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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地像块被太阳晒褪色的绿布，铺在山坳里，一眼望不到边。只有那块巨石蹲在中间，圆滚滚的，青灰色的石头上长着些暗绿的苔藓，像没洗干净的斑。我绕着它跑，凉鞋踩在草地上，“沙沙”响，带着股青草被压碎的腥气。
“慢点！等等我！”
身后传来个小孩的笑声，脆生生的，像风铃被风吹。我回头看，他穿着件红色的小褂子，头发剃得短短的，露出光溜溜的头皮，正颠颠地追在后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脸上笑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不认识他。
今天是跟着爸妈来山里扫墓的，他们在远处的坟前烧纸，让我在附近玩，别走远。我顺着小路走到这片草地，就看见这小孩蹲在巨石旁边，用根小棍戳石头上的苔藓。
“你是谁家的？”我问他。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没说话，只是咧开嘴笑，然后突然站起来，朝我跑过来：“抓不着！抓不着！”
我被他逗笑了，转身就绕着巨石跑。他跟在后面追，笑声在空荡的草地上荡开，撞在巨石上，弹回来，像有好几个小孩在笑。
巨石很大，绕一圈得跑十几步。我跑得越来越快，风灌进耳朵里，“呼呼”响，身后的笑声也越来越近，几乎要贴在我后背上。我能看见他的影子，被太阳拉得长长的，像条红色的小蛇，缠着我的影子跑。
跑了大概七八圈，我有点累了，脚步慢了下来。回头想喊他停下，却发现身后空荡荡的。
红色的小褂子不见了，光溜溜的头皮也不见了，只有风吹着草地，掀起一层层绿浪，像在嘲笑我。
“喂？你在哪？”我站在原地喊，声音在草地上飘远，没什么回音。
四周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那块巨石蹲在旁边，青灰色的表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只睁着的大眼睛，看着我。
我心里有点发慌。刚才还笑得那么欢的小孩，怎么突然就没了？难道是跑去找他爸妈了？可这四周除了草地就是石头，连棵能藏人的树都没有。
“小红褂！你出来啊！”我又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还是没人应。
风吹过巨石，发出“呜呜”的声，像有人在石头后面哭。我犹豫了一下，慢慢绕到巨石后面——那里除了厚厚的苔藓，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我看见不远处的草地上，坐着个老太太。
她背对着我，坐在一块小土坡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根木簪子别着。她好像早就坐在那了，可我刚才跑了那么多圈，居然一点都没注意到。
“奶奶，”我走过去，声音怯生生的，“您看见一个穿红褂子的小孩了吗？跟我一起跑的。”
老太太慢慢转过头。她的脸很皱，像块晒干的橘子皮，眼睛却很亮，浑浊的亮，像蒙着层雾的玻璃。她看了我一眼，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跑了多少圈？”
“我……我不知道，”我挠了挠头，“十几圈吧。”
“你跑第四圈的时候，他就停下不追了。”老太太的声音很哑，像磨盘在转，“你去第四圈找找看。”
我愣住了。
第四圈？
跑步哪有什么“第四圈”的位置？一圈跑完就回到原点了，怎么找？
“奶奶，您说啥呢？”我没听懂，“圈都是一样的啊。”
老太太没再说话，只是重新转过去，背对着我，望着那块巨石，像尊不会动的石像。
我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的。她的话很奇怪，可看着她笃定的样子，又不像是在瞎说。那个小孩消失得太突然了，说不定……真的能在“第四圈”找到？
我走回巨石旁边，试着回忆刚才跑步的样子。第一圈，小孩刚追上我；第二圈，他踩到块石头，差点摔倒；第三圈，他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刚长的小虎牙；第四圈……
第四圈的时候，我好像听见石头后面有“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当时光顾着跑，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声音就在我身后不远。
难道他第四圈的时候，掉进什么地方了？
我趴在地上，顺着巨石的底座摸。石头和地面之间有道缝，不宽，刚好能塞进一只手。我沿着缝摸了半圈，手指突然碰到个软软的东西。
是布料。
