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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秋的午后总带着点懒洋洋的暖,像猫爪子轻轻踩在心上。家旁边的小广场铺着红色地砖,被太阳晒得发烫,光着脚踩上去,能从脚底暖到天灵盖。我搬了张长椅坐在香樟树下,手里捏着本没看完的小说,风一吹,书页“哗啦”响,混着不远处滑板摩擦地面的“吱呀”声,舒服得让人想打瞌睡。

    广场上很热闹。穿校服的半大孩子踩着滑板,在花坛边练豚跳,板尾磕在地砖上,“啪啪”响,惊飞了落在月季花丛里的麻雀。几个老太太挎着菜篮子,坐在另一张长椅上唠嗑,声音脆生生的,说谁家的孙子考了第一,谁家的媳妇买了新镯子。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追着只蝴蝶跑,笑声像串银铃,撞到香樟树干上又弹回来,落在我翻开的书页上。

    我看得入神,故事里的女主角正躲在阁楼里拆一封神秘来信,指尖刚碰到火漆印,头顶突然暗了一下。

    不是被云彩挡住的那种暗,是像有人用黑布猛地罩住了天空,连带着空气里的暖都被吸走了,瞬间凉了下来。

    我愣了愣,抬起头。

    天上的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堆成了墨色,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连一丝缝隙都没有。刚才还明晃晃的太阳,像被谁掐灭的烟头,彻底没了踪影。风也变了,不再是暖洋洋的,带着股子穿堂的冷,刮得香樟树叶“哗哗”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拍巴掌。

    “要下雨了?”我嘀咕了一句,把书合上,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就在这时,我突然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广场,像被按了静音键,一点声音都没有。滑板的“吱呀”声、老太太的唠嗑声、小姑娘的笑声,全都消失了,连风吹树叶的响都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像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走路。

    我猛地转过头。

    广场上空荡荡的。

    红色的地砖在乌云下泛着冷光,刚才练滑板的孩子不见了,长椅上空空如也,连小姑娘追的那只蝴蝶都没了踪影。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艳,可没人看;香樟树下的阴影拉得老长,可没人踩。整个广场像被人用橡皮擦干净的画纸,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手里那本没看完的小说。

    我的后颈“唰”地一下就凉了,像被泼了盆冰水。鸡皮疙瘩从胳膊肘一直爬到后脚跟,密密麻麻的,痒得人心里发慌。

    这怎么可能?

    刚才明明还有那么多人,就算要下雨,也该有收拾东西的响动,有互相招呼的声音,怎么会突然就没人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我站起身,腿有点软,差点被长椅绊了一下。“有人吗?”我喊了一声,声音在空广场上荡开,带着点回音,显得格外孤单。

    没人答应。

    只有风还在吹,卷着几片落叶,在空荡的地砖上打着旋,像在嘲笑我的慌张。

    我往前走了几步,眼睛飞快地扫过广场的每个角落。滑板少年刚才摔了半瓶矿泉水在花坛边,现在瓶子还在,水迹在地上洇开一小片,只是没了人。老太太们坐的长椅上,还留着个蓝布菜篮子,里面装着几根水灵的黄瓜,可拎篮子的人不见了。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她刚才跑的时候,掉了只红色的小皮鞋,就在香樟树的树根边,鞋跟朝上,像只被遗弃的小动物。可鞋的主人,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这不是正常离开的样子。

    正常离开会带走菜篮子,会捡起掉在地上的鞋,会把没喝完的水带走,或者至少,会留下离开的脚印,会有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就像那些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喂!有人吗?”我又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开始慌了,心脏“砰砰”地撞着肋骨,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我转身就想往广场外跑,家就在广场对面的小区,隔着一条马路,平时走两分钟就到。

    可脚刚迈出一步,我就停住了。

    广场边缘,靠近马路的地方,停着一辆滑板。

    不是倒在地上,是斜斜地靠在路沿上,板头朝上,板尾着地,像有人刚把它放下,还没来得及捡起来。更诡异的是,滑板的轮子还在慢慢转,“咕噜咕噜”的,转得很慢,像是刚被人蹬过。

    我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如果人都走了,滑板怎么会自己停在这里?轮子又为什么还在转?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滑板晃了晃,差点摔倒。我盯着那辆滑板,脑子里像有根弦绷断了——刚才练滑板的那个男孩,穿件黄色的连帽衫,他摔倒的时候,连帽衫的帽子掉了下来,露出额前的碎发。

    我猛地看向广场中央。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我明明记得,他刚才就在那里,准备做一个ollie,脚已经踩在了滑板上,身体微微下蹲,眼睛盯着前方的空地。

