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2章 暗流与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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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回到万象城时，东方的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残破的城墙轮廓在微光中如同巨兽嶙峋的骨架，城内零星的火光尚未熄灭，与晨光交织在一起，映出一片悲凉而顽强的景象。
他直接从东北角的缺口入城，刚落脚，赵残便带着两名守军匆匆赶来。独臂队长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精神还算振奋。
“林师兄！”赵残抱拳，快速禀报，“您离开这段时间，按您的吩咐，处置了七起趁乱劫掠事件，杀了三个冥顽不灵、持械反抗的。现在城里安静多了。另外，我们找到了陈长老和李主簿，他们都没事，正在城南相对完好的‘听涛轩’召集幸存下来的各家代表，说是要重启长老议事会，商量后续事宜。”
陈长老，陈玄风，万象城长老议事会首席长老，出身城中历史最悠久的陈家，本身是法相境中期修为，擅长经营和协调各方关系，在城中威望颇高。李主簿，李墨，城主府主簿，星陨圣者的文职副手，掌管城内户籍、仓储、税收等具体事务，为人谨慎细致。这两人能在惨烈的西城大爆炸中幸存下来，并且这么快就开始行动，倒是出乎林默的意料。
“他们何时召集的？有哪些人去了？”林默边走边问，方向正是城南。
“半个时辰前。去了不少人，我能认出来的，有陈家的二爷陈玄林，百草堂的孙掌柜，四海商会的吴执事，还有青炎宗、玄铁门在这边的派驻管事，另外还有几个小家族的家主。”赵残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我看陈长老的意思，似乎是想尽快推举出一位‘临时城主’，主持大局。”
临时城主？
林默脚步不停，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星陨圣者陨落才一夜，尸骨未寒（虽然圣者自爆，并无尸骨留存），城内外忧未解，这些人想的不是如何共渡难关，而是争权？
“师父。”赵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总觉得……陈长老这次，有点太急了。”
林默看了他一眼：“说。”
“陈长老以前虽然也热衷权柄，但对星陨圣者还算恭敬，做事也有分寸。可这次……他召集人手，完全绕过了我们这些还活着的城卫军将领，也没有派人来请您这位圣者亲传弟子。”赵残语气带着不满，“而且，我听下面弟兄说，陈家的护卫队，昨晚就已经开始在城南几个完好的街区‘维持秩序’，还‘接管’了附近几个没主的仓库……”
接管仓库？林默心中冷笑。恐怕是近水楼台，抢先下手吧。
“知道了。”林默没有多说什么，“先去听听他们怎么说。”
听涛轩原是城中一处雅致的茶楼，临着一条内河，环境清幽。如今内河被碎石和尸体堵塞，河水泛着暗红，茶楼本身也塌了小半边，但主结构还算完好。楼前空地上，停着几辆还算完整的马车，一些穿着体面、但大多面带惊惶或疲惫的人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周围站着数十名身着统一褐色劲装、腰佩长刀的护卫，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看服饰，正是陈家的护卫。
林默和赵残的到来，立刻引起了注意。那些交谈的人纷纷停下，目光聚焦在林默身上，眼神复杂——有敬畏，有疑虑，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觉的抵触。
守在门口的陈家护卫队长是个面色冷硬的中年汉子，神海境后期修为，看到林默，上前一步，抱拳道：“林公子，诸位长老和家主正在里面商议要事，您……”
“让开。”林默看都没看他，径直向里走去。
护卫队长脸色微变，手下意识按在刀柄上，但接触到林默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时，心头莫名一寒，竟不由自主地侧身让开了道路。他身后的护卫们面面相觑，无人敢拦。
赵残冷冷扫了那些护卫一眼，紧随林默而入。