红色的布料。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使劲往外拽，那布料却卡得很紧，只拽出来一小截，上面沾着些湿乎乎的泥，还有点暗红色的东西，像血。
“小红褂！是你吗？”我对着石缝喊，声音都变了调。
石缝里没有声音，只有风灌进去，发出“嗖嗖”的响，像有人在里面喘气。
我更慌了，跪在地上，把脸凑近石缝往里看。缝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闻到股土腥味，还有点淡淡的腐味，像埋在地下的烂树叶。
“你等着！我去找大人！”我站起来，就要往爸妈那边跑。
可刚跑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嘻嘻”的笑声。
是那个小孩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
巨石旁边空荡荡的，还是只有那块青灰色的石头，和被风吹动的草地。
笑声好像是从石缝里传出来的，闷闷的，带着点回音，像只被捂住嘴的猫在叫。
“你怎么才回来？”妈妈看见我，皱着眉，“喊你好几声了。”
爸爸正在收拾烧纸的灰烬，用树枝把火星摁灭。远处的坟头孤零零的，是太爷爷的，一年只来这一次。
“妈，我刚才跟一个穿红褂子的小孩玩，他突然不见了，”我拉着妈妈的手，急得快哭了，“石缝里有红布，还有笑声！”
“哪来的小孩？”妈妈愣了一下，看了看四周，“这山里除了咱们，没别人啊。”
“真的有！”我急得跳脚，“一个老太太说，他在第四圈停下了，让我去第四圈找！”
“老太太？”爸爸也走了过来，脸色沉了沉，“哪有老太太？这附近没人住。”
我指着刚才老太太坐的土坡：“就在那儿！穿蓝布衫的！”
爸妈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土坡上空空的，只有风吹过草叶，“沙沙”响，根本没人。
“你是不是看错了？”妈妈摸了摸我的额头，“是不是跑晕了？”
“我没看错！”我犟着嘴，眼泪掉了下来，“石缝里有红布！你们去看！”
爸爸皱着眉，没说话，转身朝着巨石的方向走去。妈妈拉着我，跟在后面。
走到巨石旁边，爸爸蹲下身，沿着石缝摸了摸，又用树枝往里探了探。
“啥也没有啊，”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就是道普通的石缝，里面全是泥。”
我不信，自己跑过去看。石缝里空空的，刚才摸到的红布不见了，那股腐味也没了，只剩下干燥的泥土和苔藓的腥气。
“刚才明明有的！”我急得用手去抠，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就在这儿！红色的布！”
“别抠了！”妈妈把我拉开，“石头那么硬，小心伤着手。肯定是你看错了，山里哪有什么小孩和老太太，说不定是野兔子什么的，吓着你了。”
可我知道，那不是野兔子。那小孩的笑声，老太太的话，石缝里的红布，都真真切切的。
爸爸看我一直哭，叹了口气：“好了好了，别找了，说不定那小孩早就回家了。咱们也该走了，天快黑了。”
我被妈妈拉着往回走，一步三回头地看那块巨石。它还是蹲在草地中间，青灰色的，冷冰冰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总觉得，它在笑，石缝里藏着双眼睛，正偷偷看着我离开。
走了很远，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土坡上，好像又坐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背对着我，望着巨石。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像只展翅的鸟。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块草地，绕着巨石跑，红褂子小孩在后面追，笑声脆生生的。跑着跑着，我突然想起来老太太的话，故意在第四圈的时候停下，回头看。
小孩果然停在原地，没再追。他站在巨石旁边，背对着我，红褂子在风里飘。
“你怎么不跑了？”我问他。
他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不是白天那样光溜溜的，而是糊满了泥，眼睛的地方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里面流着暗红色的水，像血。他还是在笑，可笑声变得“嗬嗬”的，像破风箱在响。
“我出不去了，”他说，声音黏糊糊的，“第四圈，我掉进去了。”
我吓得转身就跑，可不管跑多快，都绕着巨石打转，总也跑不出第四圈。巨石越来越大，像要把我吞进去，石缝里伸出无数只小手，抓着我的脚脖子，往里面拖。
“来找我啊……”小孩的声音在我耳边响，“在第四圈……”
我尖叫着醒来，浑身都是冷汗。窗外的月光照在墙上，像块青灰色的石头，看着我。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那片山。爸妈每年去扫墓，问我要不要一起，我都摇头，说怕累。他们不知道，我是怕，怕再看见那块巨石，怕听见小孩的笑声，怕遇见那个说“去第四圈找找”的老太太。
