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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焰玲珑只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常年捉鹰,反被鹰啄了眼——她焰玲珑在黑风盟中从小便被当作最珍贵的棋子栽培,以为自己看男人的眼光早已炉火纯青。

    可这一路上,她撒娇、暗示、试探,全用在了另一个女人身上。那些她以为是对尹志平的撩拨,那些她故意靠近时感受到的疏离与闪躲,全都有了解释——不是因为心动了才躲,是因为怕露馅。

    根据昨夜飞鸽传书,京西城如今只有凌飞燕和小龙女留守,那月兰朵雅去了哪里?答案不言自明——就是她身边这位假扮甄志丙的。

    她想起在驿馆中,自己故意端着公主的架子,用那双丹凤眼似嗔似怨地看着“他”,说“大将军这般威风八面的人物,怎地在这件事上这般小心眼”。

    那时候“他”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傲然不可一世的语气说“本将军的人,容不得旁人觊觎”。她当时心跳都快了几拍,耳根都红透了。现在想来,那分明是月兰朵雅在拿她寻开心!

    想到这里,焰玲珑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紧。她很想现在就戳穿对方,很想看看月兰朵雅被拆穿之后是什么表情。

    可她忍住了——因为此刻她们正走在通往飓风口的官道上,前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若是在这里揭了月兰朵雅的底,非但会让尹志平的威信扫地,更会让慕容麟和暗处那些虎视眈眈的人找到可乘之机。

    焰玲珑忽然有些佩服尹志平——不,不是佩服,是咬牙切齿地承认。他不但让自己心甘情愿地替他保守秘密,还能让月兰朵雅这般心甘情愿地替他出战。这男人,到底有什么魔力?

    飓风口的轮廓在风沙中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两道百丈高的绝壁,如同两柄被劈开的巨刃,中间夹着一道宽不过十余丈的峡谷。

    风从峡谷中灌出来,裹挟着碎石与枯枝,打在崖壁上噼啪作响。尚未靠近,便能听见那呜呜的风啸,如同千百只厉鬼在同时嚎哭。

    那风啸声中还夹杂着一种更低沉的、如同巨兽喘息般的闷响——那是狂风被两侧绝壁挤压之后,在峡谷最窄处形成的涡流。

    月兰朵雅翻身下马,将血饮剑按在腰间。墨绿色的战袍被风吹得猎猎翻卷,盔顶的红缨在风中疯狂舞动。

    她抬头望向峡谷深处,今日的风比她预想的还要大。狂风灌入隘口,发出万兽齐吼般的咆哮,沙尘遮天蔽日。

    月兰朵雅自然不惧,双脚如钉在地面。可身后那些武卒与黑风卫虽身披重甲,却依旧身形晃了又晃。

    慕容麟已等在谷中。他今日换了一身藏蓝色的劲装,衣袂在风中猎猎翻卷,腰间悬着那柄靛蓝色的鲨齿长剑。

    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打磨出的温润光泽。他站的位置极讲究——背对风向,却不紧贴崖壁,恰好留出足以闪避腾挪的空间。

    两侧崖壁上那些被风沙侵蚀出的沟壑千疮百孔,远望如巨兽肋骨架,此刻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身后不远处,太守韩端正站在一块凸出的巨岩后,花白的胡须被风吹得胡乱飞舞。

    他身旁立着祁桓和阎之君,二人各自裹着厚厚的披风。祁桓那双牛眼死死盯着月兰朵雅的身影,嘴里不知在嘟囔什么;阎之君则用袖口掩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目光在月兰朵雅和慕容麟之间来回游移。

    “祁兄,”阎之君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你看今日这位甄将军的个子——是不是又矮回去了?”