茶楼大堂被简单收拾过，破碎的桌椅被堆在角落，中间摆着一张从别处搬来的长条木桌，桌边坐了十几个人。上首主位，坐着一位身穿深紫色锦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老者，正是陈玄风。他左手边是一个戴着方巾、面容儒雅的中年文士，李墨。右手边则是一个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的老者，是百草堂的孙掌柜。其余人分坐两侧。
林默和赵残进来时，堂内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陈玄风看到林默，眼中精光一闪，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起身拱手：“林贤侄来了？快请坐。老夫正与诸位商议战后重建及城防大事，贤侄来的正好。”
态度客气，礼数周到，但那股隐隐的、以主人自居的姿态，却掩藏不住。
林默没有坐，他走到长桌另一端，与陈玄风相对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众人。不少人被他目光扫过，都不自觉地移开视线或低下头。这些人中，修为最高的也就是法相境初期的陈玄风和李墨，其余多是神海境，甚至还有元丹境的。
“陈长老，”林默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知诸位商议出了什么结果？”
陈玄风捋了捋胡须，缓缓坐下，脸上带着忧国忧民的神色：“林贤侄，星陨圣者不幸罹难，万象城遭此大劫，老夫与诸位同仁无不痛心疾首。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城不可一日无主。当务之急，是尽快推举一位德高望重、能力出众之人，暂代城主之职，统领全局，安抚民心，整备防务，以免再生乱象啊。”
“哦？”林默眉梢微挑，“不知陈长老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陈玄风叹道：“老夫本已年迈，且能力有限，实不堪此重任。奈何诸位同仁抬爱，一再推举……李主簿，你来说说吧。”
李墨轻咳一声，展开手中一卷帛书，念道：“经在场诸位共同推举，并综合考虑威望、能力、以及对城中事务的熟悉程度，一致认为，由陈玄风陈长老，暂代万象城城主之职，直至新的城主由上级宗门任命或城中公推产生。陈长老，您就莫要再推辞了，为了万象城数万生灵，请您勉为其难，担起这副重担吧。”
话音落下，桌边众人纷纷附和。
“是啊，陈长老，非您不可啊！”
“陈家世代居于此地，德高望重，陈长老您又是法相境高人，定能稳住大局！”
“还请陈长老以大局为重！”
陈玄风面带难色，连连摆手，眼中却闪过一丝得色。
林默静静看着这场戏，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他注意到，在座的人里，有几人虽然也跟着附和，但眼神闪烁，显然并非真心，只是迫于形势。比如那位青炎宗的派驻管事，就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陈长老暂代城主，我没意见。”林默忽然开口。
堂内一静。陈玄风和李墨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默会这么痛快同意。
“不过，”林默话锋一转，“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陈长老和诸位。”
“贤侄请讲。”陈玄风恢复镇定。
“第一，城外三十里，昨夜有黑煞六鬼企图趁乱入城劫掠，已被我斩杀。但难保没有其他流寇、溃兵，乃至敌对势力探子潜伏在侧。不知陈长老对于城防，有何具体布置？现有的一千二百余守军，伤残者众，如何分配防区？破损城墙，如何修复？护城大阵，如何重启？”
林默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条理清晰，直指核心。
陈玄风脸色微变，沉吟道：“这个……城防大事，自然需从长计议。老夫已命人清点剩余军械物资，至于具体布防，还需与赵队长等将领商议后定夺。城墙修复，工程浩大，需征召民夫，筹集材料。护城大阵，更需阵法师仔细勘验……”
“也就是说，尚无具体方案。”林默打断他，语气平淡，却让陈玄风脸上有些挂不住。
“林贤侄，此事急不得……”
