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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阿古朝洞里吼了一嗓子,“起来起来!爷爷们问话!”

    那汉子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往妇人身上拱了拱。

    阿古脸色一黑,正要上前,老锯却抬手拦住了他。

    他眯着眼,朝洞里又瞧了好一会儿,方才慢悠悠地开口:“两位,对不住了。山里不太平,我等奉命巡山,还请二位起来,回几句话。”

    洞里那汉子这才“慢悠悠”地醒了过来。他揉着眼,打了个极响的哈欠,又似被洞外那一溜人吓着了,噌地坐起来,扯着嗓子便骂:“你、你们是干什么的!老子睡得正香,你们一个个杵在这儿,是要吓死谁啊!”

    他这一嗓子,吼得震天响,唐棠也“醒”了。她先是“啊”地叫了一声,随即如受惊的兔子般往那汉子身后缩,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只露出一双眼睛,怯怯地朝洞外张望。

    那眼神,那姿态,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山里小妇人。

    尹志平见了,心中暗赞:这女子,当真是一把演戏的好手。

    阿古在洞外“呸”了一声:“少给老子装蒜!说,你们是干什么的?鬼鬼祟祟躲在这儿,莫不是细作!”

    尹志平把脸一沉,瞪着眼,一指那阿古:“好啊!昨夜便是你这龟孙,坏你爷爷的好事!今儿还带着人来了!怎么?仗着人多,想抢你爷爷的婆娘不成!”

    老锯在旁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见过的泼皮无赖不少,可这人,也未免太浑了。

    “我不与你废话。”老锯道,“你只需告诉我,你为何在此挖洞?洞里,藏了什么?”

    尹志平心头一紧,嘴上却是一叠声的“冤枉”:“挖洞?老子挖你娘的洞!这洞是山神爷赐的,老子跟婆娘赶路遇上暴雨,躲了进来!你不信,便进来瞧瞧,里头就几根烂草,还能藏什么?藏你老母啊!”

    他越骂越响,越骂越不像话,活脱脱一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老锯却不急不恼,“你要我进去?”老锯轻声道,“好。你出来,我进去。”

    此言一出,如一拳捶在尹志平心口。

    他心中暗叫:坏了。这老东西不上当。若是让他们进了洞,那“之”字拐角虽能挡一时,却挡不住细查。石翁虽将里头的物什都收尽了,可这洞是新挖的,土色与岩壁迥异,稍有眼力的人,摸一摸、嗅一嗅,便能辨出端倪。

    他正飞快转着念头,忽觉身后唐棠在他腰上轻轻掐了一下。

    他瞬间会意——信石翁。这闷葫芦藏物埋迹的本事天下一绝,那洞口早被他拾掇得与天然野穴无异。

    于是他将脸一抹,换上了一副比方才更浑、更赖、更叫人恨得牙痒的神色。他“嘿嘿”一笑,歪着膀子,斜着眼,拿鼻孔朝着洞外那帮人:“你们确定想进来?这里头可没灯,黑灯瞎火的,你们这一大帮大老爷们往里一钻,知道的是在查洞,不知道的……啧啧,还以为你们要跟老子学那什么……啊?是不是?大老爷们,好意思往人家小两口被窝里钻?”

    他说着,还故意扯了扯盖在腿上的外袍,露出半截精瘦结实的腿肚子。

    洞外几个年轻些的兵卒,面上已有些挂不住了。这些人到底是出身草莽的汉子,被一个山野泼皮这般当面折辱,脸上如何能忍?可那老锯不点头,他们又不敢动。

    老锯的脸色也沉了下去。他盯着尹志平,如盯着一块不知死活的石头。那目光,冷得能把这洞里的湿气都冻成冰凌子。

    “你倒是有恃无恐。”老锯道。

    尹志平把眼一翻,“实话告诉你,我老子是蜃楼的大祭司!这片山,便是我家祖祖辈辈的猎场!你们上蜃楼寨打听打听,看我‘阿迭’这名字,有没有人不知道!”

