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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疼!!

    像是有一把烧红的铁钎,从孙小猴的膻中穴直捅进去,又沿着脊柱一路劈上后脑。

    孙小猴仰面倒在碎土堆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刚触到冰冷的泥土,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便从胸口炸开,沿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两股真气在疯狂冲撞,一股阴寒刺骨,一股灼热如焚,两股力道搅在一处,将他的丹田当成了战场。

    耳畔传来丁焱的嘶吼,传来枪杆与刀锋碰撞的刺耳尖啸,传来昙真那老贼秃一声接一声的狞笑。

    他听不清那些声音在说什么。

    他只感觉到身下的土地在微微发颤,那是黄河水在堤坝另一侧咆哮翻滚的动静。

    泥土的腥气混着硝石的刺鼻气味,从身下的碎土缝隙中渗出来,熏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入一片混沌的、介于昏迷与沉睡之间的幽暗。

    然后,他听见了丁焱最后那声嘶吼:“要动他——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那声音穿透了耳鸣与剧痛,如同一根烧红的针,深深扎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这个结拜才几日的兄弟,这个平日里总板着脸、连句软话都不会说的男人,此刻正站在他与死神之间,用自己的命替他挡着。

    他不能死。

    绝不能!

    ……

    在那些遥远的、被他深埋在记忆最底层的日子,他还不叫孙小猴。

    他叫完颜傲天?——不,那是大哥的名号。

    他叫金无异。

    金是金国的金,无是没有的无,异是与众不同的异。

    这个名字是他母亲取的。

    母亲说,你生下来便与旁人不同,你体内流着两家的血——一半是金国完颜家的,一半是大宋钦宗皇帝的。

    这两股血在你身子里打架,所以你总生病,总发烧,总在半夜里哭得撕心裂肺。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轻轻抚过他的额头,指尖冰凉如雪。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母亲话里的意思。他只记得母亲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两排淡淡的阴影;记得母亲说话时嘴角总是微微弯着,像是在笑,可那笑意却从未抵达过眼底;记得母亲的手虽然冰凉,却极稳,便是端着一碗滚烫的药汁,也从不曾洒出半滴。

    后来他才知道,母亲原是宋钦宗的后代,她长大成人后生得貌美,又有几分才学,被完颜家的一位旁支宗室看中,收作了妾室。

    那人便是他的父亲——一个他从未见过、也不想见的男人。

    母亲从不肯提父亲的名字。她只在临终前告诉他,那个男人在得知她怀孕之后,只冷冷地撂下一句话——“若生下来是男孩,便按规矩办。”

    什么是规矩?他那时候不懂。直到他长大了一些,直到他亲眼看着族中那些流淌着汉人血脉的堂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地在成婚生子之后被拖进内院,被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妇按住手脚,被一柄烧得通红的小刀齐根割去了男人的根本。

    他躲在门缝后,看着那些惨白的面孔,看着那些被血水浸透的白布,看着那些从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一夜之间变成了尖着嗓子说话、走路时微微弓着腰的阉人。

    他问母亲为什么要这样,母亲只是将他搂在怀中,一遍遍地说,别怕,别怕。

    他那时还不懂什么是恐惧。直到他十三岁那年,族中的一个老嬷嬷忽然找上门来。老嬷嬷生得矮胖,脸上的褶子层层叠叠,笑起来如同一只被踩扁了的柿子。

    她用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然后对母亲说,小少爷年纪到了,该议亲了。

    母亲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那天夜里,他听见母亲在隔壁房间哭了整整一夜。那哭声压抑而绝望,如同被困在陷阱中的母兽在发出最后的哀嚎。

    第二年春天,他便被安排与一个年长他好几岁的女子成了亲。那女子生得寻常,却有一双温柔的眼睛。

    他记得新婚之夜,她端坐在床沿上,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端庄得如同庙里的菩萨。

    可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她也在怕。他那时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这女子有些可怜。

    再后来,那女子怀了孕。他记得她捧着隆起的小腹坐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将她那张寻常的面孔映得竟有几分好看。

    她抬起头,对他说,夫君,给孩子取个名字吧。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站在廊下,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宣判了死刑的囚徒,正等待着刽子手的刀斧落下。

    孩子出生的那天,他被唤进了内院。几个仆妇按住他的手脚,那柄烧得通红的弯刀距他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刀刃散发出的灼热气浪,能嗅到铁锈与炭火混在一处的刺鼻气味。

    然后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那痛楚从两腿之间炸开,如同有一根烧红的铁钎从他的小腹贯穿而过,沿着脊柱一路劈上后脑。

    他惨叫着,挣扎着,可那些仆妇的手如同铁钳般死死箍着他的四肢。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落中回荡,尖利而破碎,如同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在发出最后的哀鸣。

    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当他醒来时,他已不再是个完整的男人。

    他没有哭。他只是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头顶那根被岁月熏得发黑的房梁,一言不发。

    他在心底对自己说,从今往后,再没有人能拿这个来要挟他。

    再没有人。

    那一年,他十六岁。

    后来他趁着夜色逃出了那座困了他大半辈子的宅院。他带走了母亲留给他的一只木匣,匣中装着他母亲毕生积攒的碎银与几件旧首饰,还有一本极薄极旧的羊皮册子。

    那是宋钦宗留下来的旧物。

    他躲进一座破庙中,将那本册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多少遍。册子上记载的是一门极阴柔的武功,字迹娟秀而潦草,像是女子手笔。

    那些运气法门、经脉图谱,他看得似懂非懂,可他体内那股因净身而带来的、与常人不同的阴寒之气,却在这门功夫的引导下缓缓凝聚、壮大。

    后来他投到了金国的一位将军帐下。他凭着一身武功与不怕死的劲头,很快便在军中站稳了脚跟。可军中那些莽汉,哪个不是三句话便离不开女人?