“第二，”林默不理他，继续问道，“城内三万幸存者，其中伤者近万，药材粮食紧缺。陈长老既为代城主，对于救治伤员、调配物资、分发口粮，可有章程？城南陈家护卫队‘接管’的几个无主仓库，其中物资，是准备充公统一调配，还是另作他用？”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陡然一凝。那几个被陈家“接管”仓库所属家族的代表，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陈玄风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强自压下，沉声道：“贤侄此言何意？陈家护卫队维持秩序，保护城中物资免遭宵小窃取，乃是一片公心！至于物资调配，自然需统计清楚后，由……由议事会共同商议决定。”
“议事会？”林默看向在座众人，“在座诸位，便是议事会全体？”
“这……非常时期，只能先由在场诸位代表……”李墨连忙打圆场。
“第三，”林默的声音冷了下来，“星陨圣者陨落，尸骨无存。不知陈长老准备何时，以何种规格，举行祭奠？圣者于城中有无遗物、遗言需处理？其亲传弟子——也就是我——以及圣者生前直属的城卫军体系，在接下来的城防与重建中，具体职责与权限如何界定？”
三个问题，如同三把刀子，狠狠扎进了陈玄风试图营造的“和谐大局”之中。尤其是最后一个问题，直接点明了权力分配的核心矛盾——你陈玄风想当代城主，可以，但星陨圣者留下的力量，你打算怎么安排？是收编，是合作，还是排挤？
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在弥漫。
陈玄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林默，缓缓道：“林贤侄，你是在质疑老夫？”
“不敢。”林默依旧平静，“只是事关城池存亡，数万人生死，有些话，必须说在前头。星陨圣者是为守护此城而陨落，我不希望他拼死保住的地方，因为一些人的私心，再次陷入混乱，甚至分崩离析。”
“你！”陈玄风拍案而起，法相境的气息不受控制地泄露出一丝，压得周围一些修为较低的人脸色发白。“林默！莫要以为你是圣者弟子，便可在此大放厥词！老夫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万象城！”
“为了万象城？”林默笑了，笑容很冷，“那便请陈长老，先拿出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信服的方案来。而不是在这里，急不可耐地为自己加冕。”
他转身，看向赵残：“赵队长，我们走。”
“是！”赵残挺直腰板，声音洪亮。
“站住！”陈玄风厉喝，“林默，你要去何处？难道要分裂城防，自立门户吗？！”
林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陈玄风心头一凛。
“我去西城废墟，看看还能救出多少人。”林默淡淡道，“至于城防……东段及北段尚存城墙区域，由原城卫军负责防守、修复。南段相对完好区域，既然陈长老的护卫队已经在‘维持秩序’，那就继续维持好了。西段废墟，我会带人清理。陈长老既然暂代城主，便请居中协调，尽快将物资调配、伤员救治的章程拿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提醒陈长老一句。海族虽退，但并未全灭。沧溟圣者是生是死，尤未可知。其他势力，或许也在虎视眈眈。若因内斗而让外敌有可乘之机……星陨圣者的牺牲，便毫无意义了。届时，我第一个要问责的，便是你这‘代城主’。”
说完，不再理会陈玄风铁青的脸色和堂内众人各异的神情，林默带着赵残，大步离开了听涛轩。
走出茶楼，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赵残跟在后面，忍不住低声道：“林师兄，就这么撕破脸了？陈家在城中势力盘根错节，那些商会、宗门也大多看陈家脸色，万一他们联合起来……”
“他们不会。”林默看着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茫然行走的幸存者，声音低沉，“至少现在不会。陈玄风是个聪明人，他想要权，但更怕死，怕承担责任。我点明了外患，又把最麻烦的西城废墟和直面海族可能来袭方向的东、北段防区揽了过来，他求之不得。他会趁机巩固城南的基本盘，捞取实惠，但绝不会在明面上跟我彻底对立，尤其是在我刚杀了黑煞六鬼立威之后。”
“那以后……”
“以后？”林默眼中寒光一闪，“先渡过眼前的难关再说。我们需要人手，需要资源。赵残，你立刻去办几件事。”
“师兄吩咐。”
“第一，派人暗中接触青炎宗、玄铁门，还有那几个被陈家占了仓库的小家族。告诉他们，愿意合作，一起清理西城、救治伤员的，我林默承他们的情，战后分配利益，必有他们一份。若只想依附陈家，袖手旁观，也无妨，但日后万象城若再有危机，就别指望别人援手。”
