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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棠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心绪如拧湿衣般一把攥干。

    她是领队,是唐门的大小姐,身后还躺着白扇与银月,唐霖尚不能独当一面,铁牛与蛇信只知听令——她若先乱了阵脚,这整队人便成了一盘散沙。

    “我有个想法。”她再开口时,声音已稳如磐石,“咱们从金井再走一遭。”

    尹志平看着她,没有接话,只示意她继续。

    唐棠便将心中所拟的方略一一道来。童子尿之法既已验过一回,有尹志平寒焰真气辅助,那些浮尸蛊虫均近不得身;凿齿入了水,十成本事只余其三,尹志平一人一剑便能连杀七头,若他们携足火器暗器,以逸待劳,将那凿齿引入水中一一剪除,未必便没有资格从溶洞长驱直入。

    尹志平听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坏。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被晨雾与山岚笼得严严实实的山脊,半晌,才缓缓道:“你说的,是最顺的路。可我问你一句——你昨夜在水下,可曾看见那凿齿群中,有王?”

    唐棠一怔。

    “没有。”她如实道。

    “那些东西不像是各自为战的。它们围上来时,阵势有章有法,先断退路,再层层紧逼,这哪是野畜做派?”

    尹志平屈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如老僧叩钟,“飞天蜈蚣有王,那凿齿能有这般军势,背后必也有个挑头的。咱们昨夜杀的那几头,怕不过是巡山的喽啰罢了。”

    唐棠只觉后颈一凉。

    尹志平顿了顿,目光落回唐棠脸上:“更何况,那溶洞里还布着厌胜之术。人在那里头,喝凉水都塞牙,更莫说跟那等凶物拼杀,怕是连主墓室的门都摸不着,就要先折在那些看不见的晦气上。”

    唐棠听罢,脸色变了又变。她到底也是唐门嫡女,不是那等听不进劝的人。尹志平字字如刀,将她那点不切实际的侥幸一寸寸剖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领队,领的哪里是路,分明是一队人往火坑里跳的章法。

    “你既已想得这般透——”她抬头,直直地看向他,目光里没有了方才那点娇怯,只剩一片清澈如水的坦荡:“那……往后的每一步,你说怎么走,我便怎么走。”

    说完,她才惊觉这话如丝如蔓,不知不觉间已将自己绕了进去。脸颊便又烧了起来,如晚霞映雪,薄而透,连耳根都染透了。

    她忙别过脸,假意去理鬓边碎发,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是说……你拿主意,我听着便是。”

    可越这般描,越像欲盖弥彰,倒教那点暖意顺着晨风,一缕缕缠上心来,怎么也散不净了。

    尹志平并没有察觉到唐棠的异样,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硬,如刀劈斧凿,每一道轮廓都带着一种久经沙场才能淬炼出的刚毅。

    “不能退,不能进,不能停。”他道,声音如铁砧上敲打的红铁,字字都溅着火星,“那便换一条路走。”

    唐棠一怔:“换一条路?”

    尹志平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可还记得,那契丹鬼狼卫是从哪里进去的?”

    唐棠心中一动:“你是说……在别处另打盗洞?”

    “不是。”尹志平摇了摇头,“另打盗洞也只会重复那契丹鬼狼卫的老路,更何况,那五鬼守门加厌胜之法,再走一遭,咱们这些人怕是要折几个。我说的是——石翁。”

    唐棠瞳孔一缩。

    “石翁打洞的本事,是你们唐门一绝。”尹志平道,“蒙古人用死亡蠕虫凿洞,那是蛮力。可这世上的洞,不是只有一条道能进去。咱们可以另辟蹊径。”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变得格外锐利:“咱们可以斜着挖一条洞,不与他们同路,只在半道上与那死亡蠕虫凿出的主道斜接。到时咱们便跟在蒙古人的后头,他们替咱们探路,咱们替他们……收尸。”

