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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爷的烟袋锅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红光映着他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我蹲在他旁边,听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火星子蹦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很快灭了。

    “那天夜里,刚过十一点。”他磕了磕烟袋,烟灰落在裤腿上,白花花的,“我刚迷糊着,就听见有人叫我,‘老栓,老栓’,声音熟得很。”

    爷爷叫陈老栓,那年七十四。他爹陈守业死的时候,他才八岁,印象里只有个模糊的影子,穿件灰布褂子,总背着个褡裳去赶集。

    “我跟着声音走,脚底下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爷爷的声音发飘,眼睛望着灶膛里的火,像在看很远的地方,“走了没几步,就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俩人。一个是你三太爷爷,他死的时候你爸还没出生呢;另一个……背对着我,穿件灰布褂子,背影看着眼熟。”

    三太爷爷是爷爷的三叔,三十年前死于一场瘟疫,葬在村西的乱葬岗。爷爷说,他看见三太爷爷的脸是青的,嘴唇发紫,像冻坏了,可那天梦里明明是热天。

    “你三太爷爷指着那背影,跟我说,‘你爹来寻你了’。”爷爷的烟袋锅又亮了一下,手在抖,“我刚想喊‘爹’,那背影突然转过来——脸是平的,没有鼻子没有眼,就一块白花花的肉,像被人削过!”

    他猛地攥紧烟袋,指节发白:“我一下子就醒了,浑身冷汗,摸了摸枕头,湿了一大片。墙上的钟‘当’地响了一声,刚好午夜十二点。”

    这是爷爷第一次梦见他爹。之后连着三天,他天天夜里做同样的梦,只是那背影转过来的次数越来越快,到第四天,他刚走到老槐树下,那背影“唰”地就转了过来,平脸上好像长出了两个黑洞,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想说啥,可没嘴,就看着我,”爷爷的声音发哑,“我醒了之后,心口疼得厉害,像有块石头压着。”

    村里的刘瞎子会算命,爷爷拄着拐杖找他去。刘瞎子摸了摸爷爷的手,又掐着指头算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坏了!你爹在底下抬不起头来!”

    “啥意思?”爷爷急了。

    “坟有问题。”刘瞎子的白眼球翻了翻,“他死的时候遭了罪,现在在底下也不得安生,头骨没在该在的地方,是被人摁着的,抬不起头,所以才托梦给你,让你给迁坟。”

    爷爷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他爹死在一九四二年,那年闹饥荒,家里穷得连口薄皮棺材都买不起,就用了个装粮食的木头柜子,凑合用钉子钉了钉,埋在村东的坡上,连块碑都没有。

    “难怪他抬不起头……”爷爷蹲在门槛上,烟袋锅掉在地上,“那柜子薄得很,经不住水泡土压,怕是早就烂了……”

    灶膛里的火快灭了,爷爷用拨火棍扒了扒,火星子又冒了起来,映着他满脸的泪。

    找风水师看了日子,定在半个月后的农历十五,说是“迁阴不迁阳”,得在月亮最圆的时候动土。

    那天早上,天阴沉沉的,没风,空气闷得像要下雨。爷爷带着家族里的几个老人,还有我爸和几个堂叔,扛着铁锹镐头,往村东的坡上去。

    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子,爷爷的拐杖“笃笃”地敲着地面,走得很慢。他穿了件新做的蓝布褂子,说是给爹迁坟,得穿体面点。

    “就在那片酸枣丛里。”爷爷指着前面,坡上长满了酸枣树,枝桠上挂着干枯的酸枣,像一串串红珠子。他八岁那年,就是在这里,看着大人把装着爹的柜子埋下去的。

    几个堂叔开始砍酸枣树,斧头砍在树干上,“咚咚”响,惊得几只乌鸦“嘎”地叫着飞了起来。爷爷站在一边,手紧紧攥着拐杖,指节发白。

    挖了大概一个时辰,铁锹碰到了硬东西,“当”的一声。

    “着了!”堂叔喊了一声。

    大家都围了过去,爷爷也往前凑了凑,眯着眼睛看。泥土被一点点刨开,露出了木头的边角,黑黢黢的,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用手一碰就碎。

    “慢点挖,别碰着骨头。”爷爷的声音有点抖。

    木头柜子露出来了,果然是装粮食的那种,长方形,上面的漆早就掉光了,木板烂得像纸,有些地方已经塌了下去,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东西。

