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4章 飞天蜈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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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棠醒来时，天光已从营帐缝隙间漏进来，将那些残留的夜气一寸寸逼退。
远处山坳却已浮起一层灰雾，贴着林梢缓缓游动。
这雾太重，水汽都压在山坳里——蜀地这种天色，今夜免不了一场暴雨。
她先查了内息。
丹田之中，那股卡在经脉里的余毒，竟已化得干干净净。她试着运转了一圈紫瞳术，精神识海也清明如镜，方才还提在半空的心，这才缓缓落回了肚子里。
她侧过头，便撞上了两双眼睛。
唐霖蹲在营帐门口，手里攥着半块干粮，嘴唇半张着，眼珠子一动不动地钉在她脸上，活像一尊被露水打湿了眉毛的石狮子。
银月靠在身侧，怀里抱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镰刀，见了她睁眼，那张冷冰冰的脸上竟也浮起一丝如晨雾将散未散时的松快。
“姐姐！”唐霖一个箭步抢到榻前，蹲下身来，连声音都压不住地发颤，“你可算醒了！你知不道你昏了多久？一天一夜！整整一天一夜！我……我……”他说到此处，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后头的话便如被什么堵住了，吐不出来。
唐棠撑着身子坐起来，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如幼时唤他起来练功：“多大了，还这般毛躁。我这不是好好的。”
她虽醒了过来，身体却仍虚得如被掏空了的竹节，稍稍一动，便觉四肢百骸间有细密的酸疼在乱窜。
银月见了，忙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深褐色的药丸，不由分说地塞进唐棠嘴里。那药丸入口便化作一股极苦极凉的汁液，顺着喉咙直坠下去，将小腹中最后那点滞涩之气也冲散了。
“这是？”唐棠皱了皱眉。
银月只道：“还元丹。白扇让我给你的。”
这还元丹，原是白家祖传之物，秘方早已失传，只余七粒，白扇竟肯将此物予她。
白扇。唐棠心头一紧，忙问：“白扇呢？铁牛呢？龙……甄将军呢？”话到嘴边，那个“龙”字险些脱口而出，被她及时咬住了。
银月这才将这一日一夜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原来那扇铁骨木门关死的刹那，门上的机括便已启动。那看似光滑如镜的木质表面，立马生出无数细如牛毛的倒刺。石翁与银月救人心切，赤手去推那门，掌心便被刺了个正着。
唐棠闻言，愈发心惊。那倒刺并非初见便有，头一回推门时，门板平滑如镜，半根毛刺也无；待那门“砰”地合死，机括方被震开，门面刹那翻起密密细刺。
墓主早料定入墓者必留人手在外，外头的人亦必折返推门，便专候此一推——此等算计，已非匠作之术，直是将世间人心都刻进了木头里。
那刺上的毒，不是寻常的毒。石翁后来回想，那毒应是从一种早已绝迹的寒潭水母中提炼出来的，无色无味，入血即凝，如将人身体中的血，一滴一滴地冻成冰渣子。
若非石翁练的便是双掌上的功夫，以掌力逼住毒气蔓延，又及时以唐门秘法为他与银月拔毒，只怕二人此刻早已成了那墓室门前的两尊冰雕。
不过银月中毒最深，如今体内余毒未清，面色仍如白纸一般，连走路都需人扶着。
“好在——好在你们出来了。”银月说到此处，声音低了下去，如被露水浸湿了的绳头，软塌塌地垂着。
唐棠听罢，心中五味杂陈。
“其他人呢？”她问。
“白扇在隔壁营帐歇着，脚上的伤已上了药，只是失血过多，人还有些昏沉。铁牛在给他熬粥，骂骂咧咧地，非说白扇那是装死。”唐霖说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旋即又压了下来，“甄将军在打坐。他……他一直守在这里，直到天快亮时才出去，说是在这营帐四周布了道警戒。”
唐棠心头一跳，脸上却是不动声色：“他还布了警戒？”