    唐棠听到“收尸”二字,心头不禁一凛。她看着尹志平,只觉得这男人当真是胆大包天。这种偷天换日的计策,便是她这等见惯了奇谋诡计的人,乍一听也觉得匪夷所思。

    “可……那距离太远了。”唐棠皱眉道,“要斜向打通到残龙位,还得找一个不能被他们发现的位置,少说也有好几百丈。若没有精准定位,差之毫厘便会偏上千米。一旦挖偏了,蒙古人进去了,咱们还在山中打转,那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所以——”尹志平的目光落在唐棠脸上,“我需要你。”

    唐棠一怔。

    “石翁能挖,蛇信能看,铁牛能听声辨位。可要将这些合在一处,如臂使指,便需要一个懂风水、知堪舆的人来统御全局。这个人,只能是你。”

    唐棠被他这般看着,只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别过脸去,低声道:“那……那也得先与他们商议。这不是你我能定下的事。”

    “自然。”尹志平点了点头。

    众人聚在一处时,铁牛刚喂白扇喝完了半碗粥。那莽汉正蹲在石头上,用一根树枝剔着牙,见唐棠与尹志平并肩走来,眼珠子转了几转,露出个“俺早就看透了”的傻笑。

    白扇靠在营帐旁,面色虽还苍白,精神却已恢复了几分。他见尹志平将计策一说,先是怔了半晌,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却忘了脚上还带着伤,登时疼得龇牙咧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这……这他娘的当真是……偷天换日!妙极!妙极!”白扇涨红了脸,激动得连折扇都忘了摇,“在下闯荡江湖这些年,什么奇门遁甲没见过?这等斜打盗洞、半道接龙的计策,闻所未闻!甄将军,你当真是——当真是长了反骨!”

    铁牛将嘴里的树枝一吐,粗声粗气道:“反骨不反骨的俺不懂,可甄将军这主意,俺听着怎地这般像偷看寡妇洗澡,还要先借把梯子——绕是绕了些,到底看得清楚啊!”

    石翁在旁闷闷地“哼”了一声:“你倒是敢说。”

    唐霖却没有笑。他抱着金枪靠在一株古树上,脸色变了又变,终是沉声道:“甄将军这计策,成,则坐收渔利;败,则满盘皆输。咱们现下个个带伤,若真在半道上出了什么岔子——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

    尹志平道:“所以此次,不宜人多。我与唐棠领队,带上石翁、蛇信、铁牛。唐霖,你留下照看白扇与银月。”

    唐霖一听,脸色便是一变:“我不留下!我是唐门少主,哪有躲在人后的道理!”

    唐棠走上前,在他肩头按了一下:“阿霖。白扇与银月都伤着,你留在这里,若咱们在前头出了什么事,你便是我们最后的退路。这不是躲,是把命交给你。”

    唐霖喉结滚动了几回,终是将那满腔的不甘都咽了回去。

    白扇见气氛沉得厉害,忙摇着折扇打圆场:“好了好了,又不是生离死别。甄将军,唐大小姐,你们且去。我白扇虽是个只会摇扇子的酸书生,可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定不叫这营地出了半分差池。”

    蛇信早得了传讯,从树冠上滑了下来。

    石翁从腰间解下掘地尺,铁牛将双斧往肩上一扛,咧嘴道:“那还磨蹭什么!奶奶的,山里头凉,老子这身精血正好找个洞暖暖!”

    出发时,天色已近黄昏。

    山间的雾气渐渐浓了起来,如一层层被揉碎的云絮,从山谷深处翻涌而上,将整片莽山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如同被水洗过的旧纱之中。

    蛇信在前头引路。他那一双眼睛,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反而更显毒辣,如两头在暗处窥伺的夜枭。

    他走的不是来时那条路,而是一条沿着山脊盘旋而上的小径。那路极窄,宽不盈尺,脚下便是万丈深谷,谷中云雾翻涌如沸,偶尔有山风撕开一道口子,才看得见底下那条如银线般蜿蜒的溪流。

    石翁与铁牛闷声跟在后面。一个如沉默的山猿,一个如喘着气的黑熊。

    唐棠与尹志平走在最后。二人之间不过半臂之距,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山风从耳畔掠过,带起一阵阵沙沙的响声,像有千万条蛇在暗处爬行。

