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8章 铁牛的乌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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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志平急了。这戏若半途而废，如拉满了弓不撒手，那才叫真个露了馅。
当下也顾不得许多，索性伸出两根指头，照着唐棠肋下的笑腰穴，不轻不重地一戳。
这一戳，如蜻蜓点水，又如石投寒潭，唐棠只觉腰间一麻，一股子又酥又痒的劲道顺着腰眼直窜上来，钻入心窝，漫上喉头，她一个没忍住，“咯咯”一声便笑了出来。
这一笑，便如决了堤的水，再也收不住了。那笑声初时如银瓶乍破，清凌凌的，还带着几分被逼无奈的窘意；笑到后头，便如风吹檐铃，叮叮当当，混着断断续续的求饶声：“别、别……我、我……哈哈……爷爷、好人……饶了我罢……咯咯……”
尹志平听得头皮都麻了，心说这女子平日里冷若霜雪，怎地这笑穴被一点，便似将满身的矜持都笑成了灰。
他也不敢松手，只将人更往怀里摁了摁，嘴上兀自胡天海地地乱嚷：“饶你？你爷我今儿便是要叫你笑个够！笑完了再哭，那才叫一个痛快！”
暗处，那阿古与达理台猫在藤后，耳听得那女子起初还半推半拒，渐渐竟笑得如春风化雨，浪中带羞，那阿古当即便“呸”了一口，低声骂道：“真他娘的是一对不知廉耻的野狗！这光天化……这雨地里也能滚出这等声响！他娘的！”
达理台也不答话，只啐了一口，二人如吞了只死苍蝇，骂骂咧咧，终是踩着满山的泥泞，一步一滑地远去了。
待那脚步声没入雨幕，尹志平如释重负，方要起身，唐棠却似戏瘾未散，鬼使神差般凑近上来，温热的唇几乎贴上他嘴角。
尹志平心头一凛，忙偏头避开，低声道：“人都走了。”唐棠如遭雷击，猛地清醒，双颊胜火，羞恼交集，一掌将他推了个趔趄。
她的一只手忙乱地抓着衣襟，背过身去，那雪白肩颈如羊脂玉上滴了霞色，她的手指在颤，是气的。
方才那些混账话，如烧红的烙铁，又如被沸水冲开的茶叶，在她脑海中翻翻滚滚地升腾、翻滚、炸开。每一句，都带着一股蛮横的、毫不遮掩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灼热气息。
她想起他说“一夜能战到天明”，想起他说“保准你回去能把娘们哄得叫爹”，想起他满嘴的“婆娘”、“腿”、“天亮”——这些字眼如泼进她心湖的滚油，激得她满身都烫。
唐棠咬着唇，一声不吭地穿衣。回头去看，尹志平正靠着洞壁，闭目养神。
她心底顿生窒闷。这人怎连半句解释都不给？莫说赔个不是，便连眼皮也未抬一下。可转念一想，这原就是戏，他也是为护她周全，何错之有？更何况——方才险些亲上去的，也是自个儿，与他尹志平何干？
唐棠耳根灼灼如烧，似有千百只蚂蚁在心头乱爬，又羞又气，她忽然就想起他方才那副泼皮模样。
那般粗野，那般下流，那般不要脸皮——是她从未见过的，可她听过他的故事的。在金国朝堂上，他以“完颜傲天”之名周旋于满朝文武之间，那该是何等的城府？何等的应变？他演什么像什么，连那金国皇帝都被他骗得团团转。
这人，当真是老天爷捏出来的一只狐狸，披着一张糙汉子的皮。
想着想着，她的思绪却忽然滑到了一个不该去的地方。她想起他方才说那些荤话时，这人……
她没再往下想。因为她知道自己再想下去，有些东西便如破堤的水，再也收不住了。
她突然冷冷地别过脸，声音如浸了冰水：“你方才那些话，当真是……当真是信口胡来。”
尹志平睁开眼，像看一块石头上开了朵花般诧异：“我若不胡来，此刻已被那二人瞧出了破绽。”