我以为这事会像梦一样过去，可它像块苔藓，牢牢地长在了我心里。
上初中的时候，村里来了个收废品的老头，路过我家时，看见我在门口写作业，突然问：“你是山坳里那户人家的娃吧？”
我点点头，有点纳闷。
“十几年前，山坳里丢过个小孩，”老头蹲下来，抽着旱烟，“穿件红褂子，跟他奶奶去上坟，一转眼就没了。家里人找了三天三夜，最后在那块圆石头的缝里，找到了半截红褂子。”
我的手猛地一抖，铅笔掉在地上。
“后来呢？”我的声音发颤。
“没后来了，”老头叹了口气，“那石头缝太深，里面全是泥，人肯定是陷进去了，挖都挖不出来。他奶奶受不了，没过半年就没了，临死前总说，听见孙子在石头后面笑，让她去第四圈找。”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巨石砸中了。
穿红褂子的小孩，陷在石缝里，奶奶说“去第四圈找”……
那个追着我跑的小孩，那个坐在土坡上的老太太……
他们根本不是活人！
“那小孩……是不是在追着人跑？”我问，指甲掐进了手心。
“谁说不是呢，”老头磕了磕烟锅，“后来去那片山的人，偶尔会看见个穿红褂子的小孩，在石头旁边跑，笑着喊人追他。有人追了，跑着跑着，小孩就没了，回家准会生病。老人们都说，那是小孩的魂在找替身，想让人替他陷进石缝里。”
我想起梦里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想起石缝里暗红色的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原来他不是在跟我玩，是想让我掉进第四圈的石缝里，替他留在那片冰冷的泥里。
原来老太太不是在帮我，是在引我去送死。她是小孩的奶奶，死后也成了鬼，守在那里，帮着孙子找替身。
“那……那石头还在吗？”我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早不在了，”老头说，“前几年开山修路，把那块石头炸了。听说炸的时候，从石缝里流出好多黑血，臭得人不敢靠近，还听见有小孩哭，哭得可惨了。”
我松了口气，心里却更冷了。炸了石头，他是不是就解脱了？还是说，他的魂飘了出来，还在那片草地上，等着下一个路过的人？
去年夏天，我开车路过那片山。路修得很宽，沥青铺得平平的，旁边立着块牌子，写着“前方施工，减速慢行”。
我停下车，往山坳里看。原来的草地被推平了，露出黄黑色的土，那块巨石的位置，只剩下个浅浅的坑，里面积着雨水，像只盛满了泪的眼睛。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嘻嘻”的笑声。
很脆，像风铃被风吹。
我猛地回头。
一个穿红褂子的小孩，站在路边，头发光溜溜的，正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就往山坳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抓不着！抓不着！”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脚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跑到那个浅坑旁边，停下了，回头朝我招手，笑得更欢了。
我看见他脚下的土，正在慢慢往下陷，像有只手在下面拉他。他的红褂子被风吹起来，露出背后的衣服，沾满了黑泥，还有个破洞，像被石缝划破的。
“来啊……第四圈……”他的声音变得黏糊糊的，像从泥里钻出来的。
我猛地踩下油门，汽车“嗖”地冲了出去，后视镜里，那个穿红褂子的小孩还站在坑边，朝我挥手，他身后的土坡上，坐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背对着我，像尊不会动的石像。
风吹过车窗，带着股熟悉的土腥味，还有点淡淡的腐味，像埋在地下的烂树叶。
我不敢再回头，一路踩着油门，直到看不见那片山，才敢停下来，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原来他没走。
石头被炸了，他的魂还是困在那片草地里，困在第四圈的石缝里，笑着追人，等着有人替他陷进去。
他的奶奶也还在，坐在土坡上，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用沙哑的声音说：“你跑第四圈的时候，他就停下不追了，你去第四圈找找看。”
我再也不会去那片山了。
可我总觉得，不管我跑多远，都像在绕着那块巨石转圈，一圈，两圈，三圈……
马上就要到第四圈了。
身后的笑声越来越近，像贴在我的后背上，热烘烘的，带着股泥腥味。
我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跑，祈祷自己永远跑不到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第四圈。