“嗯。”唐霖点点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说这山里不干净，怕那些凿齿循着血腥气摸过来。”
唐棠听到这里，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水下的那一幕。
为了活命，二人只能将体温压到与寒潭一样冷。
后来她耗尽力竭，意识涣散，只觉有人用舌尖撬开了她的牙关，将一口滚烫如沸水般的真气硬生生灌入她的肺腑。
那是……那是她这辈子的第一个吻。
不是与霍昭。霍昭连她的手都不曾牵过几回。
是与他。
唐棠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正不自觉地按在唇上。
她心中一慌，连忙将手放下，掩饰般地整了整衣襟。可那仓皇的动作，还是被唐霖与银月看了去。
唐霖别过脸，假装在看营帐外那株歪脖子树。银月则只是将目光移向别处，冷冰冰的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唐棠轻咳了一声：“蛇信呢？”
此言一出，唐霖的脸色便骤然变了。
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传回消息了。”
“什么消息？”
“蒙古人那边……打通了。”
唐棠的心猛地一沉。
唐霖这才将蛇信传回的情报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那些蒙古人与掘冢郎，竟真的用死亡蠕虫在那面石壁上凿出了一条通道。那死亡蠕虫果然是个直娘贼——它那大嘴一张，里头七八圈獠牙如同十几台同时开动的绞肉机，合抱粗的岩石在它口下便如豆腐一般。
可那洞打通的一刹那，凿穿了那片阴煞之气弥漫的岩壁，便如同在一个封存了千年的棺材板上捅了个窟窿。
那窟窿里头，登时便涌出了一大片黑压压的、如潮水般翻涌的蜈蚣。
那可不是寻常蜈蚣。蛇信在数里之外，用他那双能看尽千步之外蚊虫触角的眼睛，将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连细节都分毫不差。
那些大蜈蚣，足有三五米长，通体赤红如烧透的烙铁，背上生着两对透明的膜翼，展开时如四面被血染红的经幡，当头一扑，便是狂风扑面，飞沙走石。
打头的一条蜈蚣王，约有七八米长，浑身上下爬满了金红色的纹路，如盘踞在地底的熔岩凝成了形。
它那两根触须，如两条被火焰淬过的软鞭，轻轻一甩，便将两个凑得太近的蒙古武士拦腰抽成了两截，上半截身子落在地上，两条腿还在蹬。
蜈蚣王身后，是成千上万的小蜈蚣与中型蜈蚣。那数量，多到数也数不清，蛇信只看见那黑压压的一大片，如一条黑河流水般从洞口涌出来，将那些还没回过神来的金国掘冢郎与察合台武士冲了个七零八落。
不过蒙古人那边也不是吃素的。那死亡蠕虫仰起头来，额上那密密麻麻的眼睛忽然同时亮了起来，瞳孔深处翻涌着熔岩般炽烈的琥珀色幽光。
下一瞬，无数道电弧从那些眼睛里炸开，如千百条银蓝色的狂蛇同时出洞，在空气中交错、撞击、炸裂。
那电弧所过之处，大点的蜈蚣成片成片地抽搐着翻倒在地，小的更是如被沸水烫过一般，蜷缩成一团焦黑。
那死亡蠕虫的毒液，更是一绝。它张开那深不见底的大嘴，一股浓稠如熔岩的毒浆便如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将那蜈蚣王浇了个正着。
那蜈蚣王被毒液烧得鳞甲嗤嗤作响，两只膜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卷曲，如被火舌舔过的经幡。它疯狂地扑腾着，连滚带爬地缩回了洞中。
饶是如此，蒙古人与掘冢郎也折了好几个人。
“若不是有那死亡蠕虫。”唐霖最后说道，“他们那群人，怕是连一条活口都剩不下来。”
唐棠听完，后背的冷汗已浸透了贴身的小衣。
她与尹志平他们走的是白虎这一路，守门的是凿齿，靠的更多是环境与厌胜之术，那些畜生单体实力虽强，却有法可破——唐棠一刀毙命，尹志平在水下连杀七头，靠的便是摸透了它们腹下那处软肋。
可残龙那一路，守门的竟是飞天蜈蚣。蛇信说，那蜈蚣又名“飞龙”。翅如经幡，身如赤练，虽只是虫属，却已有了几分龙相。
