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钓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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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厢随着路面的起伏剧烈颠簸。
精灵靠在车厢内壁上，双手攥着裙摆，指节发白。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下巴上那几道红色的指印还没有消，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没有睡。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军官的脸，他的手指捏住她下巴时的触感，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时的温度，还有他那句“用区区一只精灵换一个这么重要的消息”的轻蔑语气。
马车穿过一片树林，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精灵掀开窗帘，看着窗外的夜色。
她要去的地方是精灵族在人类王国境内最大的聚居地。
这座城市在百年前还不存在，那时候精灵族刚刚被人类王国从灭族的边缘救下来，国王陛下划出了一片土地给他们，让他们重建家园。
精灵族用了五十年的时间，把它从一片荒地建成了一座美丽的城市。
银月城的布局很有意思。外城是开放的，任何人都可以进出。
街道两旁是精灵族开的店铺——卖花的、卖工艺品的、卖魔法材料的、卖精灵族特色食物的。
那些店铺的装修都很精致，每一家都像一件艺术品，连招牌上的字都是手工雕刻的，一笔一划都透着精灵族对美的追求。
外城的精灵居民大多年轻，或者说是精灵标准下的年轻的那种。
他们有些从小就被送到人类王国的学校里读书，和人类的孩子一起长大，说着和人类一样流利的通用语，吃着和人类一样的食物，穿着和人类一样的衣服。
他们对人类的态度是友善的。不是装的，是真的友善。
因为他们从小就和人类生活在一起，他们的朋友、同学、同事、邻居，很多都是人类。
他们知道人类不全是古籍里记载的那种“短命、粗鲁、不懂艺术”的野蛮种族，人类有自己的文化、自己的艺术、自己的美。
但他们的友善，改变不了精灵族骨子里的傲慢。
那种傲慢不是教出来的，是长在血脉里的。
精灵族有上千年的寿命，人类只有区区几十年。精灵族能在黑暗中视物，人类在黑夜里就是瞎子。精灵族的外貌几乎完美，人类……也就那样。
这些差距摆在那里，精灵族怎么可能不傲慢？
只不过现在的精灵族不再是那个独立于人类王国之外的强大种族了。
他们被人类王国救了，被人类王国接纳了，被人类王国保护着。
他们的傲慢不能表现出来，至少不能在人类面前表现出来。
所以大部分精灵在人类面前表现得很友善。
他们会微笑，会道谢，会帮助需要帮助的人类。
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他们的眼睛，你会发现那种友善是有距离的，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精灵族和人类通婚的例子极其罕见。不是没有，但是太少了。
精灵族看不上人类的血脉——几十年就衰老死亡的血脉，和精灵族的千年寿命结合，是对精灵族血脉的玷污。
那些选择和人类通婚的精灵，在精灵族内部会被视为异类会被排斥。
马车进入银月城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精灵掀开窗帘，看着窗外的街道。外城已经有人开始活动了——面包店的老板在卸货，花店的姑娘在给门口的盆栽浇水，几个早起的冒险者在街上走，腰间的武器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看到一对人类夫妇带着孩子在街上走，孩子的手里拿着一个精灵族工艺品的木雕，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街角有一家酒馆，门口坐着一个喝了一夜的矮人，抱着酒瓶打着呼噜，胡子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外城，也算是是这个王国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马车穿过外城，朝内城驶去。
外城和内城之间隔着一道城墙，城墙不高，只有三四米，但修得很精致。
墙面上雕刻着精灵族的神话故事，每一幅浮雕都精美得像艺术品。
城门处站着两个精灵卫兵，穿着银白色的轻甲，腰间挂着长剑，站得笔直。
精灵从马车上下来，走到城门前。两个卫兵看到她，微微点头，让开了路。
他们认识她，不是因为她有多出名，而是因为她是长老的女儿。在这个内城里，长老的女儿比普通人多了一项特权——进出不用登记。
她穿过城门，走进了内城。
内城和外城是两个世界。
外城热闹、嘈杂、人来人往。内城安静、空旷、人烟稀少。
这里的街道比外城窄一些，但铺得更加平整。
两旁的建筑是精灵族传统的风格——白色的墙壁，尖尖的屋顶，雕花的门窗，每一个细节都精致到让人惊叹。
但这里没有店铺，没有酒馆，没有冒险者。只有一栋栋安静的住宅，和偶尔在街上走过的精灵。
内城居住的精灵并不多，大概只有精灵族总人口的十分之一。
但住在这里的，都是精灵族最核心的成员——长老、长老的家人、长老的护卫、长老的仆人。
以及那些对人类极度不屑、拒绝与人类有任何接触的“纯粹派”。
纯粹派的数量很少，但他们的声音很大。
他们认为精灵族不应该住在人类王国里，不应该和人类有任何交集，应该过精灵族自己的日子。
但他们说了不算，因为精灵族现在的族长和大长老们不这么认为。