草地像块被太阳晒褪色的绿布，铺在山坳里，一眼望不到边。只有那块巨石蹲在中间，圆滚滚的，青灰色的石头上长着些暗绿的苔藓，像没洗干净的斑。我绕着它跑，凉鞋踩在草地上，“沙沙”响，带着股青草被压碎的腥气。
“慢点！等等我！”
身后传来个小孩的笑声，脆生生的，像风铃被风吹。我回头看，他穿着件红色的小褂子，头发剃得短短的，露出光溜溜的头皮，正颠颠地追在后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脸上笑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不认识他。
今天是跟着爸妈来山里扫墓的，他们在远处的坟前烧纸，让我在附近玩，别走远。我顺着小路走到这片草地，就看见这小孩蹲在巨石旁边，用根小棍戳石头上的苔藓。
“你是谁家的？”我问他。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没说话，只是咧开嘴笑，然后突然站起来，朝我跑过来：“抓不着！抓不着！”
我被他逗笑了，转身就绕着巨石跑。他跟在后面追，笑声在空荡的草地上荡开，撞在巨石上，弹回来，像有好几个小孩在笑。
巨石很大，绕一圈得跑十几步。我跑得越来越快，风灌进耳朵里，“呼呼”响，身后的笑声也越来越近，几乎要贴在我后背上。我能看见他的影子，被太阳拉得长长的，像条红色的小蛇，缠着我的影子跑。
跑了大概七八圈，我有点累了，脚步慢了下来。回头想喊他停下，却发现身后空荡荡的。
红色的小褂子不见了，光溜溜的头皮也不见了，只有风吹着草地，掀起一层层绿浪，像在嘲笑我。
“喂？你在哪？”我站在原地喊，声音在草地上飘远，没什么回音。
四周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那块巨石蹲在旁边，青灰色的表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只睁着的大眼睛，看着我。
我心里有点发慌。刚才还笑得那么欢的小孩，怎么突然就没了？难道是跑去找他爸妈了？可这四周除了草地就是石头，连棵能藏人的树都没有。
“小红褂！你出来啊！”我又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还是没人应。
风吹过巨石，发出“呜呜”的声，像有人在石头后面哭。我犹豫了一下，慢慢绕到巨石后面——那里除了厚厚的苔藓，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我看见不远处的草地上，坐着个老太太。
她背对着我，坐在一块小土坡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根木簪子别着。她好像早就坐在那了，可我刚才跑了那么多圈，居然一点都没注意到。
“奶奶，”我走过去，声音怯生生的，“您看见一个穿红褂子的小孩了吗？跟我一起跑的。”
老太太慢慢转过头。她的脸很皱，像块晒干的橘子皮，眼睛却很亮，浑浊的亮，像蒙着层雾的玻璃。她看了我一眼，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跑了多少圈？”
“我……我不知道，”我挠了挠头，“十几圈吧。”
“你跑第四圈的时候，他就停下不追了。”老太太的声音很哑，像磨盘在转，“你去第四圈找找看。”
我愣住了。
第四圈？
跑步哪有什么“第四圈”的位置？一圈跑完就回到原点了，怎么找？
“奶奶，您说啥呢？”我没听懂，“圈都是一样的啊。”
老太太没再说话，只是重新转过去，背对着我，望着那块巨石，像尊不会动的石像。
我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的。她的话很奇怪，可看着她笃定的样子，又不像是在瞎说。那个小孩消失得太突然了，说不定……真的能在“第四圈”找到？
我走回巨石旁边，试着回忆刚才跑步的样子。第一圈，小孩刚追上我；第二圈，他踩到块石头，差点摔倒；第三圈，他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刚长的小虎牙；第四圈……
第四圈的时候，我好像听见石头后面有“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当时光顾着跑，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声音就在我身后不远。
难道他第四圈的时候，掉进什么地方了？
我趴在地上，顺着巨石的底座摸。石头和地面之间有道缝，不宽，刚好能塞进一只手。我沿着缝摸了半圈，手指突然碰到个软软的东西。
是布料。
红色的布料。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使劲往外拽，那布料却卡得很紧，只拽出来一小截，上面沾着些湿乎乎的泥，还有点暗红色的东西，像血。
“小红褂！是你吗？”我对着石缝喊，声音都变了调。