唐棠虽未亲见，她却深知蛇信此人，从不会将三分之事说成五分。他既说那蜈蚣“翅如经幡，身如赤练”，那实物只怕比话中更凶三分。有王，有万千子民，有阵势，有杀伐，这已非寻常虫豸，分明是一支蛰伏千年的活兵。
若换了他们这一行人撞上，便不只是带伤而退——唐棠自问与尹志平、唐霖，白扇和铁牛几人联手，或能拼杀一阵，可那些数不清的中蜈、小蜈铺天盖地而来，任你武功通神，终会力竭。
她越想越觉后怕：也多亏他们是抱着全身而退的打算在战，打得过便打，打不过便撤，从不与那等凶物硬撼死磕。
“坏了。”唐棠喃喃道。
唐霖一怔：“什么坏了？”
唐棠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营帐门口。山间的风裹挟着湿冷的草木气，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将她鬓边几缕碎发吹得乱舞。
“他们手上有死亡蠕虫。”她的声音如从冰窖中渗出来的寒气，“那东西能克制飞天蜈蚣。所以那些蜈蚣挡不住他们太久。也就是说——他们可以一路长驱直入，比咱们早一步进入主墓室。”
此言一出，连银月都变了脸色。
主墓室中藏着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可这一路走来的凶险，已足够让所有人明白——那里面若当真有“缺一门”的图纸，绝对是惊天至宝。
“不能让他们得逞。”唐霖将金枪往地上一顿，震得脚下的泥土都颤了一颤，“姐姐，咱们杀过去！”
“杀过去？”唐棠转过头，看着她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弟弟，“拿什么杀？你看看咱们这些人——白扇还躺着，银月连站都站不稳，石翁伤了元气，铁牛……倒是皮糙肉厚，你身上还带着伤。我……我也才刚醒。”
唐霖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心里那团火烧得难受，却也知道姐姐说的句句在理。
“那……那也不能干看着啊！”唐霖咬牙道。
唐棠没有理会他的急迫。她的目光越过唐霖的肩头，落在营帐外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上。
尹志平。
他正坐在一株歪脖子老松之下，双目微阖，呼吸绵长。
晨光穿过层叠的松针，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如万千金鳞在他眉宇间游走。
他那一身青衫早已被水与血浸得辨不清本色，此刻披在身上，却如一件历经百战的旧铠甲，自有其肃杀之气。
唐棠只看了他一眼，便觉脸颊有些发烫。
她忙将目光移开，深吸一口气，朝他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不快，甚至有些缓慢。脚下的枯枝败叶被她的靴子踩得簌簌作响，如一场无声的催促。
“甄将军。”她在他面前站定，低低唤了一声。
尹志平没有睁眼，轻“嗯”了一下。
唐棠张了张嘴，却发现满肚子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她本来想好了措辞，想好了语气，甚至连表情都在心底排练过了。可一站在他面前，那些准备便如被风吹散的沙堡，连渣都不剩。
她咬了咬下唇，正要开口，却见尹志平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如古井般幽深，此刻正定定地望着她。晨光落进去，将那两汪幽深的井水都映成了暖金色。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看得清清楚楚，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那丝慌乱，都原原本本地映在了里头。
唐棠只觉自己的心跳猛地乱了半拍。她慌忙别开视线，用一种近乎生硬的语气说道：“那……那蛇信传回的情报，你应当已听到了。咱们……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尹志平看着她微红的面颊，如晨雾被第一缕阳光撕开了一道细缝。