唐棠的耳根又烧了起来。她自然知道这个理，可有些话，便是知道，也咽不下去。她攥了攥袖口，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下流。”
尹志平不恼：“下流才好。没人往旁处想。”
唐棠不说话了。跟他争这个，不过是自讨没趣。她只将脸埋得更深，由着那寒意与涩意，在胸口上上下下地翻腾。
而尹志平也无意多言。
“你当年……和叶寒笙姐姐，就是这样做的吗？”
尹志平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过头来，对上唐棠那双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眼睛。那里面藏着的东西，让他一时间竟分不清是试探、是好奇、是羡慕，还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她不一样。”
唐棠等着下文。
可尹志平却不再说了。他将目光重新投向雨幕，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那里面藏着的东西，如深潭下的暗流，无人能见，也无人能懂。
而唐棠也没有再问。她只是将那句话悄悄地、默默地咽了回去，如含着一粒被雨水浸透了的小石子，又涩，又凉。
雨渐渐小了下去。
远处，蛇信已如一道灰影般从岩壁后滑了出来，石翁与铁牛也各自从藏身处探出脑袋。三人的脸上都还带着未干的雨水，与不加掩饰的惊魂未定。
铁牛一开口便是铜锣般的嗓门：“奶奶的！方才可真他娘的悬！老子差点就没忍住，要抄起斧子冲出去了！”
蛇信眯着眼，朝尹志平嘿嘿一笑：“甄将军，好演技。那小子被你气成那样，竟还能咬着牙离开。若换作我，早一刀捅过去了。”
尹志平淡淡道：“我也是在赌。”
石翁从暗处走出来，只说了一句：“想通到虫道，得再拐个弯。”
尹志平点了点头，抬头望天。雨已停了，天边却仍压着厚厚的云，雷声还在极远极远的地方偶尔滚过，如巨兽在云雾深处翻身。
……
雨过天青，雾锁蛮山。
铁牛如被抽了盐卤的酱菜，蔫头耷脑地缩在洞口边喘气。
夜里那几道贯天彻地的霹雳，将他体内那点气血全烧成了汗与血。
唐棠见他这副模样，皱了皱眉，道：“你回去吧。”
铁牛刚要瞪眼，唐棠便抢了一句：“石翁与甄将军在此，你回去，叫白扇把还元丹再匀一颗给你，可别把身子熬垮了。”
铁牛张了张嘴，到底没吼出来。他这人虽莽，心里却比谁都亮堂。
唐棠话说到这份上，已不是商量，是军令。他若再犟，反倒真成了累赘。便只“嘿”了一声，拍着肚皮道：“行行行，俺走。省的搁这给你添堵。你、你……你们……”
他眼珠子骨碌一转，看看唐棠，又瞄瞄尹志平，忽地咧嘴一笑，“可别再被人堵在洞里了！”
唐棠气得差点将柳叶刀甩出去，铁牛却已如一头受惊的野猪，连滚带爬地窜进了林子里。
蛇信也走了。这人身兼了望与传讯两职，如今敌营方向已有了异动，他更是不敢多留，只与石翁低声交代了几句，便如灰烟般没入了山岚深处。
岩洞中便只剩尹志平、唐棠、石翁三人。
石翁是个闷葫芦，除了挖洞，便是蹲在角落里拿掘地尺比划着方位。
这人似乎生来就为地底而活，他的手触着泥土，便如琴师触着琴弦；他的鼻翼翕动之间，便如猎犬辨着兽迹。
昨夜一夜，便是在他与铁牛的配合下，这条本需五日的洞道，竟硬生生让他凿出了大半。
可此刻，他忽然停下了。
“有人。”石翁自洞中低声传来，他身处洞腹，耳贴岩壁，声波借岩隙传入，比尹、唐二人远出数里，“不少，从西面来，脚步杂沓，如踏破泥。”
几乎同时，蛇信留下的暗哨铜铃也“叮”地响了一声，那铃声极轻，却如冰锥入耳，让人毛骨悚然。
尹志平与唐棠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色，真被铁牛这个乌鸦嘴给说准了。