石缝里没有声音，只有风灌进去，发出“嗖嗖”的响，像有人在里面喘气。
我更慌了，跪在地上，把脸凑近石缝往里看。缝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闻到股土腥味，还有点淡淡的腐味，像埋在地下的烂树叶。
“你等着！我去找大人！”我站起来，就要往爸妈那边跑。
可刚跑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嘻嘻”的笑声。
是那个小孩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
巨石旁边空荡荡的，还是只有那块青灰色的石头，和被风吹动的草地。
笑声好像是从石缝里传出来的，闷闷的，带着点回音，像只被捂住嘴的猫在叫。
“你怎么才回来？”妈妈看见我，皱着眉，“喊你好几声了。”
爸爸正在收拾烧纸的灰烬，用树枝把火星摁灭。远处的坟头孤零零的，是太爷爷的，一年只来这一次。
“妈，我刚才跟一个穿红褂子的小孩玩，他突然不见了，”我拉着妈妈的手，急得快哭了，“石缝里有红布，还有笑声！”
“哪来的小孩？”妈妈愣了一下，看了看四周，“这山里除了咱们，没别人啊。”
“真的有！”我急得跳脚，“一个老太太说，他在第四圈停下了，让我去第四圈找！”
“老太太？”爸爸也走了过来，脸色沉了沉，“哪有老太太？这附近没人住。”
我指着刚才老太太坐的土坡：“就在那儿！穿蓝布衫的！”
爸妈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土坡上空空的，只有风吹过草叶，“沙沙”响，根本没人。
“你是不是看错了？”妈妈摸了摸我的额头，“是不是跑晕了？”
“我没看错！”我犟着嘴，眼泪掉了下来，“石缝里有红布！你们去看！”
爸爸皱着眉，没说话，转身朝着巨石的方向走去。妈妈拉着我，跟在后面。
走到巨石旁边，爸爸蹲下身，沿着石缝摸了摸，又用树枝往里探了探。
“啥也没有啊，”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就是道普通的石缝，里面全是泥。”
我不信，自己跑过去看。石缝里空空的，刚才摸到的红布不见了，那股腐味也没了，只剩下干燥的泥土和苔藓的腥气。
“刚才明明有的！”我急得用手去抠，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就在这儿！红色的布！”
“别抠了！”妈妈把我拉开，“石头那么硬，小心伤着手。肯定是你看错了，山里哪有什么小孩和老太太，说不定是野兔子什么的，吓着你了。”
可我知道，那不是野兔子。那小孩的笑声，老太太的话，石缝里的红布，都真真切切的。
爸爸看我一直哭，叹了口气：“好了好了，别找了，说不定那小孩早就回家了。咱们也该走了，天快黑了。”
我被妈妈拉着往回走，一步三回头地看那块巨石。它还是蹲在草地中间，青灰色的，冷冰冰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总觉得，它在笑，石缝里藏着双眼睛，正偷偷看着我离开。
走了很远，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土坡上，好像又坐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背对着我，望着巨石。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像只展翅的鸟。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块草地，绕着巨石跑，红褂子小孩在后面追，笑声脆生生的。跑着跑着，我突然想起来老太太的话，故意在第四圈的时候停下，回头看。
小孩果然停在原地，没再追。他站在巨石旁边，背对着我，红褂子在风里飘。
“你怎么不跑了？”我问他。
他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不是白天那样光溜溜的，而是糊满了泥，眼睛的地方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里面流着暗红色的水，像血。他还是在笑，可笑声变得“嗬嗬”的，像破风箱在响。
“我出不去了，”他说，声音黏糊糊的，“第四圈，我掉进去了。”
我吓得转身就跑，可不管跑多快，都绕着巨石打转，总也跑不出第四圈。巨石越来越大，像要把我吞进去，石缝里伸出无数只小手，抓着我的脚脖子，往里面拖。
“来找我啊……”小孩的声音在我耳边响，“在第四圈……”
我尖叫着醒来，浑身都是冷汗。窗外的月光照在墙上，像块青灰色的石头，看着我。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那片山。爸妈每年去扫墓，问我要不要一起，我都摇头，说怕累。他们不知道，我是怕，怕再看见那块巨石，怕听见小孩的笑声，怕遇见那个说“去第四圈找找”的老太太。