    他应该在那里的。

    或者说,他应该留下点什么,哪怕是摔倒时蹭破的皮,哪怕是一声疼得抽气的声音。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辆停在路沿上的滑板,轮子还在慢悠悠地转,像个坏掉的钟摆。

    我突然不敢动了。

    我怕我一跑,也会像那些人一样,凭空消失,连只鞋、一个菜篮子都留不下。

    我死死地攥着手里的书,书脊硌得手心生疼,可这疼痛让我稍微清醒了点。我得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地往广场中央走。红色的地砖凉得像冰,踩在上面,能感觉到一股寒气顺着脚底往上爬。走几步,我就回头看一眼,生怕身后突然出现什么东西,又或者,生怕自己也突然消失。

    走到刚才老太太们坐的长椅边,我停下了。蓝布菜篮子里的黄瓜还带着水珠,新鲜得像刚从地里摘的。我伸手碰了碰,黄瓜是凉的,带着点湿意,绝对不是假的。

    那她们去哪了?

    我拿起菜篮子,里面除了黄瓜,还有个皱巴巴的塑料袋,装着几颗鸡蛋。鸡蛋是温的,像是刚从菜市场买回来,还带着人的体温。

    我的手指突然碰到个硬硬的东西,在菜篮子的夹层里。掏出来一看,是张揉成团的纸条,展开来,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别回头,快走。”

    字迹很新,铅笔的划痕还带着点毛边,像是刚写上去的。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是谁写的?是留给我的吗?“别回头”是什么意思?

    风又刮了起来,吹得纸条“哗啦啦”响,差点从我手里飞出去。我赶紧把纸条攥紧,塞进裤兜,抬头往广场外看。

    马路对面的小区静悄悄的,窗户大多关着,看不到一个人影。平时车来车往的马路,此刻也空荡荡的,连只流浪狗都没有。整个世界,好像就剩下我一个人,被困在这个空荡的广场上。

    我不知道自己在广场上站了多久,直到腿开始发麻,才意识到天色越来越暗,像是要黑了。初秋的午后,就算乌云密布,也不至于暗得这么快,这更像是傍晚,或者说,像是永远不会亮起来的黎明。

    我必须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再也忍不住了。我转身朝着广场出口的方向跑,手里的书早就扔了,只顾着往前冲,眼睛死死盯着马路对面的小区大门。

    跑过那辆停在路沿上的滑板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滑板的轮子不转了。

    它就那么斜斜地靠在那里,像个被遗忘的玩具,板面上还沾着点泥土,是刚才男孩摔倒时蹭上的。

    我不敢停,继续往前跑。广场的地砖被我踩得“咚咚”响,这声音在空荡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像有人在身后追我,脚步声跟我的重合在一起。

    快到出口的时候,我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笑。

    很轻,像个小姑娘的笑声,脆生生的,像串银铃。

    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脚步猛地顿住。

    是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我下意识地想回头,裤兜里的纸条像块烙铁,烫得我手心发疼——“别回头,快走。”

    不能回头!

    我咬紧牙,拼尽全力往前冲,冲出广场出口,冲到马路上。冰冷的柏油马路让我打了个寒颤,我不敢停,继续往小区大门跑。

    小区门口的保安亭里空无一人,栏杆是抬起来的,像是在欢迎我进去,又像是在引诱我走进某个陷阱。

    我冲进小区,沿着熟悉的路往家跑。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跺了跺脚,灯没亮。黑暗中,我摸索着爬上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

    终于到了家门口,我掏出钥匙,手抖得差点插不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我冲进屋里,反手“砰”地一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屋里没开灯,光线很暗,只能看清家具的轮廓。

    “回来了?”

    一个声音突然在屋里响起,吓得我差点跳起来。

    是我妈。

    她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个锅铲,围裙上沾着点面粉。“刚才喊你吃饭,你没听见?”她走到开关边,“啪”地一声打开灯。

    暖黄的灯光照亮了屋子,我这才发现,屋里的挂钟指向六点半。

    “妈?”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一直在家里?”

    “不然呢?”我妈奇怪地看着我,“我下午就在厨房包饺子,喊你好几声,你都没回应,还以为你在广场上看书看入迷了。”

    下午……包饺子……

    我愣了愣,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

    广场上很热闹。

    穿校服的半大孩子踩着滑板,在花坛边练豚跳,板尾磕在地砖上,“啪啪”响。几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唠嗑,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个蓝布菜篮子,里面装着几根黄瓜。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追着蝴蝶跑,笑声像银铃。

    天上的太阳好好的,暖洋洋的,一点乌云都没有。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咋了?脸色这么白?”我妈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没发烧啊。”

    “妈,”我抓住她的手,声音发紧,“现在……是什么时候?”

    “六点半啊,”我妈指了指挂钟,“你这孩子,睡糊涂了?”

