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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出鞘,剑离匣,两道寒芒如银龙交剪,照着当先漂来的两具腐尸劈去。

    剑锋入肉,却如斫老树盘根,又韧又僵,但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那腐尸被斩断半截手臂,断口处竟无半丝血水涌出,只冒出一串串黄豆大小的气泡,咕嘟嘟地朝上翻去,如被搅碎了魂魄的老蚌在吐最后一串珠子。

    唐棠的柳叶刀也到了。她这一刀又疾又狠,刀光如电,直取另一具腐尸的颈项。刀入三寸,却似切入一块泡了水的牛皮,又硬又滑。她银牙一咬,腕上加了十二分力道,才将那颗泡得发胀的头颅齐颈削了下来。

    可也就在这一刀刚刚收回的刹那,那浮尸的七窍之中,竟也同时涌出了滚滚的气泡。

    那些气泡初时极小,如鱼眼,如米粒,离了尸身却见风就长,转眼间已如铜钱般大小,在水中载沉载浮,泛着一层淡得几乎瞧不见的灰绿。

    借着唐棠手中月魄的光,二人看得分明——每一个气泡之中,都蜷着一只通体灰白、首尾尖细的蛊虫。

    虫身尚蜷缩着,如一根被掐了头的线,可那尖细的口器已微微翕动,如嗅着了血腥气的蜉蝣,正一点一点地、极有耐心地顶撞着那层几近透明的水泡。

    唐棠只觉一阵恶寒,如被人从后领中塞进了一条滑腻的蛇。

    不过令二人稍感心安的是,那些裹着蛊虫的气泡,只在他们身前数尺处轻轻一旋,便如被风送远的柳絮般,纷纷朝两侧让了开去。

    尤其以唐棠为甚。

    她身上涂了童子尿,又用蜡将那一层阳气严严实实地封在肤上。水化不开,可落在这些生于尸、长于尸的蛊虫感知里,却如滚油泼雪,如烈日坠渊,烫得它们连触须都蜷了起来,宁可绕上一个大弯,也不肯朝她近前半寸。

    难怪此处的浮尸如此之多,却又如此古怪。这些蛊虫,本就是以这些死人身子为土,以死气为水,以这千年不动的寒潭为瓮,一代一代地、安安静静地养在里头。

    它们不出去,不惊动,不折腾,只守着这一方水底,如被谁圈养在暗处的、看不见的猎犬。

    可它们却又不曾被这洞口困住。

    尸体太大,洞太窄,那些被水泡得发胀的躯壳,如何也钻不出这水底窄洞。可那些蛊虫却不同——它们细如游丝,滑如泥鳅,只消顺着水流的缝隙,便能一条一条地游出去。

    所以他们先前在洞外遇到的,那条让唐霖险些六亲不认的怪虫,不过是一个走散了的哨兵,一点从这个水底巢穴中漏出去的、无足轻重的余沫。

    可虫是活的,尚知避害;尸是死的,早没了知觉。任你身上涂了什么,它们只一具接着一具,如赴火的蛾,朝二人缓缓逼来。

    尹志平的剑越挥越急,唐棠的刀越使越快。剑光如龙,刀影如虹,将那围拢过来的浮尸一具接一具地砍翻。

    可那些东西实在太多了,整片水底都如被搅翻了的乱葬岗,腐尸残肢如浮萍般密密麻麻。

    而那洞口,那近在咫尺的窄洞,那两枚嵌在洞壁上的月魄,仍幽幽地亮着。

    不过几十米。

    几十米,放在岸上,不过一个纵跃、三五个呼吸的事。

    可在这水底,在这片被浮尸与蛊虫搅成的死域里,那几十米却如一道天堑,横亘在他们与生路之间,怎么够也够不着。

    唐棠的面色,已如这幽潭中的水一般,白得近乎透明。

    她余毒未解,又在这冷水之中苦战了这许多时候,那双素来沉稳如磬石的手,已开始止不住地发颤。

    可她仍有一股狠劲。

    那一刀又一刀,仍如疯虎般劈出,每一刀都带着唐门大小姐宁折不弯的骨气。

    尹志平也砍得肝胆欲裂。

    可他到底不是个只知蛮干的莽夫。他心中那一线清明,尚在急急地转着。

    鬼神之说,他信不得,也不肯信。

    可眼前这些东西,分明是在动,分明是在追着他们,分明是如活物般朝他们身上贴。

    为什么?