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有人来。因为这条洞，在白天，更显眼。
雨水将洞口周遭的浮土冲得干干净净，新翻出来的碎石与泥浆，在灰白的岩壁上如一块刚补上的补丁，虽经昨夜一番遮掩，到底瞒不过心细之人。
“石翁，你进去，把里面的东西都收到拐角后头，再将洞底那些松土堆到洞口，做得像塌了的野穴。”尹志平的声音极稳，如一把刀，将所有的慌乱齐齐斩断。
石翁二话不说，猫腰钻入洞中。他的动作极快，如一只地鼠，三下五除二便将洞口内外拾掇了一遍。又将掘地尺、鹿皮囊等物尽数收到了“之”字拐角之后，用碎石与浮土盖了个严实。
那口洞中洞如今瞧去，只是一个比狗洞稍大的泥窟窿，黑乎乎的，探不深。
尹志平将外袍一扯，朝唐棠道：“又来一队。还扮昨夜那出。”
他本以为唐棠会如昨夜那般拧眉瞪眼，百般不愿。却不料她只将头一低，竟当真开始宽衣解带。
她的动作极快，甚至带了些许木然，仿佛在剥一颗自己早已不想要的果子。外衣褪了，中衣也褪了，只余那件月白色的束胸小衣，如月下的一捧雪，裹着她那一身玲珑起伏。
她没看尹志平。只将自己那件外袍铺在乱草堆上，对折，再铺一层草，再往上面一躺，闭上了眼。
那姿态，分明是一副被折腾了整夜、疲惫至极的妇人的模样。散乱的长发如泼开的浓墨，从草堆上一路蜿蜒到泥地里；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与脖颈上，如被雨淋湿的蛛丝；呼吸被压得极轻极匀，如沉沉睡去。
尹志平心头忽然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这女子……当真是个人物。昨日还扭捏羞怯，今日便已能这般自然。这份决绝，如将血肉连筋一道斩断。
他也不多言，褪去上衫，赤着膀子在她身旁一躺，又将自己的外袍一展，将那两人半身都罩了进去。远远望去，便如一对鸳鸯，交颈而卧，气息缠绵。
这一回，比昨夜更凶险。
大约十来个，脚步声参差，却并不散乱。这些人从密林深处的坡地上鱼贯而下，踩着雨后泥泞的山径，不疾不徐。当先一人，不正是昨夜那个被尹志平骂得狗血淋头的阿古？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更老成的汉子。那汉子生得短小精悍，头戴一顶翻毛皮帽，腰间斜插两柄弯刀，刀鞘上镶着几粒黯淡的绿松石。
他走路时有些跛，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钝而不锈，沉而有力。
这跛足汉子，便是这支队伍的头目之一。是给那些掘冢郎当“监工”的老锯。阿古昨夜回去，将山中有一对野鸳鸯的事，添油加醋地跟他一说。这老锯一听，当下便觉不对。
“野鸳鸯？这山里头，一年四季连只野鸡都难见，怎会平白冒出一对野鸳鸯？还偏生是下雨天，偏生在那新翻的土洞里。阿古，你脖子上那颗吃饭的家伙，是不是只会喝水？”
阿古被骂得抬不起头，只呐呐道：“那、那两人看着真不像是官军。男的浑得很，女的……女的也确实有几分姿色。”
老锯“嘿”了一声，没接茬。他本也是底层爬上来的，年轻时比阿古还浑，一听这“野鸳鸯”三字，他心里便已存了几分怀疑。
不为别的，就为“新翻的土洞”这五个字。这荒山野岭，谁没事去挖洞？要么是挖宝，要么是埋人。无论哪一样，都值得他亲自走一遭。
所以他点齐了人，冒着泥泞，一路找到了这里。
洞还真的在那儿。
可等他走近了，那洞里的“鸳鸯”却还没醒。一个精壮汉子，一个半露的妇人，躺在乱草堆里，睡得沉如两截老木。
那汉子一条胳膊横在妇人腰上，一只脚还光着伸在外头，妇人则如一只蜷缩的猫，半张脸埋在他臂弯里，只露出发丝间一小片白腻的颈子。