“你有何想法？”他反问。
唐棠浑身一震，抬起头来，撞上他的眼睛。她只觉自己的脸更烫了，几乎要烧起来。
“没、没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唐棠醒来时，天光已从营帐缝隙间漏进来，将那些残留的夜气一寸寸逼退。
远处山坳却已浮起一层灰雾，贴着林梢缓缓游动。
这雾太重，水汽都压在山坳里——蜀地这种天色，今夜免不了一场暴雨。
她先查了内息。
丹田之中，那股卡在经脉里的余毒，竟已化得干干净净。她试着运转了一圈紫瞳术，精神识海也清明如镜，方才还提在半空的心，这才缓缓落回了肚子里。
她侧过头，便撞上了两双眼睛。
唐霖蹲在营帐门口，手里攥着半块干粮，嘴唇半张着，眼珠子一动不动地钉在她脸上，活像一尊被露水打湿了眉毛的石狮子。
银月靠在身侧，怀里抱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镰刀，见了她睁眼，那张冷冰冰的脸上竟也浮起一丝如晨雾将散未散时的松快。
“姐姐！”唐霖一个箭步抢到榻前，蹲下身来，连声音都压不住地发颤，“你可算醒了！你知不道你昏了多久？一天一夜！整整一天一夜！我……我……”他说到此处，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后头的话便如被什么堵住了，吐不出来。
唐棠撑着身子坐起来，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如幼时唤他起来练功：“多大了，还这般毛躁。我这不是好好的。”
她虽醒了过来，身体却仍虚得如被掏空了的竹节，稍稍一动，便觉四肢百骸间有细密的酸疼在乱窜。
银月见了，忙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深褐色的药丸，不由分说地塞进唐棠嘴里。那药丸入口便化作一股极苦极凉的汁液，顺着喉咙直坠下去，将小腹中最后那点滞涩之气也冲散了。
“这是？”唐棠皱了皱眉。
银月只道：“还元丹。白扇让我给你的。”
这还元丹，原是白家祖传之物，秘方早已失传，只余七粒，白扇竟肯将此物予她。
白扇。唐棠心头一紧，忙问：“白扇呢？铁牛呢？龙……甄将军呢？”话到嘴边，那个“龙”字险些脱口而出，被她及时咬住了。
银月这才将这一日一夜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原来那扇铁骨木门关死的刹那，门上的机括便已启动。那看似光滑如镜的木质表面，立马生出无数细如牛毛的倒刺。石翁与银月救人心切，赤手去推那门，掌心便被刺了个正着。
唐棠闻言，愈发心惊。那倒刺并非初见便有，头一回推门时，门板平滑如镜，半根毛刺也无；待那门“砰”地合死，机括方被震开，门面刹那翻起密密细刺。
墓主早料定入墓者必留人手在外，外头的人亦必折返推门，便专候此一推——此等算计，已非匠作之术，直是将世间人心都刻进了木头里。
那刺上的毒，不是寻常的毒。石翁后来回想，那毒应是从一种早已绝迹的寒潭水母中提炼出来的，无色无味，入血即凝，如将人身体中的血，一滴一滴地冻成冰渣子。
若非石翁练的便是双掌上的功夫，以掌力逼住毒气蔓延，又及时以唐门秘法为他与银月拔毒，只怕二人此刻早已成了那墓室门前的两尊冰雕。
不过银月中毒最深，如今体内余毒未清，面色仍如白纸一般，连走路都需人扶着。
“好在——好在你们出来了。”银月说到此处，声音低了下去，如被露水浸湿了的绳头，软塌塌地垂着。
唐棠听罢，心中五味杂陈。
“其他人呢？”她问。
“白扇在隔壁营帐歇着，脚上的伤已上了药，只是失血过多，人还有些昏沉。铁牛在给他熬粥，骂骂咧咧地，非说白扇那是装死。”唐霖说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旋即又压了下来，“甄将军在打坐。他……他一直守在这里，直到天快亮时才出去，说是在这营帐四周布了道警戒。”
唐棠心头一跳，脸上却是不动声色：“他还布了警戒？”
“嗯。”唐霖点点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说这山里不干净，怕那些凿齿循着血腥气摸过来。”