    “是……是骨头。”一个堂叔指着塌下去的地方,声音发颤。

    爷爷深吸一口气,让我爸递过一把小铲子,他要自己来。他的手抖得厉害,小铲子刚碰到木板,“哗啦”一声,木板就碎了,露出里面的骸骨。

    骨头是黄黑色的,带着土腥味,有些地方已经朽了,一碰就掉渣。可所有人都愣住了——

    头骨不在脖子的位置,而是在胸口,被几根肋骨半圈着,像有人把它从脖子上拧下来,又按在了胸口。

    眼眶的黑洞对着肚子的方向,像是在低头看自己的内脏。

    “爹……”爷爷突然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他伸出手,想去碰那头骨,可又猛地缩了回来,手在空中抖着,“是谁……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眼泪顺着他的皱纹往下流,滴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几个老人也红了眼眶,嘴里念叨着“造孽啊”。

    我爸赶紧扶爷爷,可他挣开了,就那么跪着,看着柜子里的骸骨,像个迷路的孩子。

    “那年头乱……”一个白胡子老人叹了口气,“说不定是被野狗刨了坟,把骨头弄乱了……”

    “不是野狗。”爷爷突然说,声音很肯定,“你看这肋骨,是圈着的,不是被扯乱的,是有人把他的头摁在胸口的,故意的。”

    他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拨开头骨旁边的土,突然“咦”了一声。

    头骨的底下,压着个东西,小小的,金属的,在土里闪了一下。

    爷爷把它挖出来,是个铜扣子,圆形的,上面刻着个“守”字——是他爹名字里的字,当年他爹的褂子上就钉着这样的扣子。

    可这扣子,是从脖子上的位置掉下去的,怎么会被头骨压在胸口?

    除非……是头骨自己挪过去的,把扣子压在了底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爸就打了个寒颤。他看了看爷爷,爷爷的脸白得像纸,盯着那铜扣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风水师在旁边掐着指头算,突然说:“别愣着了!赶紧捡骨头!天要变了!”

    大家这才回过神来,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布包,开始捡骸骨。爷爷亲自捡那头骨,双手捧着,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

    头骨的眼眶对着他,黑洞洞的,像在看他。

    就在这时,天突然暗了下来,刮起了风,酸枣树的枝桠“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哭。

    “快!捡完赶紧走!”风水师催促着,往西边看了一眼,脸色很难看,“阴气太重,留不得!”

    新坟选在村西的山坳里,背风向阳,风水师说这里“聚气”,能让先人安息。

    迁坟回来的当天晚上,爷爷就病倒了,发低烧,躺在床上哼哼,总说胡话,一会儿喊“爹”,一会儿喊“别摁我”。

    我守在他床边,听他嘴里嘟囔:“那柜子……底下有声音……”

    “啥声音?”我凑过去问,他却翻了个身,又不说了。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见自己站在村东的坡上,那片酸枣丛里,露出个烂木头柜子,柜门虚掩着,里面黑沉沉的。

    “过来……”里面传来个声音,沙哑的,像砂纸磨木头。

    我忍不住走过去,掀开柜门——里面没有骸骨,只有个穿灰布褂子的人,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在哭。

    “你是谁?”我问。

    他慢慢转过来,脸是平的,没有五官,可我知道,他是爷爷的爹。

    “抬不起头……”他平脸上的黑洞对着我,“被摁着……抬不起头……”

    我吓得往后退,他突然伸出手,是枯树枝似的手,抓住我的胳膊,往柜子里拽:“进来……替我……抬抬头……”

    “啊!”我尖叫着醒了,浑身冷汗。

    爷爷还在哼哼,可这次,他的手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得我肉疼,眼睛闭着,嘴里喊:“别拽!爹!我给你迁坟了!你抬得起头了!”

    我赶紧掰开他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的风刮得很凶,“呜呜”地叫,像有人在窗外哭。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看,外面空荡荡的,只有院墙边的老槐树在晃,影子投在地上,像个弯腰的人。

    突然,我听见“笃笃”的声,像有人用拐杖敲院门。

    这个点,谁会来?

    我心里发毛,没敢出声。“笃笃”声敲了几下,停了。过了会儿,又响了起来,这次更急,像在催。

    “谁啊?”我壮着胆子问。

    没人应,敲声还在继续。

    我拿起墙角的扁担,走到院门边,慢慢拉开一条缝。

    外面没人。

    只有风刮着树叶,“沙沙”响。

    可“笃笃”声还在响,好像……是从地下传来的。

    我低头一看,院门口的石板地上,有个小土包,像刚被人挖过。“笃笃”声就是从土包里传出来的,闷闷的,像有人在底下用东西敲石板。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赶紧把门关上,插上门栓,背靠着门板,浑身发抖。

    那土包的位置,上个月修院子的时候,挖出过一块烂木头,当时没在意,扔了——现在想想,那木头的纹路,跟爷爷他爹棺材柜子的木头,一模一样。

    难道……那柜子没挖干净?还有一块留在了院里?

    “笃笃……笃笃笃……”

    敲声越来越急,石板地好像都在震动。我突然想起爷爷说的话,他爹在柜子里抬不起头——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没迁走,还在柜子里,想出来?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爷爷的惨叫:“啊!别压我!我的头!”

