角在这个时候还没有做出任何值得被信任的事，但瑟希选择先相信他。这不是判断，是赌注。瑟希在赌，赌这个人值得被相信。这是他性格里很重要的一部分，他不是因为确定了才相信，是因为相信了才确定。这句话早出现一天，主角就早一天有勇气。不早。”
西瑟斯翻到下一页：“那他赌输了呢？如果主角不值得相信，瑟希怎么办？”
伏井出k握笔的力道比平时大：“他会承担后果。”
“什么样的后果？”
“不管什么后果，他都会承担。因为他做选择的时候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一天。他从不后悔，后悔意味着当初不该做。但他当初该做，因为当时需要有人相信那个人。”
西瑟斯靠在椅背上，手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所以瑟希是一个从来不会后悔的存在。”
伏井出k嘴角抽了一下：“他不会后悔，因为他做决定之前已经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过了。他不是不犯错，是不犯没有想过的错。”
西瑟斯端起水杯喝水，喝了两口放下，杯底碰杯托的声音比平时重一点：“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读者想看到一个会后悔的瑟希？看到一个做错了决定、也会难过、也会怀疑自己的瑟希。那样的他，可能更近。”
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一个弧线，墨水从笔尖渗出来，伏井出k没在意：“他不会后悔。”
“不会，后、悔。他不是不会犯错，是不后悔。因为他知道后悔没有用，时间不会倒流，他能做的只有往前走。读者不需要看到一个后悔的瑟希，读者需要看到一个即使做错了也能继续往前走的瑟希。”
西瑟斯微微往后仰了一点，下巴抬起来一点，目光从伏井出k的脸上移到窗外，又从窗外移回来。
“你把瑟希写成了一个不会疲惫的存在，他不后悔，不犹豫，不犯错，不笑，也不哭。他站在高处看着所有人，保护所有人，但没有人能碰到他。你不觉得他孤独吗？”
伏井出k维持的微笑裂开一瞬，钢笔落在纸面上，滚了一下，停在笔记本的中缝。
“他不孤独。”他低着头看着那支笔：“他有主角，有那些需要他的人。那些人会抬头看他，会等他，会在任何一个他可能出现的地方等着。”
他把那支滚到中缝的钢笔捡回来，在纸面上画了一道多余的线。
西瑟斯看着他把那道线涂完，等了一会儿再开口：“那他自己呢？他需不需要有人也抬头看他？在所有人都仰望他的时候。”
伏井出k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在那个已经被涂黑的区域里又添了一团新的黑。
他抬起头看着西瑟斯，嘴角的弧度还挂在那里，但眼里的光已经沉下去了。
“耶尔森先生，您对瑟希的关心，超出了我对一位合作方的预期。”
他把钢笔的笔帽盖上，笔身和笔帽扣合的声音很脆：“但瑟希是我的角色，我知道他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他不孤独。”
会议结束以后，伏井出k在车里坐了很久，司机问他去哪，他说随便开。
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绕了一圈又一圈，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文档。
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烁。
他在空白处打了一行字：瑟希不孤独。
打完了看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又删掉了。
他重新打：祂不孤独。
又删掉了。
手机屏幕暗了，他按亮，又暗了，又按亮。
红灯变成了绿灯，车往前开，他在手机屏幕上打了一行字：祂会笑吗？
他看着那行字很久，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闭上眼，靠在座椅上，呼吸慢慢平稳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把车开得更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