“第二，以我的名义，在城中发布告示：征召所有还有力气的人，不论男女老幼，参与清理废墟、救治伤员、搬运物资。每日供应基本口粮。有特殊技能者，如医师、工匠、阵法师，待遇从优。”
“第三，从守军中挑选出伤势较轻、还能战斗的三百人，由你亲自带领，巡逻东、北段城墙，并开始尝试修复最简单的预警阵法。再挑一百名机灵点的，撒到城外二十里范围，充当耳目，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赵残精神一振，抱拳道：“是！我马上去办！”
“还有，”林默叫住他，“注意陈家的动向，特别是他们和外界联络的情况。我总觉得……陈玄风这次的态度，有点不对劲。”
赵残重重点头，快步离去。
林默独自站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体内的伤势在吞噬了黑煞六鬼后好了不少，但那种“饱胀”感和神魂中的疲惫依旧存在。与陈玄风的短暂交锋，也耗费心神。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城内的权力博弈，城外的潜在威胁，自身的伤势和噬源珠的异动，还有星陨圣者留下的谜团……千头万绪，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笼罩其中。
但此刻，他不能退缩。
他迈开脚步，朝着西城那片最惨烈的废墟走去。那里有更多的生命需要拯救，也有更多的死亡需要面对。而吞噬与修复，毁灭与新生，或许能在那里，找到某种平衡。
就在他身影消失在街角时，听涛轩二楼一间窗户后，陈玄风负手而立，看着林默离去的方向，眼神阴鸷。
李墨站在他身后，低声道：“长老，此子桀骜，又身怀诡异手段，恐成心腹大患。不如……”
“不急。”陈玄风缓缓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戴在拇指上的墨玉扳指，“他现在还有用。西城那片烂摊子，就让他去收拾。我们正好借机，把城南牢牢握在手里。而且……”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刚刚收到消息，‘那边’的人，已经联系上了。很快，就会有‘客人’到来。到时候，局面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神海境能掌控的了。星陨死了，这万象城，也该换换天了。”
李墨心中一震，低头不敢多言。
林默回到万象城时，东方的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残破的城墙轮廓在微光中如同巨兽嶙峋的骨架，城内零星的火光尚未熄灭，与晨光交织在一起，映出一片悲凉而顽强的景象。
他直接从东北角的缺口入城，刚落脚，赵残便带着两名守军匆匆赶来。独臂队长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精神还算振奋。
“林师兄！”赵残抱拳，快速禀报，“您离开这段时间，按您的吩咐，处置了七起趁乱劫掠事件，杀了三个冥顽不灵、持械反抗的。现在城里安静多了。另外，我们找到了陈长老和李主簿，他们都没事，正在城南相对完好的‘听涛轩’召集幸存下来的各家代表，说是要重启长老议事会，商量后续事宜。”
陈长老，陈玄风，万象城长老议事会首席长老，出身城中历史最悠久的陈家，本身是法相境中期修为，擅长经营和协调各方关系，在城中威望颇高。李主簿，李墨，城主府主簿，星陨圣者的文职副手，掌管城内户籍、仓储、税收等具体事务，为人谨慎细致。这两人能在惨烈的西城大爆炸中幸存下来，并且这么快就开始行动，倒是出乎林默的意料。
“他们何时召集的？有哪些人去了？”林默边走边问，方向正是城南。
“半个时辰前。去了不少人，我能认出来的，有陈家的二爷陈玄林，百草堂的孙掌柜，四海商会的吴执事，还有青炎宗、玄铁门在这边的派驻管事，另外还有几个小家族的家主。”赵残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我看陈长老的意思，似乎是想尽快推举出一位‘临时城主’，主持大局。”
临时城主？
林默脚步不停，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星陨圣者陨落才一夜，尸骨未寒（虽然圣者自爆，并无尸骨留存），城内外忧未解，这些人想的不是如何共渡难关，而是争权？
“师父。”赵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总觉得……陈长老这次，有点太急了。”