族长和大长老们知道，如果没有人类王国的庇护，精灵族早就被魔物和地城的威胁消灭了。
银发精灵快步穿过街道，朝内城最深处走去。她的步伐很快，快到她身后的随从几乎跟不上。
她没有回头，没有停，就那么一直走，走过了三条街，拐了两个弯，终于在一栋大宅子前面停了下来。
这栋宅子是内城里最大的几栋之一，住着精灵族十二位长老中最年长的那一位——她的父亲。
宅子的门是木头的，深棕色，上面雕刻着一棵大树。
树干粗壮，树冠茂盛，根系深深地扎进土地里……那是精灵族的族徽，象征着生命之树——精灵族世代守护、世代寻找的生命之树。
精灵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推开了门。
宅子里很安静。
走廊里点着油灯，灯光昏黄，把墙上挂着的那些古老画作照得忽明忽暗。
画上画的是精灵族的历史——迁徙、战争、和平、重建。
每一幅画都是大师的手笔，每一幅画都价值连城。银发精灵没有看那些画，她低着头，快步穿过走廊，朝父亲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正要敲门，手刚抬起来，就听到里面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反倒是压抑的声音，还有身体撞击身体的那种沉闷的声响。
间或夹杂着几声带着哭腔的动静。那声音她太熟悉了。她见过太多次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神僵硬了些。她没有敲门，而是伸手推开了门。
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羽毛笔还插在墨水瓶里。
书桌后面的地上，她的父亲正在一个女性精灵之上。
那个女性的脸埋在厚厚的地毯里，看不清长相，但银发精灵认识她那头金色的长发。
那是她的姐姐。是长老的二女儿。
一个在很多年前就被父亲判定为“无用”的精灵。
她的姐姐在各个方面都达不到父亲的要求——魔法天赋一般，剑术一般，学识一般，社交能力一般，连长相在精灵族的标准下也只是“中等偏上”。
在这个精英至上的家族里，“一般”就是“没用”，“没用”就是“废物”。
她的姐姐在长老眼中没有资格享受长老女儿的待遇，没有资格住在内城，没有资格参加精灵族的任何重要活动。
她唯一的价值，就是她的血脉。
精灵族的生育率很低，低到可怕。一对精灵夫妇可能几百年都生不了一个孩子。
所以每一滴纯正的精灵血脉都很珍贵，哪怕这滴血脉的主人是个废物。
长老把她的姐姐变成了生育工具。
甚至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决定，是几名资深长老一同的决定。
她的姐姐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精灵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场景，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长老站起来，转过头，看着门口。
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没有任何波澜。
“什么事？”
银发精灵低下头，没有看他的脸，也没有看她姐姐。
她的声音很平稳，“父亲，我有一条重要的消息，必须当面汇报。”
长老沉默了一秒钟。
然后他弯下腰，把地上那个蜷缩着的二女儿一脚踢开。
那一脚不重，但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像在踢一件碍事的垃圾。
二女儿的身体在地毯上滚了一圈，发出一声闷哼，然后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长老拿起旁边的一件长袍，披在身上，走到书桌后面坐下。他的动作很从容，从容到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说。”
银发精灵走进书房，关上门。她站在书桌前，看着父亲的脸。
那张脸很英俊，英俊得不像一个活了上千年的老人。
精灵族的岁月不会在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会把他们的五官打磨得更加精致。但那张脸上的表情，让她觉得陌生。
“是关于生命之树的。”
长老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生命之树。”银发精灵说，“人类王国找到了它。”
长老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椅子被他猛地往后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盯着女儿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的？”
银发精灵把军官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从哪里见面，怎么见面，说了什么话，怎么威胁她，怎么通过提问的方式确认消息的真实性。
她讲得很详细，每一个细节都讲到了，包括那个军官在她脸上拍的那两下，包括那个军官说“用区区一只精灵换一个这么重要的消息”时的那种轻蔑的语气。
她讲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稳，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
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渗出了血。
长老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那个军官，他想要什么？”
