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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令是6月中旬下来的。陈默被编入日军第11军“战地报道班”,随军南下进攻衡阳。山本把他叫进办公室亲自宣布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陈桑,大本营要组建一个战地报道班,随第11军南下。你日语好,懂军事,又做过记者,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陈默站在办公桌前,心里在过一个念头。衡阳,湘江边上的那座小城,他在地图上见过。一旦失守,整个湘桂线就会暴露在日军的兵锋之下,桂林、柳州、南宁,一座一座地陷落,一条一条的线被切断。那个箭头从北向南,一路延伸到越南,延伸到太平洋,延伸到那个所有人都知道即将到来但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的结局。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下周。具体时间另行通知。”山本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报道班的编制和人员名单。你是副班长,负责中文稿件的审核和发布。”

    陈默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十五个人的名字,日军和随军记者各半。副班长,这个职位不高不低,刚好能接触到作战计划,又不至于被盯得太紧。他合上文件,微微鞠了一躬。

    回到办公室,陈默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桌上那盆枯死的文竹还在,叶子全黄了,干得像纸。他盯着那盆文竹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到窗外。法租界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很密了,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去年冬天他在法租界一条巷子里发现了一个孩子,蜷缩在垃圾桶旁边,身上裹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被,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出血。

    他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他把孩子抱起来,用大衣裹住,送到了教会医院。高烧,肺炎,再晚一天可能就救不回来了。孩子在医院住了一周,烧退了,肺炎好了,但没地方去。他的父母不知道在哪里,也许死了,也许丢了,也许根本就不想要他了。陈默把他送到了孤儿院,每个月去看一次,带些糖果点心,坐一会儿,陪他搭积木、翻图画书。

    那天下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孤儿院在法租界一条安静的弄堂里,门牌号是十七号,和方明远在南京的住所有一样的数字。他站在门口收起伞,在门廊下抖了抖水珠,推门进去。

    接待他的是院长,姓王,五十多岁,胖墩墩的,圆脸上总是挂着笑。她认得陈默,每个月他都来。

    “陈先生,您来了。小石头最近可乖了,会说好几个字了。”王院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老人家说起孩子时特有的欢喜。

    小石头。那是孩子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问他叫什么,他说不出,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不出,问他父母叫什么,他说不出。问他那你叫什么,他想了半天,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攥在手心里,说“石头”。从那以后,大家都叫他小石头。

    陈默跟着王院长穿过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画,太阳、房子、大树。颜色涂得很满,满到溢出了线条。尽头那间屋子里传出了孩子们的叫声、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王院长推开门,几十个孩子正在屋里玩耍,有的在搭积木,有的在追着跑,有的坐在地上翻图画书。

    王院长朝角落里喊了一声:“小石头,你叔叔来了。”

    一个两三岁的孩子从积木堆里抬起头。他穿着一件蓝色的背带裤,头发有点长,刘海搭在额前。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黑亮黑亮的。他看见陈默,愣了一下,然后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嘴里含混地喊着:“叔——叔!”

    陈默蹲下来,孩子扑进他怀里,两只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孩子很轻,轻到像抱着一团棉花,但很暖。他的小脸贴在陈默的脖子上,呼吸温热而急促。陈默抱着他,在屋子中间站了片刻,王院长在旁边看着,笑着。

    陈默在孤儿院待了一个多小时。他陪小石头搭积木、看图画书、在院子里捉迷藏。小石头很喜欢那本图画书,翻到老虎那一页就指着叫“大猫”,翻到大象那一页就用手比划着说“大耳朵”。他翻到一页画着飞机的图,小石头指着说“大鸟”,陈默说“那不是鸟,是飞机”。小石头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飞机”。发音不准,把“飞”说成了“灰”。陈默纠正了三遍,他还是说“灰机”。

    临走的时候,小石头拉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陈默蹲下来,平视着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脸,小小的,有些模糊。他伸出手把孩子的手从衣角上轻轻掰开,掰开之后孩子又抓住了,又掰开,又抓住了。王院长走过来把孩子抱起来,孩子在她怀里挣扎着,哭着喊“叔叔、叔叔”。哭声从身后追上来,穿过走廊,穿过那些画着太阳和大树的画,穿过那扇没关严的门,追到了院子里。

    陈默没有回头。他撑着伞走出了弄堂。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走了一段路在路边停下来,点了一支烟,手有些抖,打火机按了两下才打着。他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吐出来。烟和雨搅在一起,灰白色的,在眼前慢慢散开。

    他想起那孩子的手指甲里永远有洗不干净的泥,想起他蹲在地上捡石头的背影,想起他第一次喊“叔叔”时口齿不清的声音。那个孩子不是他的骨肉,但在那些深夜里,当他从特高课回到空荡荡的公寓,当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睡不着的时候,他会想起那个孩子,想起那双黑亮的眼睛和那声含混的“叔叔”。那声“叔叔”像一根线,把他和这个世界连在一起,不至于飘走。

    回到安全屋,秦雪宁已经做好了饭。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碟青菜、一碗红烧肉、一碗番茄蛋花汤。她看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她已经学会了不问,不问他从哪里回来,不问他去了哪里,不问他那些沉默的时刻里在想什么。

    “吃饭吧。”她说。

    陈默坐下来,端起碗,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不是肉老,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陈默。”秦雪宁叫他。

    他抬起头。

    “你会回来的。”

    陈默看着她,她也在看着他。台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把他们的表情都照得很清楚。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那种红像是忍了很久、憋了很久、把所有情绪都压到心底后留下的一点痕迹。

    陈默低下头,把碗里那半碗饭扒完了。每一粒都嚼了很久,嚼到米粒在嘴里化成了糊才咽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吃这顿饭,还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的胃和心脏——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胃信了,心脏不信。

    深夜,陈默收拾好了行李。皮箱里放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台徕卡相机、几个备用胶卷、一把勃朗宁手枪。他把皮箱放在门口,走回床边坐下来,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

    明天出发,随军南下。衡阳。他不知道那座城市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里的山有多高、水有多深、人是什么口音。他只知道那里很快就会变成战场,变成废墟,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墓。而他是那个在坟墓边缘行走的人,带着一台相机和一腔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还能燃烧多久的热血。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白灰抹的,和天花板一样的白。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耳朵,外面的声音小了一些,但还在响。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黑夜,穿过弄堂,穿过紧闭的窗户和厚厚的窗帘,落在他耳边。他在那些声音里听到了一个孩子在叫“叔叔”,含混的,遥远的,像隔了一整个黄浦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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