林默看了他一眼：“说。”
“陈长老以前虽然也热衷权柄，但对星陨圣者还算恭敬，做事也有分寸。可这次……他召集人手，完全绕过了我们这些还活着的城卫军将领，也没有派人来请您这位圣者亲传弟子。”赵残语气带着不满，“而且，我听下面弟兄说，陈家的护卫队，昨晚就已经开始在城南几个完好的街区‘维持秩序’，还‘接管’了附近几个没主的仓库……”
接管仓库？林默心中冷笑。恐怕是近水楼台，抢先下手吧。
“知道了。”林默没有多说什么，“先去听听他们怎么说。”
听涛轩原是城中一处雅致的茶楼，临着一条内河，环境清幽。如今内河被碎石和尸体堵塞，河水泛着暗红，茶楼本身也塌了小半边，但主结构还算完好。楼前空地上，停着几辆还算完整的马车，一些穿着体面、但大多面带惊惶或疲惫的人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周围站着数十名身着统一褐色劲装、腰佩长刀的护卫，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看服饰，正是陈家的护卫。
林默和赵残的到来，立刻引起了注意。那些交谈的人纷纷停下，目光聚焦在林默身上，眼神复杂——有敬畏，有疑虑，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觉的抵触。
守在门口的陈家护卫队长是个面色冷硬的中年汉子，神海境后期修为，看到林默，上前一步，抱拳道：“林公子，诸位长老和家主正在里面商议要事，您……”
“让开。”林默看都没看他，径直向里走去。
护卫队长脸色微变，手下意识按在刀柄上，但接触到林默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时，心头莫名一寒，竟不由自主地侧身让开了道路。他身后的护卫们面面相觑，无人敢拦。
赵残冷冷扫了那些护卫一眼，紧随林默而入。
茶楼大堂被简单收拾过，破碎的桌椅被堆在角落，中间摆着一张从别处搬来的长条木桌，桌边坐了十几个人。上首主位，坐着一位身穿深紫色锦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老者，正是陈玄风。他左手边是一个戴着方巾、面容儒雅的中年文士，李墨。右手边则是一个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的老者，是百草堂的孙掌柜。其余人分坐两侧。
林默和赵残进来时，堂内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陈玄风看到林默，眼中精光一闪，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起身拱手：“林贤侄来了？快请坐。老夫正与诸位商议战后重建及城防大事，贤侄来的正好。”
态度客气，礼数周到，但那股隐隐的、以主人自居的姿态，却掩藏不住。
林默没有坐，他走到长桌另一端，与陈玄风相对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众人。不少人被他目光扫过，都不自觉地移开视线或低下头。这些人中，修为最高的也就是法相境初期的陈玄风和李墨，其余多是神海境，甚至还有元丹境的。
“陈长老，”林默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知诸位商议出了什么结果？”
陈玄风捋了捋胡须，缓缓坐下，脸上带着忧国忧民的神色：“林贤侄，星陨圣者不幸罹难，万象城遭此大劫，老夫与诸位同仁无不痛心疾首。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城不可一日无主。当务之急，是尽快推举一位德高望重、能力出众之人，暂代城主之职，统领全局，安抚民心，整备防务，以免再生乱象啊。”
“哦？”林默眉梢微挑，“不知陈长老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陈玄风叹道：“老夫本已年迈，且能力有限，实不堪此重任。奈何诸位同仁抬爱，一再推举……李主簿，你来说说吧。”
李墨轻咳一声，展开手中一卷帛书，念道：“经在场诸位共同推举，并综合考虑威望、能力、以及对城中事务的熟悉程度，一致认为，由陈玄风陈长老，暂代万象城城主之职，直至新的城主由上级宗门任命或城中公推产生。陈长老，您就莫要再推辞了，为了万象城数万生灵，请您勉为其难，担起这副重担吧。”
话音落下，桌边众人纷纷附和。
“是啊，陈长老，非您不可啊！”
“陈家世代居于此地，德高望重，陈长老您又是法相境高人，定能稳住大局！”
“还请陈长老以大局为重！”