    他这话一出,老锯与阿古的脸色,同时变了一变。

    蜃楼寨。大祭司。这些名字,他们自然听过。不单听过,还得了上头的严令——如非必要,不得与蜃楼寨起冲突。

    上头的人,似乎也忌惮那寨子三分。

    “你是大祭司的儿子?”老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尹志平却如一只被逗弄急了的大猫,愈发张狂起来:“怎么?不信?我老子叫‘乌那’,我娘是‘朵儿’!我七岁便会念这山里的每一种咒!你们若惹了我,我老子一道咒下来,叫你们这满山的人,一个个都中邪!”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咕咕哝哝,不知念了句什么。

    那阿古的脸已有些白了。他昨日亲眼见过那飞天蜈蚣,若换以前他压根不信什么“神山会吃人”,什么“祭司一咒,血月当空”,可如今,这些神神鬼鬼的话,入了耳,便如埋进土里的蛊虫,到了夜里就往外钻。

    老锯却仍不松口。他盯着尹志平,如要从他那张泼皮脸上,看出几道裂痕。

    “既是大祭司的儿子,你不在寨中待着,跑这荒山野岭来做什么?”

    “还不是你们闹的!”尹志平把眼一瞪,嗓门又拔高了三分,“要不是你们这些外来的在山里乱挖乱炸,我老子会让我带人出来巡山?老子在寨子里吃香喝辣,谁愿来这鬼地方淋雨!”他说到此处,还“嘿”了一声,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不过也算因祸得福。若不是出来巡山,也遇不上我这傻婆娘。”

    他说着,竟一把揽过唐棠,俯身便在她颊上大大亲了一口。将一个山野汉子的得意与粗豪,演得入木三分。

    唐棠“嘤”地一声,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热得能烙饼。

    可她的身子,却因这洞外的杀机而绷得如弓弦。她不知道这场戏要唱到几时,也不知道尹志平那舌灿莲花的本领,能不能真将这群豺狼糊弄过去。

    老锯沉吟半晌,终是开了口:“既是大祭司的公子,便请出来说话。洞里气闷,我等在外头备了水酒。”

    尹志平心头一松,嘴上却仍是不依不饶:“出来就出来!昨夜你们的人闹了那一场,我还想找你们算账呢!”

    他说着,真就抄起外袍往身上一裹,大摇大摆地钻出了洞。唐棠也“怯怯”地跟了出来,半躲在尹志平身后,将那张如剥壳鸡蛋般的脸,恰到好处地露给众人看。

    这一露,便是连老锯这等铁石心肠的人,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不是好色。是疑。

    这女子,太白了。山里的姑娘,风吹日晒,哪有这般白的?倒像是个没出过门的大户千金。可这男人的话里话外,又分明将她当成了相好的村姑。

    那老锯心中翻来覆去,已转了好几个弯。这女子十有八九是这浑人从外头拐来的,或是半路上强掳了什么落难人家的女儿,再满口“婆娘”“婆娘”地叫唤,不过是为了遮丑。

    若换在寻常地界,这等拐带良家的泼皮,他早一刀剁了,也省得在眼前碍事。可此处荒山野岭,事不关己,他此来是为查探那土洞,不是来替天行道的。

    当下他仍留了个心眼,也不明说,只朝身旁一个瘦小兵卒使了个眼色。那兵卒会意,便猫着腰,举着火折子,朝那洞里探了半步。

    洞中极浅,火光一照,四壁乱石嶙峋,地上几把烂草,一个用碎石半掩着的角落,再往里便是死壁,深不及二丈,哪里有什么通道可言?

