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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议事厅在宅邸的最深处,要穿过三道门、两条走廊、一个庭院才能到。

    庭院里种着一棵古树,树龄据说比这座城还要老,树冠大得遮住了整个院子的天空。

    长老走进议事厅的时候,其他十一位长老已经到了大半。

    他们坐在那张巨大的圆桌周围,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在翻看面前的文件。

    圆桌是精灵族从古老的领地带出来的,桌面是用一整棵千年古树的横截面制成的,年轮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涟漪。

    族长坐在圆桌的正位。

    他的头发是金色的,但不是那种淡金色,是那种深邃如同麦浪一样的金色。

    他的脸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人类三十岁的模样,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的年龄。

    那双眼睛里没有年轻人特有的急躁和冲动,只有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沉稳。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袍,没有任何装饰,连一个扣子都是素的。但他的气质不需要装饰,他坐在那里,就是整个房间的中心。

    长老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看了一眼族长。族长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像是在打盹。

    但长老知道他没有睡,族长从来不会在议事厅里睡觉。

    最后一位长老到齐之后,族长睁开了眼睛。

    “说吧。”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议事厅里听得清清楚楚,“这么急着叫大家来,什么事?”

    长老站起来,把女儿汇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他说完之后,议事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圆桌周围的十一个人,表情各异。

    族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连呼吸都没有变化。

    大长老坐在族长右手边,他是十二位长老中最年长的一位,见证了精灵族从辉煌到衰落、从衰落到被救、从被救到重建的全过程。

    其他长老的表情就没那么平静了。有的瞪大了眼睛,有的皱紧了眉头,有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一个坐在圆桌末端的长老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推得往后一倒,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巨响。

    “人类找到了生命之树?”他的声音很大,大得在议事厅里回荡,“他们凭什么?”

    大长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一眼里有警告的意味,那个站起来的长老咬了咬牙,把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

    “消息可靠吗?”大长老问。

    长老点了点头。“可靠。提供消息的人亲身体可能验过生命之树的效果,从白银高阶突破到了白银巅峰。这种突破很有可能是生命气息的功劳。”

    大长老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还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没有变。

    “那个人,想要什么?”

    “还没说。他要看到报酬才肯继续透露信息。”

    议事厅里又安静了。每个人都在想事情,每个人的脑子里都在转着不同的念头。

    有的人在想生命之树对精灵族意味着什么,有的人在想人类王国会怎么利用生命之树,有的人在想精灵族能从这件事里得到什么。

    终于,一个长老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定。

    “生命之树是精灵族的圣树。它不应该落在人类手里。”

    另一个长老立刻接话。“但现在它在人类手里。你想怎么样?抢回来?”

    “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接话的长老冷笑了一声,“你拿什么抢?派军队?你觉得我们的军队打得过人类王国的皇家骑士团?”

    “我们可以谈判。”

    “谈判?”冷笑的长老声音更冷了,“拿什么谈?人类的寿命只有几十年,他们会把生命之树这种战略资源让给我们?你做梦。”

    “那你说怎么办?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人类玷污我们的圣树?”

    “我不是说什么都不做。我是说不能冲动。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两个长老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其他长老有的加入争论,有的保持沉默。圆桌周围像炸开了锅,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在说什么。

    族长始终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大长老也没有说话。

    争论持续了大概一刻钟,声音渐渐小了。

    不是因为大家达成了共识,而是因为大家都说累了。议事厅里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着族长发话。

    族长睁开眼睛。他的目光扫过圆桌周围的每一个人,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说完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人回答。

    “说完了就听我说。”族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这件事,分两步。第一步,先确认消息的准确性。那个军官手里的信息,我们必须要拿到。他要什么,给他什么。但不能暴露我们的底线。”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大长老。

    “第二步,等消息确认之后,再决定怎么处理。是谈判,是合作,还是别的什么——到时候再说。现在吵,没有意义。”

    大长老点了点头。“我同意。”

    其他长老对视了一眼,有的点头,有的沉默。没有人反对,因为族长说的确实有道理——连消息都没确认,吵什么吵?