    “不是,”我摇着头,心脏狂跳,“下午……下午广场上是不是突然变天了?乌云密布,然后所有人都不见了?”

    我妈皱起眉:“你说啥胡话呢?下午天气好得很,太阳一直照着,广场上的人就没断过。我刚才包饺子的时候,还从窗户看见你在香樟树下看书呢。”

    她顿了顿,突然笑了:“你是不是看小说看入迷了?把故事里的情节当真了?”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裤兜里的纸条还在,硬硬的,提醒我刚才的经历不是幻觉。可窗外的广场明明很热闹,和我记忆里的空广场判若两个世界。

    难道……真的是我看小说看入迷了?

    “别想了,”我妈拉着我往厨房走,“快来吃饺子,刚出锅的,你最爱吃的三鲜馅。”

    饺子的热气扑在脸上,暖暖的,带着熟悉的香味。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脑子里全是空广场上的红色地砖,停在路沿上的滑板,还有那只掉在树根边的红色小皮鞋。

    吃完饺子,我借口累了,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我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来。

    “别回头,快走。”

    字迹还是那么新,铅笔的划痕带着毛边。

    我盯着纸条看了半天,突然发现,纸条的角落里,还有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印记,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像个“6”。

    6?

    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惊弓之鸟。白天不敢去广场,甚至不敢靠近窗户,生怕再看见什么诡异的景象。晚上总是做噩梦,梦见自己被困在空广场上,乌云压顶,风刮得树叶“哗哗”响,身后传来小姑娘的笑声,我想跑,却怎么也迈不开腿。

    我妈看出我不对劲,问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要带我去医院看看。我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我知道,说出来没人会信。他们会觉得我疯了,觉得我产生了幻觉。

    直到第五天下午,我实在憋不住了,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揣着那张纸条,悄悄走到小区门口,远远地看着广场。

    一切正常。

    滑板少年在练动作,老太太们在唠嗑,小姑娘在追蝴蝶,和我记忆里的画面一模一样。阳光暖洋洋的,风里带着香樟树叶的味道,舒服得让人想打瞌睡。

    也许……真的是我看小说看入迷了。

    我松了口气,转身想回家,就在这时,广场上空的阳光突然暗了一下。

    不是被云彩挡住的那种暗,是像有人用黑布猛地罩住了天空,瞬间凉了下来。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看向广场。

    滑板少年还在练豚跳,老太太们还在唠嗑,小姑娘还在追蝴蝶。

    一切如常。

    “是我太紧张了。”我拍了拍胸口,转身往回走。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啪”的一声,像是滑板掉在了地上。

    我回过头。

    广场上空荡荡的。

    红色的地砖在乌云下泛着冷光,滑板斜斜地靠在路沿上,轮子还在慢慢转。蓝布菜篮子放在长椅上,里面的黄瓜水灵灵的。树根边,那只红色的小皮鞋孤零零地躺着。

    和那天一模一样。

    我的呼吸瞬间停止了,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冻住了。

    又来了。

    这一次,我没有像上次那样慌乱。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平静,也许是已经经历过一次,也许是潜意识里知道,反抗是没用的。

    我慢慢走到广场中央,像个游客一样,打量着这个空荡的世界。乌云压得很低,好像伸手就能摸到,风刮得香樟树叶“哗哗”响,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我走到长椅边,拿起那个蓝布菜篮子。夹层里没有纸条。

    我走到香樟树下,捡起那只红色的小皮鞋。鞋里面很干净,像是刚穿了没多久。

    我走到路沿边,看着那辆滑板。轮子还在转,“咕噜咕噜”的,很慢。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有人穿着软底鞋在走路,一步,两步,离我越来越近。

    我想起那张纸条——“别回头,快走。”

    可这次,我想回头。

    我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跟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

    空无一人。

    广场上还是只有我一个人,红色的地砖,香樟树,滑板,菜篮子,小皮鞋。

    什么都没有。

    可那脚步声,明明就在我身后。

    我突然意识到,那脚步声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东西,它来自我自己。

    或者说,它来自我的记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穿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底蹭在红色地砖上,发出“沙沙”的声,和刚才听到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别回头,快走。”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声音很轻,像老太太的声音,又像小姑娘的声音。

    我转身就跑,这次没有朝着小区的方向,而是朝着广场的另一个出口跑。那里有一条小路,通往公园的深处,平时很少有人走。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那里跑,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重复上次的路线,只会重复上次的结局。

    小路两旁长满了杂草,风一吹,草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草丛里躲着。我不敢停,只顾着往前跑,树枝刮破了我的胳膊,疼得我龇牙咧嘴,可我不敢回头。

    跑着跑着,我突然看见前面的草丛里,有个东西在闪。

    是张纸条。

    被风吹得露了出来,白色的一角在绿色的草丛里格外显眼。

    我停下来,喘着气走过去,捡起那张纸条。

    上面还是用铅笔写着几个字:“这是第六次了。”

    字迹和之前那张一模一样,角落里也有个小小的“6”。

    第六次?