唐棠听到这里，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水下的那一幕。
为了活命，二人只能将体温压到与寒潭一样冷。
后来她耗尽力竭，意识涣散，只觉有人用舌尖撬开了她的牙关，将一口滚烫如沸水般的真气硬生生灌入她的肺腑。
那是……那是她这辈子的第一个吻。
不是与霍昭。霍昭连她的手都不曾牵过几回。
是与他。
唐棠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正不自觉地按在唇上。
她心中一慌，连忙将手放下，掩饰般地整了整衣襟。可那仓皇的动作，还是被唐霖与银月看了去。
唐霖别过脸，假装在看营帐外那株歪脖子树。银月则只是将目光移向别处，冷冰冰的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唐棠轻咳了一声：“蛇信呢？”
此言一出，唐霖的脸色便骤然变了。
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传回消息了。”
“什么消息？”
“蒙古人那边……打通了。”
唐棠的心猛地一沉。
唐霖这才将蛇信传回的情报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那些蒙古人与掘冢郎，竟真的用死亡蠕虫在那面石壁上凿出了一条通道。那死亡蠕虫果然是个直娘贼——它那大嘴一张，里头七八圈獠牙如同十几台同时开动的绞肉机，合抱粗的岩石在它口下便如豆腐一般。
可那洞打通的一刹那，凿穿了那片阴煞之气弥漫的岩壁，便如同在一个封存了千年的棺材板上捅了个窟窿。
那窟窿里头，登时便涌出了一大片黑压压的、如潮水般翻涌的蜈蚣。
那可不是寻常蜈蚣。蛇信在数里之外，用他那双能看尽千步之外蚊虫触角的眼睛，将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连细节都分毫不差。
那些大蜈蚣，足有三五米长，通体赤红如烧透的烙铁，背上生着两对透明的膜翼，展开时如四面被血染红的经幡，当头一扑，便是狂风扑面，飞沙走石。
打头的一条蜈蚣王，约有七八米长，浑身上下爬满了金红色的纹路，如盘踞在地底的熔岩凝成了形。
它那两根触须，如两条被火焰淬过的软鞭，轻轻一甩，便将两个凑得太近的蒙古武士拦腰抽成了两截，上半截身子落在地上，两条腿还在蹬。
蜈蚣王身后，是成千上万的小蜈蚣与中型蜈蚣。那数量，多到数也数不清，蛇信只看见那黑压压的一大片，如一条黑河流水般从洞口涌出来，将那些还没回过神来的金国掘冢郎与察合台武士冲了个七零八落。
不过蒙古人那边也不是吃素的。那死亡蠕虫仰起头来，额上那密密麻麻的眼睛忽然同时亮了起来，瞳孔深处翻涌着熔岩般炽烈的琥珀色幽光。
下一瞬，无数道电弧从那些眼睛里炸开，如千百条银蓝色的狂蛇同时出洞，在空气中交错、撞击、炸裂。
那电弧所过之处，大点的蜈蚣成片成片地抽搐着翻倒在地，小的更是如被沸水烫过一般，蜷缩成一团焦黑。
那死亡蠕虫的毒液，更是一绝。它张开那深不见底的大嘴，一股浓稠如熔岩的毒浆便如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将那蜈蚣王浇了个正着。
那蜈蚣王被毒液烧得鳞甲嗤嗤作响，两只膜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卷曲，如被火舌舔过的经幡。它疯狂地扑腾着，连滚带爬地缩回了洞中。
饶是如此，蒙古人与掘冢郎也折了好几个人。
“若不是有那死亡蠕虫。”唐霖最后说道，“他们那群人，怕是连一条活口都剩不下来。”
唐棠听完，后背的冷汗已浸透了贴身的小衣。
她与尹志平他们走的是白虎这一路，守门的是凿齿，靠的更多是环境与厌胜之术，那些畜生单体实力虽强，却有法可破——唐棠一刀毙命，尹志平在水下连杀七头，靠的便是摸透了它们腹下那处软肋。
可残龙那一路，守门的竟是飞天蜈蚣。蛇信说，那蜈蚣又名“飞龙”。翅如经幡，身如赤练，虽只是虫属，却已有了几分龙相。
唐棠虽未亲见，她却深知蛇信此人，从不会将三分之事说成五分。他既说那蜈蚣“翅如经幡，身如赤练”，那实物只怕比话中更凶三分。有王，有万千子民，有阵势，有杀伐，这已非寻常虫豸，分明是一支蛰伏千年的活兵。