    坐在圆桌末端的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族长的眼神,又把嘴闭上了。

    他不认同族长的说法。他觉得生命之树不应该落在人类手里,一分钟都不应该。但他不能反驳族长,至少不能在议事厅里当众反驳。

    会议结束后,长老们陆续离开了议事厅。族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大长老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脚步很慢,像一棵在风中摇晃的老树。

    那个在会议上站起来的长老走在最后面。他的脚步很快,快到他的随从几乎跟不上。

    他没有回自己的宅邸,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进了一栋不起眼的房子。房子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等他了。

    “查。”他说,“那个军官在哪里交易,什么时候交易,交易什么内容——全部给我查清楚。”

    “长老,族长的意思是……”

    “族长的意思是等。”长老的声音很冷,“但我不想等。生命之树在人类手里多一天,就是对精灵族的侮辱多一天。我们不能等。”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快。

    “派人去那个风俗店盯着。那个军官再出现的时候,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

    “生命之树,”他轻声说,“必须回到精灵族手中。”

    没有人听到他说话。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沙沙作响。

    精灵从宅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草木气息钻进她的肺里,凉凉的,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要去见那个军官。父亲说了,盯着他,他要什么给他什么,他问什么告诉他什么。

    但她不知道那个军官要什么,也不知道他问什么。她只能等。等那个军官联系她,等那个军官开价,等那个军官说出他想要的东西。

    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两天,也许更久。但她不能急,急也没有用。

    她等了三天。

    等那个军官的消息,等父亲的指示,等命运的安排。

    三天里,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喝茶,发呆。她不敢出门,怕错过那个军官的消息。她不敢睡觉,怕睡得太沉听不到敲门声。

    第三天傍晚,消息来了。

    一个仆人送来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今晚,老地方。

    精灵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的脸。

    脸还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眼神不一样了。

    三天前的眼神里有恐惧,有不甘,有厌恶。现在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已经连献出自己的准备都做好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她不想引人注意,她只想完成父亲交给她的任务。

    马车在王都的街角停下来。

    她下了车,走进那条窄巷子。

    她走到巷子的尽头,掀开那块褪色的布帘,走进了风俗店。

    前台的中年女人还是那副笑容,脸上的脂粉还是那么厚。她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停顿了一下,又敲了三下。

    “老房间。”她说。

    精灵点了点头,上了楼。军官已经在里面了。

    他坐在软榻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酒。他的脸上带着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看到她进来,笑容更大了。

    “来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精灵关上门,走到他对面坐下。她没有坐软榻,而是拉了一把椅子,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说吧。”她说,“你要什么?”

    军官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放下杯子。“你这人,怎么这么着急?刚见面就问这个,一点都不浪漫。”

    精灵没有说话。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军官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一下。“行,不逗你了。我要的东西很简单——钱和女人。”

    精灵的眉头皱了一下。“多少?”

    “钱嘛……”军官伸出两根手指,“两千金币。”

    精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可能。”

    “别急,我还没说完。”军官把两根手指收回去,又伸出一根,“两千金币,外加一个精灵女奴。要年轻的,漂亮的,听话的。”

    精灵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很笃定的、从容的、吃定了她一定会答应的底气。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两千金币太多了。我们精灵族本身就没有那么富裕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

    “那是你的事。”军官说,“不是我的。”

    当然这话也只是狮子大开口后讨价还价罢了。

    一翻争论之下最后的金额还是下降了不少。

    精灵咬了咬牙。“五百金币,加一个精灵女仆。不是奴隶,是女仆。”

    军官挑了挑眉。“女仆?”

    “女仆。”精灵说,“奴隶太显眼了。女仆可以跟你到处走,还不会太引起别人的怀疑。”

    军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挺会谈判的。”他伸出手,“成交。”

    精灵没有握他的手。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羊皮纸,放在桌子上。

    “这是契约。签了它,钱和女仆会在三天内送到你指定的地方。”

    军官拿起羊皮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字都看了。看完之后,他点了点头,咬破手指,在羊皮纸的底部按了一个血手印。

    羊皮纸亮了一下,然后暗淡下去。

    “好了。”军官把羊皮纸推回去,“该我了。”

    精灵把羊皮纸收好,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子上。

    地图很大,铺满了整个桌面。上面画的是王都周边的地形——山脉、河流、森林、城镇,每一条路都标得清清楚楚。

    军官看着地图,吹了一声口哨。“准备得挺充分。”

    她来问。不是就摇头,是就沉默。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这个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把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收入眼中。

    那个人穿着深色的紧身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的身体紧贴着墙壁,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是老国王暗卫中的一员,辉金巅峰的盗贼,整个王国最擅长隐匿和刺探情报的那批人。

    他在这个房间里已经待了很久了。从军官进来之前就进来了,一直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他听到了军官和精灵的每一句话,看到了军官和精灵的每一个动作,记住了军官和精灵的每一个表情。

    精灵一个一个地问,军官一个一个地回答——沉默或摇头。每沉默一次,精灵就在地图上做一个标记。

    做了七八个标记之后,那些标记连成了一条线,指向了一个大致的方向。

    “够了。”精灵说,“这些信息足够我交差了。”

    军官耸了耸肩。“随你。”

    精灵把地图折好,收进袖子里。她站起来,看着军官。

    “钱和女仆,三天内送到。”

    军官点了点头。“我等你的好消息。”

    精灵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军官一个人。他靠在软榻上,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又苦又涩,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很贵的东西。