陈玄风面带难色，连连摆手，眼中却闪过一丝得色。
林默静静看着这场戏，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他注意到，在座的人里，有几人虽然也跟着附和，但眼神闪烁，显然并非真心，只是迫于形势。比如那位青炎宗的派驻管事，就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陈长老暂代城主，我没意见。”林默忽然开口。
堂内一静。陈玄风和李墨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默会这么痛快同意。
“不过，”林默话锋一转，“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陈长老和诸位。”
“贤侄请讲。”陈玄风恢复镇定。
“第一，城外三十里，昨夜有黑煞六鬼企图趁乱入城劫掠，已被我斩杀。但难保没有其他流寇、溃兵，乃至敌对势力探子潜伏在侧。不知陈长老对于城防，有何具体布置？现有的一千二百余守军，伤残者众，如何分配防区？破损城墙，如何修复？护城大阵，如何重启？”
林默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条理清晰，直指核心。
陈玄风脸色微变，沉吟道：“这个……城防大事，自然需从长计议。老夫已命人清点剩余军械物资，至于具体布防，还需与赵队长等将领商议后定夺。城墙修复，工程浩大，需征召民夫，筹集材料。护城大阵，更需阵法师仔细勘验……”
“也就是说，尚无具体方案。”林默打断他，语气平淡，却让陈玄风脸上有些挂不住。
“林贤侄，此事急不得……”
“第二，”林默不理他，继续问道，“城内三万幸存者，其中伤者近万，药材粮食紧缺。陈长老既为代城主，对于救治伤员、调配物资、分发口粮，可有章程？城南陈家护卫队‘接管’的几个无主仓库，其中物资，是准备充公统一调配，还是另作他用？”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陡然一凝。那几个被陈家“接管”仓库所属家族的代表，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陈玄风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强自压下，沉声道：“贤侄此言何意？陈家护卫队维持秩序，保护城中物资免遭宵小窃取，乃是一片公心！至于物资调配，自然需统计清楚后，由……由议事会共同商议决定。”
“议事会？”林默看向在座众人，“在座诸位，便是议事会全体？”
“这……非常时期，只能先由在场诸位代表……”李墨连忙打圆场。
“第三，”林默的声音冷了下来，“星陨圣者陨落，尸骨无存。不知陈长老准备何时，以何种规格，举行祭奠？圣者于城中有无遗物、遗言需处理？其亲传弟子——也就是我——以及圣者生前直属的城卫军体系，在接下来的城防与重建中，具体职责与权限如何界定？”
三个问题，如同三把刀子，狠狠扎进了陈玄风试图营造的“和谐大局”之中。尤其是最后一个问题，直接点明了权力分配的核心矛盾——你陈玄风想当代城主，可以，但星陨圣者留下的力量，你打算怎么安排？是收编，是合作，还是排挤？
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在弥漫。
陈玄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林默，缓缓道：“林贤侄，你是在质疑老夫？”
“不敢。”林默依旧平静，“只是事关城池存亡，数万人生死，有些话，必须说在前头。星陨圣者是为守护此城而陨落，我不希望他拼死保住的地方，因为一些人的私心，再次陷入混乱，甚至分崩离析。”
“你！”陈玄风拍案而起，法相境的气息不受控制地泄露出一丝，压得周围一些修为较低的人脸色发白。“林默！莫要以为你是圣者弟子，便可在此大放厥词！老夫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万象城！”
“为了万象城？”林默笑了，笑容很冷，“那便请陈长老，先拿出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信服的方案来。而不是在这里，急不可耐地为自己加冕。”
他转身，看向赵残：“赵队长，我们走。”
“是！”赵残挺直腰板，声音洪亮。
“站住！”陈玄风厉喝，“林默，你要去何处？难道要分裂城防，自立门户吗？！”
林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陈玄风心头一凛。