若换了他们这一行人撞上，便不只是带伤而退——唐棠自问与尹志平、唐霖，白扇和铁牛几人联手，或能拼杀一阵，可那些数不清的中蜈、小蜈铺天盖地而来，任你武功通神，终会力竭。
她越想越觉后怕：也多亏他们是抱着全身而退的打算在战，打得过便打，打不过便撤，从不与那等凶物硬撼死磕。
“坏了。”唐棠喃喃道。
唐霖一怔：“什么坏了？”
唐棠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营帐门口。山间的风裹挟着湿冷的草木气，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将她鬓边几缕碎发吹得乱舞。
“他们手上有死亡蠕虫。”她的声音如从冰窖中渗出来的寒气，“那东西能克制飞天蜈蚣。所以那些蜈蚣挡不住他们太久。也就是说——他们可以一路长驱直入，比咱们早一步进入主墓室。”
此言一出，连银月都变了脸色。
主墓室中藏着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可这一路走来的凶险，已足够让所有人明白——那里面若当真有“缺一门”的图纸，绝对是惊天至宝。
“不能让他们得逞。”唐霖将金枪往地上一顿，震得脚下的泥土都颤了一颤，“姐姐，咱们杀过去！”
“杀过去？”唐棠转过头，看着她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弟弟，“拿什么杀？你看看咱们这些人——白扇还躺着，银月连站都站不稳，石翁伤了元气，铁牛……倒是皮糙肉厚，你身上还带着伤。我……我也才刚醒。”
唐霖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心里那团火烧得难受，却也知道姐姐说的句句在理。
“那……那也不能干看着啊！”唐霖咬牙道。
唐棠没有理会他的急迫。她的目光越过唐霖的肩头，落在营帐外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上。
尹志平。
他正坐在一株歪脖子老松之下，双目微阖，呼吸绵长。
晨光穿过层叠的松针，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如万千金鳞在他眉宇间游走。
他那一身青衫早已被水与血浸得辨不清本色，此刻披在身上，却如一件历经百战的旧铠甲，自有其肃杀之气。
唐棠只看了他一眼，便觉脸颊有些发烫。
她忙将目光移开，深吸一口气，朝他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不快，甚至有些缓慢。脚下的枯枝败叶被她的靴子踩得簌簌作响，如一场无声的催促。
“甄将军。”她在他面前站定，低低唤了一声。
尹志平没有睁眼，轻“嗯”了一下。
唐棠张了张嘴，却发现满肚子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她本来想好了措辞，想好了语气，甚至连表情都在心底排练过了。可一站在他面前，那些准备便如被风吹散的沙堡，连渣都不剩。
她咬了咬下唇，正要开口，却见尹志平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如古井般幽深，此刻正定定地望着她。晨光落进去，将那两汪幽深的井水都映成了暖金色。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看得清清楚楚，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那丝慌乱，都原原本本地映在了里头。
唐棠只觉自己的心跳猛地乱了半拍。她慌忙别开视线，用一种近乎生硬的语气说道：“那……那蛇信传回的情报，你应当已听到了。咱们……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尹志平看着她微红的面颊，如晨雾被第一缕阳光撕开了一道细缝。
“你有何想法？”他反问。
唐棠浑身一震，抬起头来，撞上他的眼睛。她只觉自己的脸更烫了，几乎要烧起来。
“没、没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