    那兵卒倒也仔细,以刀鞘在壁上敲了一遭,又蹲下翻了翻那些乱草,除了几根不知从何处漂来的枯枝,连块新鲜泥印都没瞧出来。他回头望了老锯一眼,摇了摇头。

    其实这也怪不得他——此人受命查探,真个是前前后后都搜尽了,连洞顶那几条裂缝都拿火燎了一遍,可谁能料到,那洞中洞的入口非是直来直往,而是斜着拐了一个“之”字弯,那拐角处很小又被石翁以浮土与碎岩封得严丝合缝,非但看不出半分人工开凿的痕迹,反像是山石自然崩落淤堵而成的死穴。

    再加上这一处乃是山阴背坡,与他们用死亡蠕虫凿出的主道隔了整整一道山梁,在他想来,天底下便没有哪一路耗子能斜着打洞,横穿半座山,还能分毫不差地接到他们盗洞上去。

    若非铁牛那一双顺风耳,借着雷霆之威听出了山腹中的空腔,又若非石翁那柄掘地尺能穿岩如泥,莫说他一个区区巡哨,便是把整个队伍的能工巧匠都调来,也决计凿不出这等巧夺天工的洞中洞来。

    此事已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如井底之蛙,如何能知天上有鹏?老锯得了回报,心中虽仍有两分犹疑,却也寻不出旁的破绽,只得将满心疑惑都归到“蜃楼大祭司”这五个字上。

    他暗忖:这浑人既自称是祭司之子,又说奉命巡山,倒是句句对得上。他们这一路动静闹得不小——又是炸山,又是放虫,又是与那飞天蜈蚣杀得昏天黑地——那大祭司是本地坐地户,山神爷的看门人,怎会不知?

    这荒山野岭平白冒出一个带女人的汉子,怕十有八九就是那老祭司派出来的眼线,嘴上说什么“巡山”,不过是来瞧一瞧他们这些外乡人到底要做什么罢了。

    当下这老锯便朝尹志平拱手,语声不冷不热:“既是祭司大人派公子来巡山,那公子可曾替祭司大人瞧出点什么?这山里近来可不太平,外头的人多得如蝗虫过境,祭司大人就没什么话要对我等说么?”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句句带钩,如绵里藏针,是拐着弯地探他虚实。尹志平何等样人,只消一咂摸,便知这老东西是忌惮那大祭司,想套出自己这边的底细来。

    当下他越发装出那副二世祖的惫赖相,将肩膀一耸,鼻子朝天一哼,嘴里半真半假地胡诌道:“我老子说了,这山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草,都是山神爷的眼。你们这些外来的,要挖便挖,要闯便闯,山神爷只当看戏。可有一条——那神山心脏,你们碰不得。谁碰了,谁便等死,神仙也救不回。”

    他说到最后,还把眼一瞪,脖子一梗,活脱脱一副“我老子天下第一”的村中恶少嘴脸。

    老锯见问不出什么真章,料知再纠缠下去也讨不着什么便宜,便冷冷丢下几句“既是祭司大人的意思,我等自当少惹麻烦”之类的场面话。

    谁料尹志平眼珠一转,忽然“嘿嘿”笑了两声:“不过嘛——你们既是来了这里,那探山钱,总该交一交吧。”

    老锯一怔:“什么探山钱?”

    “怎地?这方圆几十里,哪座山头不是我蜃楼的地?你们在这一带闯荡,砍我家的柴,踩我家的土,猎我家的野物,还惊扰了本公子与我婆娘的好事。这钱,不该给吗?”

    他这一手,是灵机一动,也是顺势而为。似这般贪得无厌的二世祖,才更不叫人起疑。老锯见他这副德行,心中那最后一点怀疑也淡去了。

    这种人,若真是细作,断不敢这般不要命地讹钱。

    “公子想要多少?”老锯问。

    “不多不少。”尹志平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

    “三百两?”阿古先叫了起来,“你他娘的怎么不去抢!”

    尹志平把眼一瞪:“三百两还是看在你们初来乍到的份上,给的本公子心情好。换成我老子来,你们这些人,连命都留不下,还敢跟老子讨价还价?”

    他这一句“老子”,吼得是山鸣谷应,那副二世祖的嚣张,当真是头顶长疮,脚下流脓——坏透了。

    老锯沉默片刻,探手入怀,竟真摸出三张银票来。他两指一弹,那银票便如三片枯叶,轻飘飘地朝尹志平飞了过去。

    “这票子,每张一百两,拿着。权当给公子压惊。只是有一桩——”

    他的声音陡然一沉,如钝刀刮过铁板,“这山里最近不太平。公子最好带着你的婆娘,速速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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