“他还没说。他说要看到报酬才会继续告诉剩下的信息。”
长老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有人。”
“那个军官呢？”
“他不会说。他比我们更怕暴露。”
长老点了点头。他走到墙边，拉了一下铃绳。铃声在宅子里回荡，不一会儿，一个老仆从门外走了进来。
“去通知其他长老，还有族长大人。”长老说，“就说我有紧急事务，请他们立刻来议事厅。”
老仆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
长老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很挺拔，像一棵千年古树，根深蒂固，枝繁叶茂。
但他的手指还在敲着窗台，一下一下的，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银发精灵站在书桌旁边，看着父亲的背影。
她的心里没有亲情只有恐惧。
她今天亲眼看到了姐姐的下场，那个蜷缩在角落里被父亲像踢垃圾一样踢开的女人，是她的亲姐姐。
如果她有一天也变得“无用”了，她也会变成那样。
被当作生育工具，被长老会当作血脉延续的工具，被整个精灵族当作一件可有可无的物品。
她不能变成那样。
她必须有用。必须比所有人都有用。必须让父亲觉得她的价值不可替代。
“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了。”他说，“从现在开始，你只做一件事——盯着那个军官。他要什么，给他什么。他问什么，告诉他什么。”
银发精灵低下头。“我明白了。”
长老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长袍，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做得好。”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银发精灵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
她转过身，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姐姐。
姐姐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像一件被丢弃的旧衣服。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银发精灵走过去，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长袍捡起来，披在了姐姐身上。
两个姐妹只对视了一秒钟。
精灵就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
王宫的书房在王宫的最深处。
老国王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两份报告。一份是赫尔曼写的关于生命之树的，另一份是暗卫今早刚送来的，只有几页纸，但上面的内容让他看了很久。
报告的内容很简单——目标三，于昨晚进入了一家风俗店还接触了精灵族的人员。
老国王的手指在报告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风俗店？”他抬起头，看着站在书桌对面的黑衣人。
“是。”黑衣人的声音很平淡，“一家普通的店，他以前也去过。但在我们的监控之下发现了他与精灵族有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哪家风俗店似乎也是精灵族的一个据点。”
老国王没有接话。他的手指还在桌面上敲着，节奏更慢了。
第一批进入生命之树的人选一共十个。七个是经过严格筛选的、忠诚度毋庸置疑的皇室死忠。
另外三个，是故意放进去的。三个都有疑点，三个都在暗卫的监控名单上。
一个是某个旧贵族家的旁系，一个在几年前和精灵族有过贸易往来，还有一个就是这个军官。
老国王故意在魔法契约上留了漏洞。契约禁止他们主动透露生命之树的信息，但并没有特地去在各个方面都筐死。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漏洞，如果有人心怀不轨，就会利用这个漏洞。
前三天，三个人都没有任何异常。老国王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判断了——也许这三个都是干净的？
现在，鱼咬钩了。
“换人。”他说。
“监控目标三的人，换更强的。不要让他发现，也不要让那边精灵发现。如果精灵族有强者暗中接应，你们要能应对。”
“是。”
“还有，”老国王顿了顿，“不要动他。他还有用。”
黑衣人沉默了一秒钟。“陛下，如果消息继续泄露……”
“就是要它泄露。”老国王说，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黑衣人不说话了。他知道陛下的意思了。
老国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他的计划很简单——用生命之树这个秘密，钓出心怀不轨的人。
用这些心怀不轨的人，钓出对王国抱有敌意的精灵族。
再用精灵族的反应，判断整个精灵族的倾向——他们是真的融入了王国，还是只是在等待机会。
一箭三雕。如果运气好，还能有更多的收获。
“下去吧。”老国王说。
黑衣人无声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老国王一个人。他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一边，拿起另一份。这是关于银月城的情报，厚厚的一叠，记录了最近几个月精灵族高层的所有活动。