    他只能装作对女色毫无兴趣,只能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习武与杀敌之上。

    夜深人静时,他独自坐在营帐中,听着隔壁那些粗豪汉子与营妓调笑的声音,只觉得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从心底涌上来。

    再后来,他遇到了焰无双。那女子魅惑众生,性子却如同草原上的野马般不可驯服。

    她是被当作筹码送给南宋的,说是联姻,实则不过是打发一个烫手山芋。而他,便是那个负责护送她的护卫。

    一路上他沉默寡言,只尽职尽责地守护她的周全。可那焰无双却像是看透了他心底的什么东西,总是变着法子逗他说话。

    她说你生得这般周正,怎地总板着张脸?她说你武功这般好,怎地不去投军?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守着夜,默默地赶路,默默地将她平安送到了南宋。

    可命运便是这般荒诞。到了南宋之后,他竟鬼使神差地被焰无双留在了身边。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替她打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而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

    两个各怀心思的人便这般凑在了一处,她替他打掩护,他替她办差事,竟也相安无事地过了好一阵子。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遇见了刘必成。

    那时他远非刘必成敌手——那武状元一身功夫深不可测。他遂登门议以合纵,愿率一旅为南宋刺探金国机要。

    他要银子,要人手,要一个能在暗中积蓄力量的机会。

    焰无双替他周旋,刘必成替他铺路,宋理宗甚至默许了他的一些出格之举。他们谁都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护卫,心底藏着的是一团足以焚尽一切的烈火。

    他在南宋皇宫的藏书阁中,如同一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游走。那些被尘封的武学典籍、前朝秘本,堆满了积灰的书架。

    他夜夜挑灯,将那些旁人眼中艰涩难懂的心法口诀一一抄录、参详。他本就聪慧过人,又兼身负血仇,那股子狠劲让他比任何人都更专注、更拼命。

    终于,在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他于藏书阁最深处一堆无人问津的、被蠹虫蛀蚀了大半的旧简中,翻出了一卷以古篆写就的手札。

    那字迹狂放不羁,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至阳至刚的霸道之气,正是邵雍之子邵伯温留下的半部《天机衍》解读。

    他将这卷手札与母亲留给他的那半部极阴柔的羊皮册子并排放在一处——一阴一阳,一柔一刚。他忽然觉得,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着他这残破不堪的命运。

    而这些陈年旧事,他从不曾对任何人提起。丁焱不知道,大哥不知道,连那个在将军府屋檐下偷酒喝的老叫花子也一无所知。

    他以为这些往事早已被他埋在了岁月的最深处,再也不会有人触及。

    可此刻,当昙真的掌风再次逼近,当死亡的阴影再度笼罩,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便如同决了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他在心底嘶吼——那老贼秃又要故技重施,逼得老丁疲于奔命!

    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体内那两股真气还在疯狂冲撞,每一次碰撞都如同有一柄烧红的刀在他经脉中反复绞割。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昙真一步步朝丁焱逼近,看着丁焱嘶吼着将铁枪横在身前,看着昙真那柄薄如蝉翼的血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

    丁焱的枪法已比方才慢了许多。每一次挥枪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每一次格挡都伴随着虎口崩裂的血雾。

    他咬着牙,将那套北霸六合枪的六式枪招轮番使出来,每一枪都倾尽全力,每一枪都在堤面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可昙真实在太快了。那老贼秃的身法如同鬼魅,丁焱的枪势虽沉猛,每一枪刺出却都慢了半拍。

    “老丁——!”他在心底嘶吼,拼尽全力想要站起来。

    可他的身体刚撑起半寸,那股几乎要将他撕成碎片的剧痛便再度涌上来,将他整个人重新按回泥泞之中。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昙真的左掌在丁焱枪杆上轻轻一搭,整个人借力腾空,右掌掌心那股暗紫色的气旋再度凝聚,如同一道毒蛇般朝丁焱的胸口拍去。

    丁焱避无可避。他几乎是本能地将铁枪往身前一横,以枪杆硬接昙真这一掌。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昙真那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枪杆之上。

    一百二十斤的镔铁重枪,居然被这一掌震得从中弯折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丁焱整个人如同一捆干柴般朝后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堤壁上,将那面本就松动的土墙撞得塌陷了一大片。

    碎土簌簌落下,将他半个身子都埋了进去,手中那杆弯折的铁枪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老丁——!”他的嘶吼终于冲破了喉咙,可那声音沙哑而破碎,如同砂纸磨过铁锈。

    昙真将目光移向堤壁旁那个被碎土埋了半个身子的孙小猴,嘴角浮起一丝残忍的笑意:“你不是拼了命也要护着他吗?好,贫僧便让你亲眼看着,你护得住谁!”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朝孙小猴的方向掠去。

    丁焱嘶吼着想要爬起来,可他的双臂刚撑起半边身子便猛地一软,整个人又重重摔回堤面之上。

    他的胸口剧痛难当,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在吞刀子。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昙真一步步朝孙小猴逼近,看着那只干枯如老树皮的手缓缓抬起,掌心那股暗紫色的气旋再度凝聚。

    “住手——!”他嘶声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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