    “你在想什么?”尹志平忽然问。

    唐棠抬头看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想咱们这一路——从蜃楼到这莽山深处,活下来了,竟还能活到现下,有几分不真切。”

    尹志平“嗯”了一声,并未接话,只将目光投向更远更浓的雾色深处。那里,天与山已混作一团,灰蒙蒙的,透不进半点光。

    走到一处缓坡,蛇信忽然停下,示意众人噤声。

    他蹲在一丛枯黄的野草旁,将手探入草根之下的泥土,捻了捻。那泥很松,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如同受潮的石灰般的气息。

    “这里的土,被人翻过。”他低声道,“是那些蒙古人的斥候。他们从这里走过,最多不过两个时辰。”

    众人闻言,皆屏住了呼吸。四野静极,只闻远处风过山岩,如老牛喘月。

    “走。”尹志平低声道,“脚步轻点,别留下痕迹。”

    众人绕开那片被翻过的泥土,由石翁在前头以掘地尺轻轻拨开挡路的藤蔓,寻着野兽踩出的小径继续前行。约莫又走了一炷香,前方渐次开阔,脚下山石也由泥土变作了坚实的岩体。

    “便是这里。”蛇信忽然道。

    他指向远处两山夹峙之间的一处岩壁。那岩壁在暮色中泛着青灰,滑不溜手,几株枯瘦的老松自岩缝中横生而出,如几只伸出绝壁的枯手。

    岩壁下方,一道极不显眼的裂缝蜿蜒而下,被藤蔓与灌木遮去大半,若非蛇信眼利,寻常人就是走过也瞧不出半分端倪。

    “那裂缝斜向上,与主道只隔了一重岩。从那里打进去,约莫三百丈,便能连同他们的盗洞。”蛇信压低声音,“不过中间有大片玄武岩,石翁,你行么?”

    石翁将掘地尺往岩壁上一插,只听得“铮”的一声,那尺尖竟如切豆腐般没入了数寸。他缓缓抽回,看了一眼尺尖,又侧耳在岩壁上贴了贴,半晌才直起身来,道:“可以。但需要时间。”

    “多久?”唐棠问。

    “顺利的话,两三日。”石翁道,“若那岩心比预想的硬,得五六日。”

    尹志平却道:“等不了那么久。铁牛,你听。”

    铁牛一愣,挠着后脑勺道:“听?听什么?”

    “听这山里的空腔,找薄弱点。”尹志平道,“我要你,在石翁动手之前,先听出这片岩壁之后哪里是空的,哪里是实的。将方位定准了,再动手。”

    铁牛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甄将军,你这是难为俺。俺这双耳朵,平日不灵,只有到了要紧关头,才能听见那些常人听不见的动静。你让俺现在去听那劳什子空腔,这好比让个瞎子去数星星,摸不着门啊!”

    这话一出,众人傻眼。原指望铁牛听穴辨位抄近路,若他使不上力,磨蹭几日,黄花菜都凉了。唐棠却抬头看天,淡淡道:“不急。我有办法。”

    尹志平糊涂了:“什么办法?”

    唐棠抬头望天,唇角浮起一丝讳莫如深的微笑:“等。”

    尹志平一怔,唐棠只是笑,指了指远处天际。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天边那原本灰蒙蒙的云层,正不知从何处,缓缓地、沉沉地翻滚起来。

    那云色由灰转浓,由浓转青,如一口盛满了墨汁的巨缸,正被人从地平线那头慢慢地倾倒过来。

    乌云压顶,山风呼啸。

    风里带着一股极潮极重的湿气,如千万根冰冷的针,扎得人面皮生疼。石翁皱着鼻子嗅了嗅:“要下雨了。暴雨。”

    石翁看向尹志平:“将军有所不知,铁牛那对顺风耳,并非只在凶险临头时才显灵。还有一种情形——”

    他抬手指向天际翻涌的乌云,“便是打雷。雷声自天贯下,震荡山腹,他耳脉便会自行张开,借雷音探得内中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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