不知道多久之后他放下报告，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的眼睛有些涩，魔石阶的身体也不能让他彻底不会感觉到困倦，每一件事情都要他来决策，每一份报告都要他来看，每一个人的命运都要他来负责。
他年轻的时候觉得这就是权力的味道，现在他觉得这就是一种慢性毒药。
没一会儿门被敲响了。很轻，很有节奏。
“进来。”老国王说。
一个侍从推门进来，低着头，站在门口。
“陛下，今天中午的饭菜，您有什么安排？”
老国王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桌上的沙漏，才发现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了。他在这里坐了一整夜，连早饭都忘了吃。
他想了一下。
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一口大锅，锅里的珍珠蟹在滚烫的汤汁里翻滚，蟹壳红彤彤的，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那是黑龙在王都的时候，御厨专门为他做的。
那家伙一个人吃了好几十锅，每一锅都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下。
老国王当时坐在旁边，看着黑龙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还在想：至于吗？
现在他忽然有点理解了。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怎么都赶不走。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让御厨做点珍珠蟹吧。”他说，“好久没吃了。”
侍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老国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珍珠蟹。
红彤彤的壳，白嫩嫩的肉，蘸上姜醋汁，一口下去……他的喉咙又动了一下。
门又被敲响了。还是那个节奏。
“进来。”老国王说，语气有些不耐烦。
侍从又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又怎么了？”
“陛下，冷库里的珍珠蟹……没有了。”
老国王睁开眼睛。“不是上次才囤在冰窟一批吗？怎么没有了？”
“是。”侍从的声音越来越小，“上次黑龙阁下在王都的时候，御厨房把冷库里所有的珍珠蟹都拿出来做了。
黑龙阁下一个人吃了几十锅，把存货全部吃完了。
后来御厨房去采购，但珍珠蟹这个季节不好买，到现在还没有补上库存。”
老国王沉默了。
他想起黑龙在王都的那几天。
那家伙从早吃到晚，从晚吃到早，厨房里的大锅就没有停过。
他当时觉得好笑，现在觉得心疼那些被吃光了的珍珠蟹了。
“算了。”老国王有点咬牙切齿的说，“那就随便弄点吧。”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厢随着路面的起伏剧烈颠簸。
精灵靠在车厢内壁上，双手攥着裙摆，指节发白。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下巴上那几道红色的指印还没有消，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没有睡。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军官的脸，他的手指捏住她下巴时的触感，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时的温度，还有他那句“用区区一只精灵换一个这么重要的消息”的轻蔑语气。
马车穿过一片树林，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精灵掀开窗帘，看着窗外的夜色。
她要去的地方是精灵族在人类王国境内最大的聚居地。
这座城市在百年前还不存在，那时候精灵族刚刚被人类王国从灭族的边缘救下来，国王陛下划出了一片土地给他们，让他们重建家园。
精灵族用了五十年的时间，把它从一片荒地建成了一座美丽的城市。
银月城的布局很有意思。外城是开放的，任何人都可以进出。
街道两旁是精灵族开的店铺——卖花的、卖工艺品的、卖魔法材料的、卖精灵族特色食物的。
那些店铺的装修都很精致，每一家都像一件艺术品，连招牌上的字都是手工雕刻的，一笔一划都透着精灵族对美的追求。
外城的精灵居民大多年轻，或者说是精灵标准下的年轻的那种。
他们有些从小就被送到人类王国的学校里读书，和人类的孩子一起长大，说着和人类一样流利的通用语，吃着和人类一样的食物，穿着和人类一样的衣服。
他们对人类的态度是友善的。不是装的，是真的友善。
因为他们从小就和人类生活在一起，他们的朋友、同学、同事、邻居，很多都是人类。
他们知道人类不全是古籍里记载的那种“短命、粗鲁、不懂艺术”的野蛮种族，人类有自己的文化、自己的艺术、自己的美。
但他们的友善，改变不了精灵族骨子里的傲慢。
那种傲慢不是教出来的，是长在血脉里的。
精灵族有上千年的寿命，人类只有区区几十年。精灵族能在黑暗中视物，人类在黑夜里就是瞎子。精灵族的外貌几乎完美，人类……也就那样。
这些差距摆在那里，精灵族怎么可能不傲慢？
只不过现在的精灵族不再是那个独立于人类王国之外的强大种族了。
他们被人类王国救了，被人类王国接纳了，被人类王国保护着。
他们的傲慢不能表现出来，至少不能在人类面前表现出来。
所以大部分精灵在人类面前表现得很友善。
他们会微笑，会道谢，会帮助需要帮助的人类。