我以为这事会像梦一样过去，可它像块苔藓，牢牢地长在了我心里。
上初中的时候，村里来了个收废品的老头，路过我家时，看见我在门口写作业，突然问：“你是山坳里那户人家的娃吧？”
我点点头，有点纳闷。
“十几年前，山坳里丢过个小孩，”老头蹲下来，抽着旱烟，“穿件红褂子，跟他奶奶去上坟，一转眼就没了。家里人找了三天三夜，最后在那块圆石头的缝里，找到了半截红褂子。”
我的手猛地一抖，铅笔掉在地上。
“后来呢？”我的声音发颤。
“没后来了，”老头叹了口气，“那石头缝太深，里面全是泥，人肯定是陷进去了，挖都挖不出来。他奶奶受不了，没过半年就没了，临死前总说，听见孙子在石头后面笑，让她去第四圈找。”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巨石砸中了。
穿红褂子的小孩，陷在石缝里，奶奶说“去第四圈找”……
那个追着我跑的小孩，那个坐在土坡上的老太太……
他们根本不是活人！
“那小孩……是不是在追着人跑？”我问，指甲掐进了手心。
“谁说不是呢，”老头磕了磕烟锅，“后来去那片山的人，偶尔会看见个穿红褂子的小孩，在石头旁边跑，笑着喊人追他。有人追了，跑着跑着，小孩就没了，回家准会生病。老人们都说，那是小孩的魂在找替身，想让人替他陷进石缝里。”
我想起梦里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想起石缝里暗红色的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原来他不是在跟我玩，是想让我掉进第四圈的石缝里，替他留在那片冰冷的泥里。
原来老太太不是在帮我，是在引我去送死。她是小孩的奶奶，死后也成了鬼，守在那里，帮着孙子找替身。
“那……那石头还在吗？”我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早不在了，”老头说，“前几年开山修路，把那块石头炸了。听说炸的时候，从石缝里流出好多黑血，臭得人不敢靠近，还听见有小孩哭，哭得可惨了。”
我松了口气，心里却更冷了。炸了石头，他是不是就解脱了？还是说，他的魂飘了出来，还在那片草地上，等着下一个路过的人？
去年夏天，我开车路过那片山。路修得很宽，沥青铺得平平的，旁边立着块牌子，写着“前方施工，减速慢行”。
我停下车，往山坳里看。原来的草地被推平了，露出黄黑色的土，那块巨石的位置，只剩下个浅浅的坑，里面积着雨水，像只盛满了泪的眼睛。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嘻嘻”的笑声。
很脆，像风铃被风吹。
我猛地回头。
一个穿红褂子的小孩，站在路边，头发光溜溜的，正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就往山坳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抓不着！抓不着！”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脚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跑到那个浅坑旁边，停下了，回头朝我招手，笑得更欢了。
我看见他脚下的土，正在慢慢往下陷，像有只手在下面拉他。他的红褂子被风吹起来，露出背后的衣服，沾满了黑泥，还有个破洞，像被石缝划破的。
“来啊……第四圈……”他的声音变得黏糊糊的，像从泥里钻出来的。
我猛地踩下油门，汽车“嗖”地冲了出去，后视镜里，那个穿红褂子的小孩还站在坑边，朝我挥手，他身后的土坡上，坐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背对着我，像尊不会动的石像。
风吹过车窗，带着股熟悉的土腥味，还有点淡淡的腐味，像埋在地下的烂树叶。
我不敢再回头，一路踩着油门，直到看不见那片山，才敢停下来，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原来他没走。
石头被炸了，他的魂还是困在那片草地里，困在第四圈的石缝里，笑着追人，等着有人替他陷进去。
他的奶奶也还在，坐在土坡上，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用沙哑的声音说：“你跑第四圈的时候，他就停下不追了，你去第四圈找找看。”
我再也不会去那片山了。
可我总觉得，不管我跑多远，都像在绕着那块巨石转圈，一圈，两圈，三圈……
马上就要到第四圈了。
身后的笑声越来越近，像贴在我的后背上，热烘烘的，带着股泥腥味。
我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跑，祈祷自己永远跑不到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第四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