这般光景，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昨夜一场好睡。
可老锯不吃这一套。他站在洞口五步之外，目光如刀，上下扫着这一对男女。
尹志平急了。这戏若半途而废，如拉满了弓不撒手，那才叫真个露了馅。
当下也顾不得许多，索性伸出两根指头，照着唐棠肋下的笑腰穴，不轻不重地一戳。
这一戳，如蜻蜓点水，又如石投寒潭，唐棠只觉腰间一麻，一股子又酥又痒的劲道顺着腰眼直窜上来，钻入心窝，漫上喉头，她一个没忍住，“咯咯”一声便笑了出来。
这一笑，便如决了堤的水，再也收不住了。那笑声初时如银瓶乍破，清凌凌的，还带着几分被逼无奈的窘意；笑到后头，便如风吹檐铃，叮叮当当，混着断断续续的求饶声：“别、别……我、我……哈哈……爷爷、好人……饶了我罢……咯咯……”
尹志平听得头皮都麻了，心说这女子平日里冷若霜雪，怎地这笑穴被一点，便似将满身的矜持都笑成了灰。
他也不敢松手，只将人更往怀里摁了摁，嘴上兀自胡天海地地乱嚷：“饶你？你爷我今儿便是要叫你笑个够！笑完了再哭，那才叫一个痛快！”
暗处，那阿古与达理台猫在藤后，耳听得那女子起初还半推半拒，渐渐竟笑得如春风化雨，浪中带羞，那阿古当即便“呸”了一口，低声骂道：“真他娘的是一对不知廉耻的野狗！这光天化……这雨地里也能滚出这等声响！他娘的！”
达理台也不答话，只啐了一口，二人如吞了只死苍蝇，骂骂咧咧，终是踩着满山的泥泞，一步一滑地远去了。
待那脚步声没入雨幕，尹志平如释重负，方要起身，唐棠却似戏瘾未散，鬼使神差般凑近上来，温热的唇几乎贴上他嘴角。
尹志平心头一凛，忙偏头避开，低声道：“人都走了。”唐棠如遭雷击，猛地清醒，双颊胜火，羞恼交集，一掌将他推了个趔趄。
她的一只手忙乱地抓着衣襟，背过身去，那雪白肩颈如羊脂玉上滴了霞色，她的手指在颤，是气的。
方才那些混账话，如烧红的烙铁，又如被沸水冲开的茶叶，在她脑海中翻翻滚滚地升腾、翻滚、炸开。每一句，都带着一股蛮横的、毫不遮掩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灼热气息。
她想起他说“一夜能战到天明”，想起他说“保准你回去能把娘们哄得叫爹”，想起他满嘴的“婆娘”、“腿”、“天亮”——这些字眼如泼进她心湖的滚油，激得她满身都烫。
唐棠咬着唇，一声不吭地穿衣。回头去看，尹志平正靠着洞壁，闭目养神。
她心底顿生窒闷。这人怎连半句解释都不给？莫说赔个不是，便连眼皮也未抬一下。可转念一想，这原就是戏，他也是为护她周全，何错之有？更何况——方才险些亲上去的，也是自个儿，与他尹志平何干？
唐棠耳根灼灼如烧，似有千百只蚂蚁在心头乱爬，又羞又气，她忽然就想起他方才那副泼皮模样。
那般粗野，那般下流，那般不要脸皮——是她从未见过的，可她听过他的故事的。在金国朝堂上，他以“完颜傲天”之名周旋于满朝文武之间，那该是何等的城府？何等的应变？他演什么像什么，连那金国皇帝都被他骗得团团转。
这人，当真是老天爷捏出来的一只狐狸，披着一张糙汉子的皮。
想着想着，她的思绪却忽然滑到了一个不该去的地方。她想起他方才说那些荤话时，这人……
她没再往下想。因为她知道自己再想下去，有些东西便如破堤的水，再也收不住了。
她突然冷冷地别过脸，声音如浸了冰水：“你方才那些话，当真是……当真是信口胡来。”
尹志平睁开眼，像看一块石头上开了朵花般诧异：“我若不胡来，此刻已被那二人瞧出了破绽。”
唐棠的耳根又烧了起来。她自然知道这个理，可有些话，便是知道，也咽不下去。她攥了攥袖口，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下流。”
尹志平不恼：“下流才好。没人往旁处想。”
唐棠不说话了。跟他争这个，不过是自讨没趣。她只将脸埋得更深，由着那寒意与涩意，在胸口上上下下地翻腾。