    什么意思?

    难道……我已经经历过五次了?

    那些被我遗忘的午后,那些模糊的噩梦,难道都是真的?

    我突然想起,今天是周六。

    上周六的午后,我也在广场上看书。

    上上周六的午后,也是。

    我每个周六的午后,都会去广场上看书。

    原来,我每个周六的午后都在重复这场诡异的“消失”。那些被我当作噩梦的片段,那些醒来后模糊的恐慌,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循环。

    冷汗顺着我的后颈往下淌,浸湿了衣领。手里的纸条被攥得发皱,“第六次”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里。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周六?这空荡的广场到底藏着什么?

    风突然变了方向,带着股熟悉的冷意,从公园深处吹过来。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我握紧纸条,转身想跑,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

    小路尽头的槐树下,站着个穿黄色连帽衫的少年。

    是那个练滑板的男孩。

    他背对着我,身形单薄,连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看不清脸。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尊沉默的雕像。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不是消失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我刚要开口,少年突然动了。他缓缓转过身,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下巴。

    “第七次,”他开口了,声音又轻又哑,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再找不到出口,就永远出不去了。”

    “什么出口?”我追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会重复?”

    少年抬起手,指向槐树后面。那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隐约能看见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通向更深的黑暗。“跟着路走,别回头。”他顿了顿,帽檐下的目光似乎落在我手里的纸条上,“她们留的记号,要记住。”

    “她们?”

    “练太极的张奶奶,卖糖葫芦的李婶,扎羊角辫的小雅……”他说出的名字,都是广场上消失的人,“我们都困在这里,一次又一次。”

    我突然想起蓝布菜篮子里的黄瓜,想起红色的小皮鞋,想起那辆停在路沿上的滑板——那些不是被遗弃的物品,是记号!是他们留给下一次循环的线索!

    “为什么是我?”我攥紧纸条,指甲掐进掌心,“我和你们不一样……”

    “你不一样?”少年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悲凉,“你每个周六都来,坐在香樟树下看同一本书,翻到第17页就会抬头。你的规律,比谁都明显。”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那本没看完的小说,我确实每次都看到第17页,因为那一页有个情节总让我走神……原来,我的习惯,成了困住自己的牢笼。

    “走!”少年突然推了我一把,“再等下去,云就要压下来了!”

    我踉跄着冲进那条小径,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记住,别捡地上的东西,别回应任何声音!”

    小径里漆黑一片,杂草刮得皮肤生疼。我不敢回头,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少年的话。第六次……第七次……原来那些模糊的噩梦,是前几次循环里残留的记忆。

    跑着跑着,前面突然亮起一点微光。不是阳光,是种阴冷的蓝,像手机屏幕在黑暗里的光。

    “姐姐,等等我……”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脆生生的,像那个扎羊角辫的小雅。

    我的脚步顿住了。不能回应!我咬紧牙,继续往前跑。

    “姐姐,我的鞋掉了……”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哭腔,“帮我捡一下好不好?”

    我想起树根边的红色小皮鞋,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那不是记号,是陷阱!

    “别回头!”我对自己说,拼命往前冲。

    微光越来越亮,前面出现了一扇生锈的铁门,门上挂着把大锁,锁眼里插着一把钥匙——是把黄铜钥匙,和张奶奶挂在菜篮子上的那把一模一样!

    我冲过去,抓起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门后是熟悉的广场入口,阳光暖洋洋地洒在红色地砖上,滑板少年在练豚跳,老太太们在唠嗑,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追着蝴蝶跑……一切都和最开始一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摸了摸口袋,那两张纸条还在。我走到香樟树下,拿起那本没看完的小说,翻到第17页,然后合上书本,转身往小区走。

    经过滑板少年身边时,他正好完成一个ollie,落地时朝我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然。

    我冲他点了点头,快步穿过马路,走进小区大门。

    家里的挂钟指向三点半,我妈在厨房喊:“回来啦?饺子刚包好,快来吃!”

    我走进厨房,看着案板上的三鲜馅,突然笑了。

    明天,我要换一本书看。

    后天,我要去别的公园。

    下周六,我再也不会坐在香樟树下。

    牢笼是自己搭的,那钥匙,也该由自己来拿。

    至于那个困住无数人的广场,也许还在重复着午后的热闹与空寂。但我知道,只要打破规律,总有一天,能找到真正的出口。

    而此刻,锅里的饺子冒着热气,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下去——是熟悉的味道,带着生活的暖意,不是循环里冰冷的幻觉。

    这一次,我没有停在第1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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