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他们的眼睛，你会发现那种友善是有距离的，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精灵族和人类通婚的例子极其罕见。不是没有，但是太少了。
精灵族看不上人类的血脉——几十年就衰老死亡的血脉，和精灵族的千年寿命结合，是对精灵族血脉的玷污。
那些选择和人类通婚的精灵，在精灵族内部会被视为异类会被排斥。
马车进入银月城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精灵掀开窗帘，看着窗外的街道。外城已经有人开始活动了——面包店的老板在卸货，花店的姑娘在给门口的盆栽浇水，几个早起的冒险者在街上走，腰间的武器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看到一对人类夫妇带着孩子在街上走，孩子的手里拿着一个精灵族工艺品的木雕，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街角有一家酒馆，门口坐着一个喝了一夜的矮人，抱着酒瓶打着呼噜，胡子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外城，也算是是这个王国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马车穿过外城，朝内城驶去。
外城和内城之间隔着一道城墙，城墙不高，只有三四米，但修得很精致。
墙面上雕刻着精灵族的神话故事，每一幅浮雕都精美得像艺术品。
城门处站着两个精灵卫兵，穿着银白色的轻甲，腰间挂着长剑，站得笔直。
精灵从马车上下来，走到城门前。两个卫兵看到她，微微点头，让开了路。
他们认识她，不是因为她有多出名，而是因为她是长老的女儿。在这个内城里，长老的女儿比普通人多了一项特权——进出不用登记。
她穿过城门，走进了内城。
内城和外城是两个世界。
外城热闹、嘈杂、人来人往。内城安静、空旷、人烟稀少。
这里的街道比外城窄一些，但铺得更加平整。
两旁的建筑是精灵族传统的风格——白色的墙壁，尖尖的屋顶，雕花的门窗，每一个细节都精致到让人惊叹。
但这里没有店铺，没有酒馆，没有冒险者。只有一栋栋安静的住宅，和偶尔在街上走过的精灵。
内城居住的精灵并不多，大概只有精灵族总人口的十分之一。
但住在这里的，都是精灵族最核心的成员——长老、长老的家人、长老的护卫、长老的仆人。
以及那些对人类极度不屑、拒绝与人类有任何接触的“纯粹派”。
纯粹派的数量很少，但他们的声音很大。
他们认为精灵族不应该住在人类王国里，不应该和人类有任何交集，应该过精灵族自己的日子。
但他们说了不算，因为精灵族现在的族长和大长老们不这么认为。
族长和大长老们知道，如果没有人类王国的庇护，精灵族早就被魔物和地城的威胁消灭了。
银发精灵快步穿过街道，朝内城最深处走去。她的步伐很快，快到她身后的随从几乎跟不上。
她没有回头，没有停，就那么一直走，走过了三条街，拐了两个弯，终于在一栋大宅子前面停了下来。
这栋宅子是内城里最大的几栋之一，住着精灵族十二位长老中最年长的那一位——她的父亲。
宅子的门是木头的，深棕色，上面雕刻着一棵大树。
树干粗壮，树冠茂盛，根系深深地扎进土地里……那是精灵族的族徽，象征着生命之树——精灵族世代守护、世代寻找的生命之树。
精灵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推开了门。
宅子里很安静。
走廊里点着油灯，灯光昏黄，把墙上挂着的那些古老画作照得忽明忽暗。
画上画的是精灵族的历史——迁徙、战争、和平、重建。
每一幅画都是大师的手笔，每一幅画都价值连城。银发精灵没有看那些画，她低着头，快步穿过走廊，朝父亲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正要敲门，手刚抬起来，就听到里面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反倒是压抑的声音，还有身体撞击身体的那种沉闷的声响。
间或夹杂着几声带着哭腔的动静。那声音她太熟悉了。她见过太多次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神僵硬了些。她没有敲门，而是伸手推开了门。
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羽毛笔还插在墨水瓶里。
书桌后面的地上，她的父亲正在一个女性精灵之上。
那个女性的脸埋在厚厚的地毯里，看不清长相，但银发精灵认识她那头金色的长发。
那是她的姐姐。是长老的二女儿。
一个在很多年前就被父亲判定为“无用”的精灵。
她的姐姐在各个方面都达不到父亲的要求——魔法天赋一般，剑术一般，学识一般，社交能力一般，连长相在精灵族的标准下也只是“中等偏上”。
在这个精英至上的家族里，“一般”就是“没用”，“没用”就是“废物”。
她的姐姐在长老眼中没有资格享受长老女儿的待遇，没有资格住在内城，没有资格参加精灵族的任何重要活动。
她唯一的价值，就是她的血脉。
精灵族的生育率很低，低到可怕。一对精灵夫妇可能几百年都生不了一个孩子。
所以每一滴纯正的精灵血脉都很珍贵，哪怕这滴血脉的主人是个废物。
长老把她的姐姐变成了生育工具。
甚至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决定，是几名资深长老一同的决定。
她的姐姐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精灵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场景，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长老站起来，转过头，看着门口。
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没有任何波澜。