    他一边招架,一边在脑中拼命地思忖。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猛地刺破了他脑海中的重重迷雾——

    热。

    他与唐棠,是这冷得如九幽黄泉般的寒潭中,仅有的两团热气。

    人活着,心便在跳,血便在流,皮肉骨头里便藏着一股子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压也压不灭的暖。

    可这些浮尸,在这潭中泡了不知几百几千年,早已被水浸得透透的,冷得如潭底的石头。

    冷与热,从来都是冤家。

    风生于冷热相激,热气轻则升,寒气沉则降,升与降之间,便有了流。冷热相遇,如两军对垒,谁也不肯退让,这一推一搡,便生出了风。

    同理,这水底,原如一口死井,无风,无流,无扰。

    可他们一入水,便如将两块烧红的炭投进了冰窟之中。

    那热气从他们体内源源不断地散出去,如一群被惊起的飞蛾,扑扑楞楞地朝这水中的每一处角落撞。

    那些浮尸,便是在这热气的冲撞下,如被春风吹醒的僵虫,顺着那点微不可察的温度差,一具接一具地、缓缓地、却不可抗拒地朝他们漂了过来。

    唐霖他们游得快,如一阵穿堂风,人过无痕,那些浮尸尚未被激到极致。

    可他与唐棠已在这水中折腾了太久,将整片水域都搅得如沸汤一般。

    那热气散得到处都是,如在一锅冷水下面点了一把柴,将那些沉在锅底的死物,全都慢慢地、无声地煮了上来。

    想通了这一层,尹志平只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如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划了一下。

    这墓主人,当真是算无遗策。

    连这退路,都埋着这等下作的手段。若有人从这金井下来,或是从这幽潭深处想逃出去,那这些浮尸便是最后一道关。

    一道活人过不去的关。

    刀剑能斩碎浮尸,却斩不散这满池的冷热之气;武功再高,也终究是热的,只要你是热的,这些死物便如飞蛾扑火,不把你的热吸尽,绝不罢休。

    尹志平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与唐棠便不是被咬死,不是被抓死,而是被这群没有魂魄的死物,死死缠住,直到最后一口气憋尽,活活淹死在这暗无天日的水下。

    他当机立断,一把攥住了唐棠的手腕。

    唐棠正一刀劈翻一具贴到近前的浮尸,忽然被拽得整个人朝他怀中撞去。她只觉手腕被捏得生疼,一股说不清的委屈与困惑直冲咽喉,几乎便要在这水底喊出声来——

    你拉我做什么?

    可也就在这一刹那,她骤然觉着,一股极细、极凉的真气,如一条被月光洗过的冰蛇,从尹志平的掌心钻入了她的腕脉。

    那真气不暴不烈,不急不缓,只顺着她的经脉,如春蚕吐丝般,一层一层、一寸一寸地,将她丹田中那点残存的暖意,连着她骨血中最后的温度,一并以极温柔、又极霸道的方式,缓缓抽离。

    她猛地抬头,撞上尹志平的眼睛。

    他也在看她。

    那眼神如古井无波,却偏又亮得惊人,如这幽暗潭底之中,唯一一颗仍在不屈不灭地燃烧的星。

    她读懂了他的意思——他让她别动,别挣,别问。他要用那门寒得让人灵魂出窍的功夫,将二人的体温,压到与这满池死水一样冷。

    唐棠只犹豫了一瞬,便咬紧了牙关,将丹田中最后那口护体真气也散了去。

    彻骨的寒气,如千万根细针,同时刺入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只觉自己的血在冷,骨在冷,心也在一寸一寸地冷下去。她的牙关开始打颤,睫毛上似要结出一层薄薄的霜花。那种冷,冷得人不想活,冷得人只盼着下一瞬便能昏死过去,再不必受这活罪。