而尹志平也无意多言。
“你当年……和叶寒笙姐姐，就是这样做的吗？”
尹志平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过头来，对上唐棠那双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眼睛。那里面藏着的东西，让他一时间竟分不清是试探、是好奇、是羡慕，还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她不一样。”
唐棠等着下文。
可尹志平却不再说了。他将目光重新投向雨幕，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那里面藏着的东西，如深潭下的暗流，无人能见，也无人能懂。
而唐棠也没有再问。她只是将那句话悄悄地、默默地咽了回去，如含着一粒被雨水浸透了的小石子，又涩，又凉。
雨渐渐小了下去。
远处，蛇信已如一道灰影般从岩壁后滑了出来，石翁与铁牛也各自从藏身处探出脑袋。三人的脸上都还带着未干的雨水，与不加掩饰的惊魂未定。
铁牛一开口便是铜锣般的嗓门：“奶奶的！方才可真他娘的悬！老子差点就没忍住，要抄起斧子冲出去了！”
蛇信眯着眼，朝尹志平嘿嘿一笑：“甄将军，好演技。那小子被你气成那样，竟还能咬着牙离开。若换作我，早一刀捅过去了。”
尹志平淡淡道：“我也是在赌。”
石翁从暗处走出来，只说了一句：“想通到虫道，得再拐个弯。”
尹志平点了点头，抬头望天。雨已停了，天边却仍压着厚厚的云，雷声还在极远极远的地方偶尔滚过，如巨兽在云雾深处翻身。
……
雨过天青，雾锁蛮山。
铁牛如被抽了盐卤的酱菜，蔫头耷脑地缩在洞口边喘气。
夜里那几道贯天彻地的霹雳，将他体内那点气血全烧成了汗与血。
唐棠见他这副模样，皱了皱眉，道：“你回去吧。”
铁牛刚要瞪眼，唐棠便抢了一句：“石翁与甄将军在此，你回去，叫白扇把还元丹再匀一颗给你，可别把身子熬垮了。”
铁牛张了张嘴，到底没吼出来。他这人虽莽，心里却比谁都亮堂。
唐棠话说到这份上，已不是商量，是军令。他若再犟，反倒真成了累赘。便只“嘿”了一声，拍着肚皮道：“行行行，俺走。省的搁这给你添堵。你、你……你们……”
他眼珠子骨碌一转，看看唐棠，又瞄瞄尹志平，忽地咧嘴一笑，“可别再被人堵在洞里了！”
唐棠气得差点将柳叶刀甩出去，铁牛却已如一头受惊的野猪，连滚带爬地窜进了林子里。
蛇信也走了。这人身兼了望与传讯两职，如今敌营方向已有了异动，他更是不敢多留，只与石翁低声交代了几句，便如灰烟般没入了山岚深处。
岩洞中便只剩尹志平、唐棠、石翁三人。
石翁是个闷葫芦，除了挖洞，便是蹲在角落里拿掘地尺比划着方位。
这人似乎生来就为地底而活，他的手触着泥土，便如琴师触着琴弦；他的鼻翼翕动之间，便如猎犬辨着兽迹。
昨夜一夜，便是在他与铁牛的配合下，这条本需五日的洞道，竟硬生生让他凿出了大半。
可此刻，他忽然停下了。
“有人。”石翁自洞中低声传来，他身处洞腹，耳贴岩壁，声波借岩隙传入，比尹、唐二人远出数里，“不少，从西面来，脚步杂沓，如踏破泥。”
几乎同时，蛇信留下的暗哨铜铃也“叮”地响了一声，那铃声极轻，却如冰锥入耳，让人毛骨悚然。
尹志平与唐棠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色，真被铁牛这个乌鸦嘴给说准了。
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有人来。因为这条洞，在白天，更显眼。
雨水将洞口周遭的浮土冲得干干净净，新翻出来的碎石与泥浆，在灰白的岩壁上如一块刚补上的补丁，虽经昨夜一番遮掩，到底瞒不过心细之人。