“什么事？”
银发精灵低下头，没有看他的脸，也没有看她姐姐。
她的声音很平稳，“父亲，我有一条重要的消息，必须当面汇报。”
长老沉默了一秒钟。
然后他弯下腰，把地上那个蜷缩着的二女儿一脚踢开。
那一脚不重，但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像在踢一件碍事的垃圾。
二女儿的身体在地毯上滚了一圈，发出一声闷哼，然后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长老拿起旁边的一件长袍，披在身上，走到书桌后面坐下。他的动作很从容，从容到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说。”
银发精灵走进书房，关上门。她站在书桌前，看着父亲的脸。
那张脸很英俊，英俊得不像一个活了上千年的老人。
精灵族的岁月不会在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会把他们的五官打磨得更加精致。但那张脸上的表情，让她觉得陌生。
“是关于生命之树的。”
长老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生命之树。”银发精灵说，“人类王国找到了它。”
长老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椅子被他猛地往后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盯着女儿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的？”
银发精灵把军官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从哪里见面，怎么见面，说了什么话，怎么威胁她，怎么通过提问的方式确认消息的真实性。
她讲得很详细，每一个细节都讲到了，包括那个军官在她脸上拍的那两下，包括那个军官说“用区区一只精灵换一个这么重要的消息”时的那种轻蔑的语气。
她讲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稳，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
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渗出了血。
长老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那个军官，他想要什么？”
“他还没说。他说要看到报酬才会继续告诉剩下的信息。”
长老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有人。”
“那个军官呢？”
“他不会说。他比我们更怕暴露。”
长老点了点头。他走到墙边，拉了一下铃绳。铃声在宅子里回荡，不一会儿，一个老仆从门外走了进来。
“去通知其他长老，还有族长大人。”长老说，“就说我有紧急事务，请他们立刻来议事厅。”
老仆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
长老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很挺拔，像一棵千年古树，根深蒂固，枝繁叶茂。
但他的手指还在敲着窗台，一下一下的，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银发精灵站在书桌旁边，看着父亲的背影。
她的心里没有亲情只有恐惧。
她今天亲眼看到了姐姐的下场，那个蜷缩在角落里被父亲像踢垃圾一样踢开的女人，是她的亲姐姐。
如果她有一天也变得“无用”了，她也会变成那样。
被当作生育工具，被长老会当作血脉延续的工具，被整个精灵族当作一件可有可无的物品。
她不能变成那样。
她必须有用。必须比所有人都有用。必须让父亲觉得她的价值不可替代。
“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了。”他说，“从现在开始，你只做一件事——盯着那个军官。他要什么，给他什么。他问什么，告诉他什么。”
银发精灵低下头。“我明白了。”
长老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长袍，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做得好。”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银发精灵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
她转过身，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姐姐。
姐姐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像一件被丢弃的旧衣服。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银发精灵走过去，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长袍捡起来，披在了姐姐身上。
两个姐妹只对视了一秒钟。
精灵就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
王宫的书房在王宫的最深处。
老国王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两份报告。一份是赫尔曼写的关于生命之树的，另一份是暗卫今早刚送来的，只有几页纸，但上面的内容让他看了很久。