    可也正是这刻骨的冷,让他们如两片融入深水的残冰,渐渐与这四周的寒潭没了分别。

    那些原本张牙舞爪、如嗅着血腥般猛扑过来的浮尸,竟如失了猎物的老狗,一具接着一具地停在了半途。

    它们悬在水中,缓缓地转着,如被风吹散了的灰烬,如被潮水洗过的沙堡,慢慢失了方向,慢慢失了那股迫人的气势。它们的手臂仍张着,仍朝前伸着,却再也近不了二人身前半分。

    整片水底,重归沉寂。

    只有那些蛊虫的气泡,仍在浮尸之间幽幽地浮动,如一盏盏不知为谁而点的、将熄未熄的引魂灯。

    尹志平以眼神示意唐棠,二人便如两具真正的浮尸般,逆着水流,朝那窄洞的方向,缓缓地、无声地移了过去。

    那一程,不过数十米,却如走过了一整个轮回。

    他们不敢快,不敢乱,不敢让半丝热气从皮肉中泄出去。每一摆臂,都轻得如柳絮点水;每一蹬腿,都柔得如春蚕吐丝。

    那些浮尸便横七竖八地悬在他们周围,如一片被岁月吞没的死人之林。有几次,唐棠的发丝几乎贴上了一具浮尸向前伸出的手;有几次,尹志平的剑鞘险些蹭到了腐尸浮肿的肚腹。

    可他们终究是过来了。

    那两枚嵌在窄洞两侧的月魄,已在近前,如一双眼,冷而坚定地望着他们。

    唐棠忽然在他掌中痉挛了一下。

    很轻,很急,像一尾被网住的鱼在做最后的甩尾。紧接着,她的手指如铁钩般掐进了尹志平的腕肉里,指甲几乎要嵌进骨头。尹志平回头一望,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脸已青得如一块被水浸透的玉,唇瓣微张,却再没有一丝气泡从口鼻中逸出。那双素来如寒星般清亮的眸子,此刻半开半阖,如两盏即将被风吹灭的灯。

    她到了极处了。

    尹志平想也没想,一把将她拽进怀中,双唇已覆了上去。

    这不是吻。

    是渡命。

    他以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将丹田中压得极深的一口精纯之气,如注灯油般,一点一点地渡了过去。

    唐棠的身子猛地一僵。她的意识尚残着最后一丝清光,将灭未灭。她能感到有什么东西,正从口中涌进来,又热,又烫,如一口被煮得滚沸的山泉,顺着她的喉咙直直地坠下去,浇在她那冻得几乎要裂开的肺腑之上。

    她本已抬到半途的手,已使足力气要推他,可最后却只是极轻、极无力地搭在了他的肩上。她的身子在抖,抖得如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推不开。也无力推了。

    在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那个被红烛照亮的新婚之夜。霍昭的手也曾这样近地伸过来,带着酒气与热意。

    可她却从枕下抽出了那把柳叶刀,横在二人之间,说:“想要我,便在武功上胜过我。”

    她那时太年轻,如一头不驯的幼狼,以为自己有的是光阴可以挥霍,有的是底气可以矜持。

    她要他变强,要他如龙傲天一样变成自己仰慕的男人。

    可她万万没有算到,霍昭会去练那门禁欲锁阳的功夫,更没算到自己这一句话,会将两个人的十年光阴,都封进一座无风无雨的坟墓。

    他们相敬如宾,如两根并排立着的蜡烛,永远照亮同一个屋檐,却永远也触不到彼此的火焰。

    没有肌肤之亲,没有耳鬓厮磨,连一个寻常夫妻之间最寻常的吻,都不曾有过。

    她曾以为那不过是一时意气,总有和好的时候。可日子久了,那道裂痕竟长成了天堑。

    两人都端着,谁也没有再往前迈一步。等她终于悔了,那点悔意又偏生如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骨,吐不出,也咽不下。

    而此刻,在这幽深冷彻的潭底,在这生与死只隔一线的当口,她终于尝到了。

    原来这便是吻。不是她想象中那般轻浮,不是画本中写的那般缱绻。

    是滚烫的,霸道的,如将一团火硬生生塞进她冰冷的肺里。是绝望中唯一的一点甜,是溺毙前最后的一口氧。

    她的意识便在这滚烫与冰冷之间,如被投入水中的墨,慢慢地,慢慢地散了。

    她的身子软了下去,如一团被水浸透的锦缎,再也没有半分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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