    我赶紧冲进屋,看见爷爷在床上挣扎,双手抓着自己的脖子,脸憋得通红,像有人在掐他。

    “爷爷!爷爷!”我扑过去,想掰开他的手,可他的手劲大得惊人,死死抓着脖子,眼睛瞪得圆圆的,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好像看见什么东西。

    “头……头在胸口……”他嘴里吐着白沫,“压着……喘不过气……”

    我吓得赶紧喊我爸。我爸冲进屋,一看这情况,赶紧掐爷爷的人中。折腾了半天,爷爷才松了手,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半睁着,没了神。

    第二天,刘瞎子又来了。他摸了摸爷爷的脉,又看了看院门口的土包,脸色凝重:“漏了东西。”

    “漏了啥?”我爸急了。

    “魂没迁走。”刘瞎子说,“你们只迁了骨头,没迁魂。他的魂还困在原来的柜子里,跟着那块烂木头进了院,现在想出来,可被骨头迁走的事绊着,出不来,就缠着你爹了。”

    “那咋办?”

    “得把剩下的柜子找出来,烧了。”刘瞎子指着院门口的土包,“烧的时候,得让你爷爷亲自喊,让他爹的魂跟着骨头走,别再留着了。”

    我爸赶紧找来铁锹,在土包那里挖。挖了没两尺,果然挖出了一块烂木头,跟迁坟时看到的柜子木头一模一样,上面还沾着点红布,是迁坟时盖在骨头包上的。

    爷爷强撑着起来,拄着拐杖走到木头边,看着它,嘴唇哆嗦着:“爹……我知道你苦……当年是家里穷,委屈你了……现在给你迁了新坟,有碑,有供品,你跟我走吧,别再留这儿了……”

    他掏出火柴,划着,往木头上一扔。

    火苗“腾”地起来,舔着烂木头,发出“噼啪”的声,像有人在哭。烧着烧着,木头里冒出个东西,黑黢黢的,像块布。

    我爸用树枝挑了挑,是块灰布,看料子,像爷爷他爹当年穿的褂子。

    布烧着的时候,发出一股焦糊味,还夹杂着点腥气。爷爷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像是被烟呛着了,可他明明站在上风口。

    “爹……走了……”爷爷咳着,眼泪流了下来。

    火苗渐渐小了,最后变成一堆灰烬。风一吹,灰烬打着旋儿,往村西的方向飘去,像在跟着新坟的方向走。

    爷爷的病,当天下午就好了。

    迁坟后的第三个月,是爷爷他爹的忌日。爷爷带着我们去上坟,新坟前立了块石碑,刻着“先考陈守业之墓”,字是爷爷亲手写的,笔锋很稳。

    摆上供品,烧了纸钱,爷爷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磕得很响。

    “爹,现在能抬得起头了吧?”他跪在地上,声音很轻,“以后没人再欺负你了,安安稳稳地住着,缺啥就托梦给我,别再自己扛着。”

    风穿过山坳,带着点草木的清香,墓碑后的松树“沙沙”响,像有人在应。

    回去的路上,爷爷的脚步轻快了不少,拐杖敲地的声音都带着劲。他跟我说,昨晚梦见他爹了,这次不是在老槐树下,是在新坟里,穿着干净的灰布褂子,坐在供桌前,正吃他最爱吃的枣糕。

    “他抬起头了,”爷爷笑着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脸上有鼻子有眼,跟我小时候记的一样,还冲我笑呢。”

    我看着爷爷的背影,突然觉得,他好像也挺直了腰杆,之前总佝偻着的背,好像不那么驼了。

    去年冬天,爷爷去世了,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入殓的时候,我爸在他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个东西——是那个从坟里挖出来的铜扣子,上面刻着的“守”字,还很清晰。

    我爸说,爷爷是想让他爹在那边也能认出他。

    今年清明,我去给爷爷和他爹上坟。新坟和老坟挨得不远,都在山坳里,阳光照在墓碑上,暖融融的。

    烧纸钱的时候,风把纸灰吹起来,打着旋儿,像两只蝴蝶,一只飞向爷爷的坟,一只飞向他爹的坟。

    我蹲在地上,看着火苗,突然听见身后有“笃笃”的声,像拐杖敲地。

    回头一看,没人。

    可山坳口的松树底下,好像有个影子,很高,穿着蓝布褂子,旁边还站着个矮点的影子,穿灰布褂子,俩影子都挺直了腰,头抬得高高的,正对着我笑。

    风穿过松枝,“沙沙”响,像爷爷的烟袋锅在响,又像他爹在说:“抬得起头了……都抬得起头了……”

    纸灰还在飞,像一群白鸟,往天上飞,飞得很高,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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