“石翁，你进去，把里面的东西都收到拐角后头，再将洞底那些松土堆到洞口，做得像塌了的野穴。”尹志平的声音极稳，如一把刀，将所有的慌乱齐齐斩断。
石翁二话不说，猫腰钻入洞中。他的动作极快，如一只地鼠，三下五除二便将洞口内外拾掇了一遍。又将掘地尺、鹿皮囊等物尽数收到了“之”字拐角之后，用碎石与浮土盖了个严实。
那口洞中洞如今瞧去，只是一个比狗洞稍大的泥窟窿，黑乎乎的，探不深。
尹志平将外袍一扯，朝唐棠道：“又来一队。还扮昨夜那出。”
他本以为唐棠会如昨夜那般拧眉瞪眼，百般不愿。却不料她只将头一低，竟当真开始宽衣解带。
她的动作极快，甚至带了些许木然，仿佛在剥一颗自己早已不想要的果子。外衣褪了，中衣也褪了，只余那件月白色的束胸小衣，如月下的一捧雪，裹着她那一身玲珑起伏。
她没看尹志平。只将自己那件外袍铺在乱草堆上，对折，再铺一层草，再往上面一躺，闭上了眼。
那姿态，分明是一副被折腾了整夜、疲惫至极的妇人的模样。散乱的长发如泼开的浓墨，从草堆上一路蜿蜒到泥地里；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与脖颈上，如被雨淋湿的蛛丝；呼吸被压得极轻极匀，如沉沉睡去。
尹志平心头忽然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这女子……当真是个人物。昨日还扭捏羞怯，今日便已能这般自然。这份决绝，如将血肉连筋一道斩断。
他也不多言，褪去上衫，赤着膀子在她身旁一躺，又将自己的外袍一展，将那两人半身都罩了进去。远远望去，便如一对鸳鸯，交颈而卧，气息缠绵。
这一回，比昨夜更凶险。
大约十来个，脚步声参差，却并不散乱。这些人从密林深处的坡地上鱼贯而下，踩着雨后泥泞的山径，不疾不徐。当先一人，不正是昨夜那个被尹志平骂得狗血淋头的阿古？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更老成的汉子。那汉子生得短小精悍，头戴一顶翻毛皮帽，腰间斜插两柄弯刀，刀鞘上镶着几粒黯淡的绿松石。
他走路时有些跛，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钝而不锈，沉而有力。
这跛足汉子，便是这支队伍的头目之一。是给那些掘冢郎当“监工”的老锯。阿古昨夜回去，将山中有一对野鸳鸯的事，添油加醋地跟他一说。这老锯一听，当下便觉不对。
“野鸳鸯？这山里头，一年四季连只野鸡都难见，怎会平白冒出一对野鸳鸯？还偏生是下雨天，偏生在那新翻的土洞里。阿古，你脖子上那颗吃饭的家伙，是不是只会喝水？”
阿古被骂得抬不起头，只呐呐道：“那、那两人看着真不像是官军。男的浑得很，女的……女的也确实有几分姿色。”
老锯“嘿”了一声，没接茬。他本也是底层爬上来的，年轻时比阿古还浑，一听这“野鸳鸯”三字，他心里便已存了几分怀疑。
不为别的，就为“新翻的土洞”这五个字。这荒山野岭，谁没事去挖洞？要么是挖宝，要么是埋人。无论哪一样，都值得他亲自走一遭。
所以他点齐了人，冒着泥泞，一路找到了这里。
洞还真的在那儿。
可等他走近了，那洞里的“鸳鸯”却还没醒。一个精壮汉子，一个半露的妇人，躺在乱草堆里，睡得沉如两截老木。
那汉子一条胳膊横在妇人腰上，一只脚还光着伸在外头，妇人则如一只蜷缩的猫，半张脸埋在他臂弯里，只露出发丝间一小片白腻的颈子。
这般光景，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昨夜一场好睡。
可老锯不吃这一套。他站在洞口五步之外，目光如刀，上下扫着这一对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