    祁桓的眉头微微皱起:“不单是个子。你再看他的脸——下颌似乎比昨日窄了几分,眉骨的棱角也不如昨日那般分明了。”

    阎之君若有所思。

    韩端有些疑惑的回头,二人连忙噤声。

    月兰朵雅按剑而立,墨绿色的战袍被风吹得猎猎翻卷。她站在峡谷最窄处,两侧崖壁几乎触手可及,脚下的碎石被狂风卷起来,打在战袍上噼啪作响。

    她没有刻意去选背风的位置,只是随意地往那儿一站,便如同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任凭风如何咆哮,身形纹丝不动。

    慕容麟缓缓拔出鲨齿剑。靛蓝色的剑身从剑鞘中滑出的刹那,发出一声极清越极悠长的嗡鸣。

    剑身上錾刻的鳞纹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那些鳞纹不是寻常的装饰,而是一片片极细极密的锯齿——这便是鲨齿剑,据传此剑的始祖源自战国时期,乃鬼谷传人卫庄的佩剑。

    当年卫庄与盖聂同门学艺,二人皆是鬼谷派不世出的奇才。盖聂的剑走的是王道,讲究以正合、以奇胜;卫庄的剑走的是霸道,讲究以力破巧、以断为先。

    那一战,盖聂的渊虹剑被鲨齿的锯齿死死咬住,剑锋崩碎,名震天下的渊虹被绞成两截。后来鲨齿剑几经辗转,最终落入了慕容家手中。

    慕容麟在波斯习得乾坤大挪移之后,又将鲨齿剑的绞锋之术与斗转星移的借力法门相融合,创出了一套极其诡异、极其难缠的剑法——剑锋过处,不单能绞碎对手的兵刃,更能将对手的力道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甄将军。”慕容麟将鲨齿剑横在胸前,剑尖微微上挑,“你我之间本无仇怨。在临安时,我虽因故失了与你交手的机会,却也在台下看了你与宫本藏之介那一战。你的剑法,我心服口服。可我不服的是——为何你是天下六绝之首,而我却要因为一场诬陷,连擂台都没能上去?”

    他慕容麟自幼苦练,师父是波斯明教的高手,舅舅是权倾朝野的曹玉堂,他身兼四大绝学,自问不输当世任何人。可偏偏在万邦会武上,他被焰玲珑一场栽赃,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关了一夜。

    这份屈辱,他一直压在心里,今日在这飓风口,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问出来。

    月兰朵雅伪装的是自己的男人,可她的内心终究是个妹子。她没有心思和慕容麟高谈阔论,也没有办法理解他这种对荣誉的执着。

    在她看来,打便打,赢了便是赢了,输了便是输了,何必说那么多废话?她将血饮剑在掌中轻轻一转,剑尖斜指地面:“慕容公子,你若是不想打,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慕容麟瞳孔微缩,脸上浮起一丝被刺痛了的冷意——他方才那番话,是真心实意地说出来的,是压了好几个月才终于找到机会吐出来的肺腑之言。

    可对方却连正眼都没看他,只是轻飘飘地丢回来一句“不打就认输”。这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他恼怒。

    “好。”慕容麟不再多言。鲨齿剑在他掌中发出一声嗡鸣,剑身上的鳞纹在晨光下骤然亮起。他脚下步法微错,整个人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月兰朵雅也收敛了那份漫不经心。血饮剑在她掌中翻转,周身气息在这一瞬间骤然沉凝。冰火长春罡已在体内缓缓流转,冰蓝与赤红两色光芒在丹田中交替闪烁,那股温润醇厚的暖流沿着经脉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将她的四肢百骸都调整到了最佳状态。

    两人便这般隔着十余丈的距离遥遥对峙。峡谷中的风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卷起碎石与枯枝,打在崖壁上噼啪作响。

    焰玲珑站在巨岩后,用袖口掩着口鼻,心中百味杂陈。一想到自己这些天撒娇卖痴全用在一个女人身上,她便恨得牙根痒痒——但不可否认,月兰朵雅是真的有本领,真的能平替尹志平站在这里,面对慕容麟这般高手的挑战而面不改色。

    而这,恰恰是自己做不到的。她忽然想起母亲曾说过的话——“你若想要一个男人,便要先让自己配得上他。”那时她不懂,只觉得凭自己的容貌和身份,天下哪个男人不配?如今她有些懂了。

    尹志平身边这些女子,小龙女是古墓派掌门,玉女心经臻至第九层,剑法冠绝天下;凌飞燕的天蚕功与陌刀刀法也双双大成,独自一人在京西撑起了那般局面;而眼前这个月兰朵雅,不但是成吉思汗的嫡亲孙女,更是五绝中期的高手。

    她们哪一个不是武功、胆识、担当样样俱全?自己除了这张脸和这个公主的身份,还有什么?