“我去西城废墟，看看还能救出多少人。”林默淡淡道，“至于城防……东段及北段尚存城墙区域，由原城卫军负责防守、修复。南段相对完好区域，既然陈长老的护卫队已经在‘维持秩序’，那就继续维持好了。西段废墟，我会带人清理。陈长老既然暂代城主，便请居中协调，尽快将物资调配、伤员救治的章程拿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提醒陈长老一句。海族虽退，但并未全灭。沧溟圣者是生是死，尤未可知。其他势力，或许也在虎视眈眈。若因内斗而让外敌有可乘之机……星陨圣者的牺牲，便毫无意义了。届时，我第一个要问责的，便是你这‘代城主’。”
说完，不再理会陈玄风铁青的脸色和堂内众人各异的神情，林默带着赵残，大步离开了听涛轩。
走出茶楼，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赵残跟在后面，忍不住低声道：“林师兄，就这么撕破脸了？陈家在城中势力盘根错节，那些商会、宗门也大多看陈家脸色，万一他们联合起来……”
“他们不会。”林默看着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茫然行走的幸存者，声音低沉，“至少现在不会。陈玄风是个聪明人，他想要权，但更怕死，怕承担责任。我点明了外患，又把最麻烦的西城废墟和直面海族可能来袭方向的东、北段防区揽了过来，他求之不得。他会趁机巩固城南的基本盘，捞取实惠，但绝不会在明面上跟我彻底对立，尤其是在我刚杀了黑煞六鬼立威之后。”
“那以后……”
“以后？”林默眼中寒光一闪，“先渡过眼前的难关再说。我们需要人手，需要资源。赵残，你立刻去办几件事。”
“师兄吩咐。”
“第一，派人暗中接触青炎宗、玄铁门，还有那几个被陈家占了仓库的小家族。告诉他们，愿意合作，一起清理西城、救治伤员的，我林默承他们的情，战后分配利益，必有他们一份。若只想依附陈家，袖手旁观，也无妨，但日后万象城若再有危机，就别指望别人援手。”
“第二，以我的名义，在城中发布告示：征召所有还有力气的人，不论男女老幼，参与清理废墟、救治伤员、搬运物资。每日供应基本口粮。有特殊技能者，如医师、工匠、阵法师，待遇从优。”
“第三，从守军中挑选出伤势较轻、还能战斗的三百人，由你亲自带领，巡逻东、北段城墙，并开始尝试修复最简单的预警阵法。再挑一百名机灵点的，撒到城外二十里范围，充当耳目，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赵残精神一振，抱拳道：“是！我马上去办！”
“还有，”林默叫住他，“注意陈家的动向，特别是他们和外界联络的情况。我总觉得……陈玄风这次的态度，有点不对劲。”
赵残重重点头，快步离去。
林默独自站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体内的伤势在吞噬了黑煞六鬼后好了不少，但那种“饱胀”感和神魂中的疲惫依旧存在。与陈玄风的短暂交锋，也耗费心神。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城内的权力博弈，城外的潜在威胁，自身的伤势和噬源珠的异动，还有星陨圣者留下的谜团……千头万绪，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笼罩其中。
但此刻，他不能退缩。
他迈开脚步，朝着西城那片最惨烈的废墟走去。那里有更多的生命需要拯救，也有更多的死亡需要面对。而吞噬与修复，毁灭与新生，或许能在那里，找到某种平衡。
就在他身影消失在街角时，听涛轩二楼一间窗户后，陈玄风负手而立，看着林默离去的方向，眼神阴鸷。
李墨站在他身后，低声道：“长老，此子桀骜，又身怀诡异手段，恐成心腹大患。不如……”
“不急。”陈玄风缓缓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戴在拇指上的墨玉扳指，“他现在还有用。西城那片烂摊子，就让他去收拾。我们正好借机，把城南牢牢握在手里。而且……”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刚刚收到消息，‘那边’的人，已经联系上了。很快，就会有‘客人’到来。到时候，局面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神海境能掌控的了。星陨死了，这万象城，也该换换天了。”
李墨心中一震，低头不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