报告的内容很简单——目标三，于昨晚进入了一家风俗店还接触了精灵族的人员。
老国王的手指在报告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风俗店？”他抬起头，看着站在书桌对面的黑衣人。
“是。”黑衣人的声音很平淡，“一家普通的店，他以前也去过。但在我们的监控之下发现了他与精灵族有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哪家风俗店似乎也是精灵族的一个据点。”
老国王没有接话。他的手指还在桌面上敲着，节奏更慢了。
第一批进入生命之树的人选一共十个。七个是经过严格筛选的、忠诚度毋庸置疑的皇室死忠。
另外三个，是故意放进去的。三个都有疑点，三个都在暗卫的监控名单上。
一个是某个旧贵族家的旁系，一个在几年前和精灵族有过贸易往来，还有一个就是这个军官。
老国王故意在魔法契约上留了漏洞。契约禁止他们主动透露生命之树的信息，但并没有特地去在各个方面都筐死。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漏洞，如果有人心怀不轨，就会利用这个漏洞。
前三天，三个人都没有任何异常。老国王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判断了——也许这三个都是干净的？
现在，鱼咬钩了。
“换人。”他说。
“监控目标三的人，换更强的。不要让他发现，也不要让那边精灵发现。如果精灵族有强者暗中接应，你们要能应对。”
“是。”
“还有，”老国王顿了顿，“不要动他。他还有用。”
黑衣人沉默了一秒钟。“陛下，如果消息继续泄露……”
“就是要它泄露。”老国王说，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黑衣人不说话了。他知道陛下的意思了。
老国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他的计划很简单——用生命之树这个秘密，钓出心怀不轨的人。
用这些心怀不轨的人，钓出对王国抱有敌意的精灵族。
再用精灵族的反应，判断整个精灵族的倾向——他们是真的融入了王国，还是只是在等待机会。
一箭三雕。如果运气好，还能有更多的收获。
“下去吧。”老国王说。
黑衣人无声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老国王一个人。他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一边，拿起另一份。这是关于银月城的情报，厚厚的一叠，记录了最近几个月精灵族高层的所有活动。
不知道多久之后他放下报告，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的眼睛有些涩，魔石阶的身体也不能让他彻底不会感觉到困倦，每一件事情都要他来决策，每一份报告都要他来看，每一个人的命运都要他来负责。
他年轻的时候觉得这就是权力的味道，现在他觉得这就是一种慢性毒药。
没一会儿门被敲响了。很轻，很有节奏。
“进来。”老国王说。
一个侍从推门进来，低着头，站在门口。
“陛下，今天中午的饭菜，您有什么安排？”
老国王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桌上的沙漏，才发现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了。他在这里坐了一整夜，连早饭都忘了吃。
他想了一下。
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一口大锅，锅里的珍珠蟹在滚烫的汤汁里翻滚，蟹壳红彤彤的，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那是黑龙在王都的时候，御厨专门为他做的。
那家伙一个人吃了好几十锅，每一锅都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下。
老国王当时坐在旁边，看着黑龙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还在想：至于吗？
现在他忽然有点理解了。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怎么都赶不走。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让御厨做点珍珠蟹吧。”他说，“好久没吃了。”
侍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老国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珍珠蟹。
红彤彤的壳，白嫩嫩的肉，蘸上姜醋汁，一口下去……他的喉咙又动了一下。
门又被敲响了。还是那个节奏。
“进来。”老国王说，语气有些不耐烦。
侍从又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又怎么了？”
“陛下，冷库里的珍珠蟹……没有了。”
老国王睁开眼睛。“不是上次才囤在冰窟一批吗？怎么没有了？”
“是。”侍从的声音越来越小，“上次黑龙阁下在王都的时候，御厨房把冷库里所有的珍珠蟹都拿出来做了。
黑龙阁下一个人吃了几十锅，把存货全部吃完了。
后来御厨房去采购，但珍珠蟹这个季节不好买，到现在还没有补上库存。”
老国王沉默了。
他想起黑龙在王都的那几天。
那家伙从早吃到晚，从晚吃到早，厨房里的大锅就没有停过。
他当时觉得好笑，现在觉得心疼那些被吃光了的珍珠蟹了。
“算了。”老国王有点咬牙切齿的说，“那就随便弄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