    她忽然觉得从前那些撒娇、暗示,都像是小孩子在大人面前耍宝——可笑,且毫无分量。

    峡谷中央,慕容麟率先出手。

    鲨齿剑破开狂风,靛蓝色的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细极亮的弧线,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轨迹。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速度。剑锋撕裂空气时发出的尖啸还未传进耳中,剑尖已刺到了月兰朵雅咽喉前方不足三尺!

    这便是慕容家的剑法——龙城剑法。据传此剑法乃慕容家先祖慕容龙城所创,取“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之意。剑势如飞将突阵,快、狠、准,每一剑都直取要害,没有半分多余的虚招。慕容麟在这一剑上浸淫了将近二十年,早已将龙城剑法的精髓刻进了骨髓深处。

    月兰朵雅没有退。血饮剑在她掌中自下而上撩起,剑脊精准地撞上鲨齿的剑锋。只听“铛”的一声脆响,两柄剑在半空中炸开一团火星。

    慕容麟只觉得虎口微微一麻,那股反震之力顺着剑身传入掌心,竟比预想中沉了不止一倍。他心中一凛——这人的内力当真浑厚!

    他立刻变招,鲨齿剑顺势一绞,剑身上那些鳞纹般的锯齿便死死咬住了血饮剑的剑脊。这便是鲨齿最令人防不胜防的杀招——绞锋。

    一旦被它咬住,寻常兵刃便如同被丢进绞肉机般寸寸碎裂。可血饮剑不是寻常兵刃。七十三斤的重剑,剑脊厚达三分,那些锯齿咬上去之后非但没能绞碎剑身,反而被剑脊上那股浑厚无匹的罡气震得寸寸松动。

    慕容麟只觉得这一绞像是咬在了一块铁板上,非但没能绞碎对方,反倒将自己的虎口震得隐隐发麻。

    月兰朵雅趁机抽剑后撤,血饮剑在掌中翻转,剑尖朝下,剑身横在胸前。她没有急于进攻,只是稳稳地守住门户。

    她的剑法,与尹志平如出一辙——都是将呼延灼鞭法中的缠、崩、点、扫四字诀化入剑招之中。

    血饮剑在她掌中使得大开大阖,剑风过处,碎石纷飞,如同一道暗红色的旋风。她的鞭法是从尹志平那里学来的,尹志平的鞭法又是从苦度禅师那里学来的呼延灼鞭法,两人使出来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她的力道更偏柔韧,而尹志平的力道更偏刚猛。

    慕容麟越打越是心惊。他本以为对付甄志丙,只需防住对方那套令宫本藏之介都吃了大亏的绯月七连斩便可。

    他为此专门准备了,只要他的鲨齿能缠住对方的剑,便能打断对方的连斩节奏。可眼前这人的剑法大开大阖,走的根本不是快剑的路子,反倒像是在使长鞭——每一剑都裹挟着浑厚无匹的力道,每一剑都重逾千钧,偏偏又灵活得如同活物,剑尖能在最刁钻的角度骤然转向。

    这已不是全真剑法的路数了。他在临安时曾派人搜集过甄志丙的所有战例——与哈桑那一战,对方用的是呼延灼鞭法化入剑招;与金思郧那一战,对方用的是全真剑法;与高升那一战,对方用的是绯月连斩的前六斩;与宫本藏之介那一战,对方才真正展露了绯月七连斩的全部威力。

    这些情报他反复推演了不知多少遍,自认为对甄志丙的武功路数已了如指掌。可此刻交上手,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眼前这人的剑法刚中带柔、柔中藏刚,分明是将长鞭的缠劲与重剑的劈劲融为了一体,又暗含了一种极高明的卸力法门。这种打法,他之前的准备根本派不上用场——因为对方根本不给你机会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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