    角落里,那个看不见的人无声地在精灵出去的时候就跟着移动出去了。

    没有人知道他来过。

    ————————————

    另外一边………

    矿山的清理工作终于结束了。

    最后一条矿鳞蛇被捆好,从洞穴深处拖出来的时候,陈猛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呼麻烦。

    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

    “终于结束了。”他说,“这破地方,我再也不想来了。”

    毕竟后续那些矿鳞蛇真就是在和他们躲猫猫,全靠夏莉和苏文的探测那里才能追踪。

    张大山站在他旁边,塔盾靠在岩壁上。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林晓从洞穴里走出来,把弓背在背上。她的箭囊已经空了,最后一支箭在刚才用掉了,这些打在矿鳞蛇身上的箭矢损坏的太快了。

    苏文和小娅娜还有夏莉都是最后出来的。苏文的法杖还亮着白光,她的精神力让她几乎是全天开展着魔力探测。

    夏莉的脸色也已经恢复了正常,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惨白。她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肯特站在洞穴入口,看着外面的阳光。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荒野染成一片金红色。

    “终于结束了。”他轻声说了一句。

    陆谦丰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报告是哥布林王写的,上面记录了矿山的初步勘探结果。

    这哥布林王是真的厉害…仅仅一周就基本学会了王国的通用语…虽然现在字迹还歪歪扭扭的,但内容很详细。

    “这个矿山的储量很大。”陆谦丰说,“哥布林王说,他在荒野里走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矿脉。”

    肯特点了点头。“报告已经送回王都了。过几天会有专业人士过来,带着道具做详细检测。”

    陆谦丰把报告收好,看着远处的矿山。矿山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座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大地上。

    “你们这次赚了不少。”他说。

    肯特笑了笑。“你也赚了不少。运输费、帮忙费还有探查到这种大型资源点的报酬——加起来也不少。”

    陆谦丰也笑了。“那倒是。”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就那么站在洞穴入口,看着夕阳慢慢沉入地平线。

    营地里,王子的训练还在继续。

    菲维诺站在训练场边上,双臂抱胸,面无表情。他的目光盯着训练场中央的王子,像一只鹰盯着它的猎物。

    王子的身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

    他的手里握着长剑,剑尖指向地面,剑刃上还有未干的汗渍。

    他的面前摆着十块石头,每块石头都有拳头大小,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他的任务很简单——用剑尖刺中每一块石头,但不能把石头刺碎,也不能把石头挑飞,只能轻轻地点一下,让石头按顺序排列组合成需要的角度。

    听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很难。

    他现在的力量比以前大了将近一倍,但他对力量的控制还远远不够。

    菲维诺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他的沉默就是最大的压力。

    不过王子本身也并不是蠢货,几天下来其实也已经可以做到大部分菲维诺下达的指令了,只是会偶尔抖碎块石头罢了。

    “行了。”菲维诺说,“今天就到这里。”

    王子把剑收起来,走到训练场边上,拿起水囊,大口大口地喝水。

    “前辈,我就真的不能歇几天了吗?”他试探着问。

    菲维诺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王子的笑容僵了一下。“我觉得……应该可以了吧?”

    “你的控制力还差得远。”菲维诺说,“今天只是刺静止的石头。之后还有刺移动的靶子,飞行的箭矢的训练等着你……”

    王子举起双手,“我想投降了……前辈。”

    菲维诺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朝营地走去。

    王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低下头,看着蹲在脚边的小灰龙。小灰龙仰着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尾巴摇得像风车。

    这小家伙现在也是稍微知道要在什么地方上厕所了,还全靠着里奥驯兽技巧中面对低阶宠兽的训练方法起效的。

    王子叹了口气,把它扛起来,放在肩膀上,朝营地走去。

    晚饭刚刚吃完的时候,肯特就又失踪了。

    陈猛端着碗,在营地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

    他又去肯特的帐篷看了一眼,帐篷里没人,只有那些矿鳞蛇堆在角落里,还在昏迷中。

    “又不见了。”陈猛嘟囔了一句。

    “林晓和苏文也不见了。”

    陈猛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又去做那个实验了?”

    陈猛在肯特的研究帐篷外面站了一会儿,想进去看看,但手刚碰到帐篷帘子,又缩回去了。

    他想起肯特说过的话——“陈猛与小亚龙不准进实验室。”

    他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帐篷里,肯特蹲在一条白银阶的矿鳞蛇旁边,正在蛇背上刻画纹路。

    苏文蹲在另一边,法杖亮着白光,治疗术的光芒笼罩着矿鳞蛇的身体。

    她的任务是在纹路刻画完成后,用治疗术促进纹路与蛇身体的融合。

    直到肯特刻画完了一部分后才稍微送了口气,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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